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秀菁与梁沛千碎碎地聊着家常,梁沛千却有些心不在焉,劭仪当着两人面也不欲和李玦说什么,只是静静走着,李玦又天生不是个话匣子,自然也沉默,樊兆也颇识大体地装乖。
待到了叉路,一个家仆道:“梁公子请随我这边来。”
另一个家仆道:“两位公子请随我往这边。”
眼看分道扬镳,劭仪理所当然地跟着李玦一道走了,梁沛千凝住脚步望着她的背影,胸口闷地紧。
“沛千?怎么了?”秀菁奇怪地回头看他。
梁沛千郁闷地吸了口气,才转身朝秀菁走去。
到了为李玦两人安排的客院里,樊兆识相地自己晃荡去了,劭仪与李玦便坐在院里的石桌旁叙起旧来,劭仪问:“李玦,你怎么会从徽州来?大哥就派了你和樊兄弟来?”
李玦道:“不止我们两人,另外十人按元帅的意思,在外头安排了客栈,太多人于侯府打扰不合适。”
劭仪点了点头,李玦继续道:“记得我们的一年之约吗?我当时按约去洛州找你……”他将自己所经历的事缓缓道来,劭仪听得懊恼道:“没想到那一年之约差点害了你。”
李玦摇头道:“你身边发生这么多事,若我始终被蒙在鼓里,我会更难过的。”
劭仪心内泛起苦涩:“是啊,短短一年,怎么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幸好你平安无事,没什么比这更重要,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恩。”劭仪撑着头看李玦,突然说道:“李玦,一年不见,仔细一瞧,你似乎不同了。”
李玦微讶打量自己,疑道:“有何不同?”
“恩,说不上来,大概是沉稳了吧。”
以前的稚气与拘谨都不见了,样貌谈吐与内里气魄也不太一样了,难道这就是人说的‘腹有诗书气自华’,虽然他还是一样的内敛温和,但总觉得,少年正成长为男子,劭仪没好意思直说,只笑道:“就如树苗长成了大树,变得愈为可靠了。”
李玦一愣,随即低头笑了,如果她愿意依靠,就是让他真成棵树,他也愿意,一生为树,一世不悔。
一同回忆着益州的时光,李玦说着劭仪不在的日子里,孔裕,董鹏,徐朔,还有自己的生活,一时间两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不时传来欢声笑语,李玦的到来给了劭仪充满怀念,平静无忧的美好一刻,劭仪内心由衷感谢着这份难能可贵的友情。
过了许久,劭仪才回自己住的院落,此时太阳落山,天色昏暗,她没瞧见有人靠在院墙一侧。
“恩咳!”有人只好故意咳出声来。
劭仪定睛一看,见梁沛千面有郁色地倚墙望着自己,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叙旧叙得可真够久的。”
劭仪心里好笑,面上平静道:“你站得也够久的,有话进来坐着说吧。”说完自己先进了院,梁沛千淡淡一笑,跟了进去。
屋里头,劭仪沏了壶茶,斟了一杯往他面前一搁,面对他坐下,干脆道:“说吧,特地来宁州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梁沛千哈地一笑,死不承认道:“你别误会,我此行与你无关,纯粹是为秀菁生辰而来。”
劭仪看着自己的茶盏沉默,信你才怪!
梁沛千偷瞥她一眼,看不透她的情绪。其实,他就是为她而来,既然她不想欠他,既然他直来直往的感情令她生了负担,那么他惟有改变战术,采取迂回接近之策,一切暗中进行,原则是绝不放弃,他说过,总有一天,她会属于他!
可是,怎么突然冒出一个‘李玦’,他想了半天,方想起,这个名字曾经出现在她的许愿签上,梁沛千心里顿感不是滋味。
他修长的指握着茶盏,拇指轻轻地,来回摩挲着盏口边缘,目光注在自己手上,若有所思,茶水微腾热气,漾着浅细的水纹,“你从未对我那样笑过。”他突然嘀咕了一句。
劭仪没听清楚,望向他,问了句:“什么?”
梁沛千抬眸看进她眼眸深处,带着淡淡的失落,清楚说道:“你见到我,从未有那么高兴过。”
劭仪愕然,看着他一本正经说出吃味的话来,也不知如何解释。李玦是朋友,离别相聚,悲欢之别,界限清晰,可是他不同,他是她喜欢,却又不该喜欢,想要靠近,却又注定要辜负的人,面对他的时候,她总是下意识克制自己,那感情常常复杂地连自己都弄不明白。这些话她能告诉他?一句都不能!
她低头抿了口茶,道:“那不一样。”
梁沛千追问:“有何不一样?”问出口同时分不清心里是忐忑还是期待。
劭仪叹气,看着他道:“我与李玦一年多未见了,况且,我没想过从徽州来的人会是他。至于你,敢问我们相识之后,何时有这么长时日不见?”她眼眸中还存着一句话,“你瞧,这次也不过个把月,你不就又出现了?”
