1、条陈十事
在一天早朝的时候,范仲淹向仁宗条陈十事。范仲淹出班奏道:“陛下:臣在富弼、韩琦、欧阳修等人的支持下,提出十项改革方案,归纳起来,属于整顿官僚机构、改革吏治方面的有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长官、均公田等;属于富国强兵方面的有修武备、厚农桑、减徭役等;属于取信于民的有重命令、覃恩信等。这是臣等奏折,请陛下龙目御览。可行与否,请皇上裁决!”
侍臣将奏折转呈仁宗。仁宗略略浏览一遍,微微点头,道:“范爱卿条陈之十事很有见地,然是否具体可行,朕须与众大臣商议后方知。”遂命侍臣将奏折在殿上展读给众文武大臣听,然后仁宗问:“众爱卿可就范参知所条陈之十事,各抒己见,畅所欲言,务必知必言,言必尽,求同存异,不可违心。”
于是,革新派与守旧派在许多问题上由于存在分歧,双方在朝廷之上唇枪舌剑、针锋相对,展开了激烈的争论,都据理力争,毫不相让。最后,革新派一时占了上风,仁宗采纳了范仲淹改革主张,并让范仲淹主持新政,具体落实这些改革措施。范仲淹便大刀阔斧地实施起来。范仲淹条陈十事,提出改革朝政的这些主张,被称为“庆历新政”,一时政治上颇有振作之气。
2、拜访晏殊
柳永在中进士以前,因为填词惹恼了仁宗皇帝,耽搁了好多年的功名。可是他却没有料到,中进士以后,自己又会为了填词和当时的宰相晏殊发生一次不愉快的事件。这都因为柳永从前写了那首《定风波》词(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这首词直率抒情,毫不遮遮掩掩。像这样的词,活泼泼地有生气,有情趣,深受市民阶层的欢迎;但对文人雅士来说,往往会觉得看不惯,甚至讥为庸俗,为此使文人宰相的晏殊和自命为“白衣卿相”的柳永弄得都不大愉快。
柳永中进士后,到睦州做了一个小官。按照宋朝的制度,官吏任职至一定年限,如果能称职,没有过失,经过考察,可以逐级提升。柳永自景祐元年中进士,任推官,以后曾做到泗州判官,在官阶上只升过一级。这自然是因为他从前曾以词忤仁宗,仁宗不喜欢他,吏部不敢改官的缘故。柳永不能堪,却也没有借口去政府反映。直至庆历三年即一零四三年,柳永考中进士已有九年了,吏部还是不肯给他改为京官,而这一年正是政府实行新政的用人之际。他再也忍不住了,他想: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再不去抓住,一辈子也都没有改京官的希望了。于是柳永去向宰相晏殊恳求援助,因为他知道晏殊是个伯乐,善于识人用人,范仲淹等人才多半是因为晏殊向仁宗举荐后才得到重用的。
晏殊这日正一个人在相府后花园清凉亭下独酌,敏娘在旁边抚琴唱词。这时夕阳向西,落霞如锦,不免勾起了晏殊对时光的流逝、人事的变更的悲叹,使他想起了刘希夷《代悲白头翁》诗云:“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于是他起身在这小花园落英缤纷的小路上,独自徘徊着、沉思着。这激起了晏殊的灵感,便吟出一首《浣溪沙》词来: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正这时,只见门官走了过来,见了晏殊,深施一礼,道:“启禀老爷,门外有一自称叫柳永的人要求见老爷。”
晏殊甚感诧异,他皱了皱眉头,道:“哦!此人老夫倒是听人提到过,不过老夫与他素昧平生,今天来见我作甚,且又这么晚了?”便吩咐:“带他到书房等候,老夫更衣就来!”“是,老爷!”门官便去了。
晏殊来到书房,看到一位气质清俊的五十开外的人,知是柳永,便朗声道:“这就是那位自称才子词人、白衣卿相的建州崇安人柳三变人称柳七的么?”
柳永忙施礼答道:“正是下官!下官久仰晏宰相大名,今特来拜访,能一睹晏宰相威仪,实令柳某三生有幸!”
晏殊道:“不敢当!请柳先生上座!”“不敢当!”“上茶!”“谢晏大人。”
柳永谢座谢茶后,晏殊问:“人云:大丈夫处事,坐不更名,行不改姓,贤俊何故要更名换字?”
