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掩抑心中的那份沮丧和失落,兰军有很多朋友,但是放假这天必定会和我一起回家,因为我有好多行李要搬运,她喜欢这时候帮到我。在路上她少有的先引起话头,问我喜欢看什么样的风景,不知为啥我心中突然出现一幅山高月小,悠悠笛鸣的图景,自然而然地回答----山,然后我就反问她喜欢什么,她亳不迟疑地回答----水。我有点儿耍赖,觉得水也挺美的,想要重选,兰军却笑着解释说,仁者爱山,喜欢山好。我马上问我家后面就有大水,水代表什么?她却笑说想不起来了!別人喜欢个偏门你都知道代表什么,自己喜欢的代表什么,却忘记了,你这是骗鬼啊!
回到家时,却发现爸他们少有的开心,聚在灯下一起数着一堆毛票,原来一进腊月爸爸就开始写春联,到了二十开始就由妈妈和弟弟去各个集镇上去卖,到我放假这天已经赚了不少,总之今年的春节可以很好过,不光可以随便吃肉,还可以每人添一身新衣服呢!我们村每年的春联,杜老师负责西头和南头,我爸负责东头和北头。我家常常一入腊月,笔墨就要备在堂屋的大桌子上。满屋的墨香就好像村里的炮响一样伴着我和弟弟度过不知多少个春节。父亲曾经不堪其苦,但好脾气的母亲总是接下邻居送来的红纸,还要好言好语地劝父亲裁了,写了,放着,等人家再来拿。一向节俭的父亲总是报怨每年白搭进多少笔墨去,话虽如此,爸还是乐滋滋儿地每年添置一支碗笔,各种狼亳羊毫更不计其数。偏偏我俩没一个肯继承他的衣钵。我么,只喜欢点点染染,在画上做些功夫;弟弟就更别提了,但他头脑很灵,今年就是他窜掇父亲早些动笔,只负责写,他负责去市上卖。后来更发展了同盟军,让母亲也跟着去练摊!
因为是独一份,据说生意不错,父亲除了给邻居写,之外的功夫全用上,竟然供不上卖!
我也赶紧加入了忙碌的队伍,先是帮忙裁纸,后来也帮忙写小福字,反正是卖肉的搭块油,白送的,也没人嫌不好看,这是弟弟的创意,有这些小福字,买的高兴,卖的痛快。父亲有时间也指点一二,天天握笔,有几天刚落笔时,腕都是抖的,好大会缓不过来!
大年三十那天是最欢喜的一天,全家的忙碌换来大概一千元的额外收入,顶上他们一年的进项了。弟弟大概就是那时候培养了经商的头脑。而我也幸亏忙那么一下,渐渐把我的心从各种失意和自责中捞了出来!
然而再开学,却并没有什么好消息到达,那个春天,我们村里一对自由恋爱而私逃一个月的我的小学同学被抓了回来,这次是女方家长坚决反对,最后都到了扬言宁嫁瞎子瘸子也不嫁那个男家的地步,而且真的紧锣密鼓地开始相亲,然而那个女孩趁人不备,一瓶3911喝下去……
死了嫁人更快,第二天就被一个死去好些年的少年“娶”走了,发送的这天,男孩由家人陪伴着每个路口都烧一地排车的冥纸。家乡,春天的风,那么大,那些纸好多被刮上已经开始柔软,准备吐芽的树梢,多少天后抬起头来,仍能听到它们还在枝头呼嚎。多少年后,抬头仰望,仍然恍惚还能感到有很多黄纸停留在上面。
这件事情震动了全村人的神经,很多人觉得,人的脸面和一个养育了将近二十年的生命相比,实在是太单薄了!
那个女孩,名字不记得,模样长得像极了翁美玲!那个男孩个头高高的,被家人寸步不离地陪伴了将近两年,终于走出低谷,最后娶妻,第二年生下一对小宝贝。
我本不想浪费笔墨写他们的,但是他们其实映射了秋红父母当年更惨烈的抗争,所以无法避过。
那女孩肯定没有想到,即使死了还是逃不掉与陌生男子同穴的命运!何其悲哉哀哉!
而且我在学校里的表现也极其不稳定,其他都还好,就是一双眼睛看不得他和任何女儿的欢笑,我的心经历了那么多悲欢离合,可就是过不去这道坎!有时候,没来由地眼泪就是止不住!
在我上高中之前,父亲就说,女孩读书,总会后劲不足,我现在才明白,这一出又一出的,怎么能安心?想要做个了断,又的确没有理由!
我有时候也怨,既然你对人家好,那就干脆对我凶狠些好吧!让我早日断了念头!偏偏,看不出你对谁更好些。我么,任务好重的,偏偏立了个错误的偶象,差别太大了,应该退去了。再这样心绪不宁以后更要惨败了!
这所有的人里,只有我根本输不起!
起起落落的心绪,就好像慢慢地,每天在锻炼一把利剑,总是伺机扬起,又因为一次次的不舍而没有砍下!
也许,等下一次吧,下一次他也许就会只关注到我,而不是稍作留连。
然而,那次他进门时,仍是潇洒的欢笑的!似乎还朝我这个方向看过一眼,我突然就发现我的同桌祥菊就那样一直开心地笑!原来这么些天来,我疑疑惑惑地,一直都在沾她的光么?
顿时觉得再也受不住,伏在桌子上,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是我太痴心妄想,该断了,该断了。任何人我都敢一战,只有她,我不能!又百感交集起来,菊,以后我的心就托付你了,可是你能看好它么?你傻乎乎地,以后看丟了,可再怎么办?不由得眼泪汩汩地涌出!
其实,早就想下这个决心了,只是以前不甘,不忍,不舍。现在为了祥菊的笑颜,觉得自己做什么都值了。一向憨态可鞠的祥菊,或者真是傻人有傻福呢?再计较那许多也是无用,毕竟假如我考不成,父亲又无能力再供给,到时再割舍,将来更不堪,更苦痛!我一边流泪,一边长长地一大口一大口地吁着气,也免得自己过于失态。
没错,是他,阿威?竟然在此时悄悄地一下一下在用脚晃动我的板凳。我不禁停下来,仔细分辨着,的确,绝非无意碰到,他是故意在用这种方法劝慰我吗?总以为他一点儿都不知道,我伪装的这样好,我以为除了我谁都不知道。
但是他,居然知道!我的眼泪突然全干了,我心中有很大的快乐升上来,不由微微一笑。那么,我以后应该怎么办?
不知道是谁的命令,我竟然还是很坚决地把凳子朝前搬了一下,然后我的刚刚得到一点安抚的心就那样一直一直向着无底的深处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