柳永道:“天子尚且改元,只要不改朝代国号,年号改了,又有何妨?我也不过只改了名字,仍姓柳!不知宰相大人以为有何不妥之处?”
“哪里哪里!听说贤俊之词写得不错,连西夏国也盛传贤俊大名,世人皆称‘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果真如此么?”
“街谈巷议,何以当真?”
晏殊就又问:“如今贤俊作曲子么?”
这说明晏殊完全了解柳永为了作词触犯皇帝因而在仕途上栽筋斗的情况,在这句话中似乎还含有劝告他不要再为作词而自惹麻烦的暗示。
不料柳永却回答说:“只如相公亦作曲子。”柳永对晏殊的话有些不服气,认为“你指摘我作词,你不是也喜欢作词吗?凭什么只准你作词不准我作词?岂不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柳永的骨子里是孤傲的,但这句话无疑激怒了晏殊。于是晏殊便说:“殊虽作曲子,不曾道:‘针线慵拈伴伊坐。’”
柳永见没有必要再和这位与自己道不同不相与谋的宰相交谈下去了,于是就退出了相府,这次谈话就这样不欢而散。
柳永认为晏殊虽是词人,但也并不能了解自己,于是便不再干求。晏殊对柳永的不满意,是在于他认为作词应该文雅,即使是香艳的词也最好写得含蓄些,如“针线慵拈伴伊坐”之类的话终究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其实晏殊对柳永的不满,除词的风格不合外,还在于柳永的那种出言不逊的傲慢态度,触犯了他这位文人宰相的尊严,而柳永也就因此不得不告退了。
柳永之所以求援于晏殊,因为晏殊是当时有名的爱惜人才的贤相;从职权范围来说,他管得着改京官这件事;并且因为晏殊也喜欢填词,彼此爱好相同,容易取得谅解。可是结果适得其反。这次又是为了填词的事情,唐突了宰相,这却是柳永没有意料到的。
3、夕阳鸟外
晏柳的见面尽管是不愉快的,但是不久以后柳永毕竟还是改为京官了。这主要是由于范仲淹主持新政,需要人才,极力保举之故。晏殊虽没有帮什么忙,但也没有因为计较他的态度而加以反对,当真是“宰相肚里好撑船”。改官后的柳永,由著作郎迁升为太常博士,后来再升为屯田员外郎。所谓屯田员外郎,是属于工部下面品级较低的官职,而这时候的柳永已是六十几岁的老人了。
已近垂暮之年的柳永尽管遂了青少年时代的仕途理想,但是却难免徒生秋士易感的失志之悲,毕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了啊!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在一个秋日的黄昏,柳永去京城东郊原野上散步,与他同行的还有夏竦。夏竦道:“我与柳先生自杭州一别已近二十年了,想不到今日能再会于京城,真乃人生难得之幸事啊!”
柳永也深有感触,道:“是啊,夏先生。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转眼已近垂暮之年,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实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难怪屈原要悲叹:‘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陶渊明则说:‘岁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也难怪李商隐要悲叹:‘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夏竦道:“人活百岁,终有一死,死不足惜,可惜的是不能留名青史。今柳公功成名就,单以词便足以留芳千古,为何依然徒生秋士易感的失志之悲呢?”
柳永苦笑了一声,道:“我之所以往往有一种失志的悲哀,盖由于我一方面既因家世之影响,而曾经怀有用世之志意;而另一方面则又因天性之禀赋而爱好浪漫之生活。当我早年落第之时,虽然还可以藉着浅斟低唱来加以排遣,而当我如今年华老去之后,则对于冶游之事既已失去了当年之意兴,于是遂在志意的落空之后,又增加了一种感情也失去寄托之所悲慨。这双重的悲慨使我的晚年尤为痛苦。”
夏竦道:“柳公之身世确令人感慨,有此心境,也属情理之中的事。只是还应多排遣些才是!”
柳永道:“夏公所言极是!夏公所言倒使我想起了自己曾到过的陕西的长安这个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古都。长安道上的车马奔驰,自古而然,怎不教人产生今古无限沧桑之感!然而我此刻已心灰意冷、万念俱焚,对争逐之事已经灰心淡薄,庄子说过:‘哀莫大于心死,而身死次之。’以夏公看来,我的心是否已经不再活泛了?”
夏竦道:“柳公这叫恬退隐忍,乃是人生的一种高境界,恬淡雅适总比那些沽名钓誉、惟恐天下不乱的人要高明得多!”
柳永笑道:“夏公所指可是改革派们?”
夏竦道:“柳公以为新政何如?”
柳永道:“我不是说过对争逐之事已经灰心淡薄了吗?新政之事我从不过问。”
夏竦见柳永说得如此坚决,便不再提此事。
柳永漫步在这京城秋日郊野上,满目但见萧瑟凄凉的景象。秋蝉嘶鸣,柳叶凋零,柳永难免记起小时候读过的《古诗十九首》中的“秋蝉鸣树间”,以及曹植《赠白马王彪》中的“寒蝉鸣我侧”等凄凉诗句来。
郊原寥阔无垠,飞鸟隐没在长空之外,而夕阳更隐没在飞鸟之外。杜牧诗“长空澹澹孤鸟没”仿佛正为此情此景所作。值此日暮之时,郊原上寒风四起,此景此情,自己一失志落拓之词人,又将何所归往乎?天之苍苍、野之茫茫,自己双目望断而终无一可供投止之所啊!
柳永举目远眺,叹道:“一切希望与欢乐也已经不可复得了。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天下之事物其变化无常一逝不返者,岂不更象这秋日天空的浮云么?世事如云,人生似梦啊!难怪陶渊明《咏贫士》诗云:‘暧暧空中天,何时见余辉!’白居易《花非花》词亦云:‘去似朝云无觅处。’我柳永旧日之志意心期,旧日之欢爱约期,总之一切的愿望与期待,都已经落空了。今日之寂寥落寞,诚足以表明我是天下少有的不幸之人啊!”
夏竦道:“柳公此言差矣!如今柳公已为京官,正仕途得意之时,何言不幸二字?”
柳永淡然一笑,并摇了摇头,道:“夏公如何知道我的心曲!想我早年失意之时的‘幸有意中人,堪寻访’的狎玩之意兴,既已经冷落荒疏;而当日与我在一起歌酒流连的狂朋怪侣也都已成老大凋零。志意无成,年华一往,如今我唯剩下‘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悲哀与叹息。青春老去,意兴与健康衰损不堪,一年不如一年的感觉如风刀霜剑、紧紧相逼啊!我这一生,最仰慕屈原所云:‘吾不能变心以从俗兮,故将愁苦而终穷’、‘亦余心之所向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以及鲍照云:‘自古圣贤尽贫贱,何况我辈孤且直!’可是我纵有古圣贤者之志,却无圣贤之才德,这是我此生最惭愧、最遗憾处!”
夏竦道:“但凡做人,无怨无悔即为难能,问心无愧乃至高境界,又何故思前想后,徒增烦恼与忧愁!何异于庸人自扰,杞人忧天?”
柳永道:“欲无怨无悔谈何容易!想当年,我以一个禀赋有浪漫之天性及谱写俗曲之才能的青年人,而生活于当日之士族的家庭环境及社会传统之中,本来就已经注定了是一个充满矛盾不被接纳的悲剧人物;而我由后天所养成的用世之意,与我先天所禀赋的浪漫的性格与才能,也彼此互相冲突。想我在早年时,虽然还可以将失意之悲,借歌酒风流以自遣,但是歌酒风流却毕竟只是一种麻醉,而并非可以长久依恃之物,于是如今年龄老大之后,遂终于落得了志意与感情全部落空的下场。”他回首自己谱写歌词以自娱自醉而终生不遇的一生,不免慨然叹息:“我自亦善他文辞,而偶先以是得名,始悔为己累,而终不能救。择术不可不慎啊!虽说亡羊补牢,犹未为晚;朝闻道,夕死可矣,但毕竟青春已逝,韶华不再。人生真如一盘棋啊,一着走错,满盘皆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白了少年头,空自悲切,又有何用?悲守穷庐,将复何及?”
柳永抚今忆昔,感慨万千,思潮翻滚,心情久久不能平静,随口吟出一首《少年游》来:
“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夕阳鸟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