话虽没出口,梁沛千却是读懂了,一时噎得吐不出半个字来,每次她都能把他呛得不轻,可耻的是,自己回味着却还觉得好笑,他自叹,梁沛千啊,梁沛千,这份甘之如饴,究竟是为哪般?
两人随后换了话题,梁沛千扯了些曾在忠侯之地游历时的所见所闻,劭仪倒也耐心听着,看时辰不早了,他便起身离开了。
月上中天,劭仪躺在床榻上,想起梁沛千,真是喜忧难辨,能再见到他,她自然也是惊喜难当,可心里又不免担忧,不知梁雄是怎么看待梁沛千这次宁州之行的呢?这会影响到他们之间的协议吗?
次日,乃秀菁生辰前一日,秀菁本欲约梁沛千和劭仪陪她去城内‘翠宝斋’再挑一些首饰,顺道一起走走。
梁沛千倒是得空,到了劭仪院外,香雪却告之两人:“小姐和李玦一大早就出府了。”
听香雪这一说,能和梁沛千独处,秀菁倒没觉得有何不好。其实,劭仪和李玦不过是去同客栈里的将士们会面,梁沛千自然不知,心里顿时又添了堵。
‘翠宝斋’是宁州城最大的珍宝首饰铺,店内宽敞雅致,另有几个女子在挑选,只见各种精心打造的首饰,琳琅铺陈在上好的镶绸木盒中,摆满四周。
梁沛千随秀菁一进店铺,老板便热情迎来,“是陈府小姐来了!小姐是为明日的生辰备首饰吧,近日送来了不少新样式,您挑挑。”
秀菁微笑着点了点头,那老板又低声朝伙计交待了什么,不一会儿,整个铺子里只剩了秀菁和梁沛千两位客人。
秀菁边试边挑,梁沛千则在铺子里走马观花,目光不期然落在了一只小方木盒上,扫视一周,其它盒中物仿佛都在争姿夺艳,惟有它是黯然紧闭,梁沛千好奇,便走过去将其打开看了看。
里头静静躺着一只翡翠镯子,晶莹剔透,剔透中有翡色如丝缠绕,他微弯了腰凑近仔细瞧了瞧,一个伙计立刻走来,笑容可掬地道:“公子可觉得这镯子里头的翡色很特别?”
梁沛千微微一笑,心头不以为意,伙计继续道:“这镯子有个好名字,叫做‘缘结三生’。”
见梁沛千脸上稍显好奇之色,伙计更起劲了:“您瞧,这翡色化成了三根红线缠绕其中,就如命定的三世情缘,拿来作为定情之物是最应景不过的。”
伙计说完笑嘻嘻瞥了眼秀菁,自觉这番话此时也该是十分应景。陈府小姐他自是认得的,这公子虽没见过,可这一身贵气,一眼便知非富则贵,两人又双双相携而来,明眼瞧着,可不就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秀菁听得什么‘定情之物’,目光已跟随神思游移过来,待撞上那伙计的目光,才顿感羞涩地回过了头。
梁沛千却只是目光痴迷地看着这镯子,脑海里全是劭仪的身影,想起她那曾不只一次被他握起的纤细皓腕,总觉得再没人比她更适合戴上这只‘缘结三生’。
伙计见梁沛千似乎很是中意,便说道:“之前有位公子订下了,所以小店一直为他保留,可这眼瞧都过了个把月了,想是不会来了,若公子看得上眼,今日就可取走。”
此时秀菁已经挑完首饰,吩咐了店家一会儿送到府上,她缓步来到梁沛千身旁,看了眼那镯子,抑住心里的期盼,强作坦然道:“沛千,看上什么要买的吗?”
梁沛千突然回神,直起腰,又看了眼那镯子,自哂一笑,‘定情信物’?要送给劭仪,非吓坏她不可!他朝秀菁摇了摇头道:“没有,你都选好了?”
秀菁有些失落,颇留恋地瞥了眼镯子,随后点了点头道:“恩,选好了。”
梁沛千道:“那我们走吧。”
两人决定走一走,轿子便在不远处跟着,梁沛千一路上揣着心事,越走神色越犹豫,那镯子就像牵了条线在他心上,离得越远越是割舍不下,直到拐过一个街角他才终于拿定主意,侧头对秀菁说道:“秀菁,你在这里等一会儿,就一会儿。”说罢已箭步如飞地往回跑去。
秀菁一愣,追赶他几步探身而望,旋即摇头轻笑,一手轻轻握着另一手的手腕,微拢在心口,心里漾着丝甜蜜,他还是决定买下了?这生辰之礼她定会珍惜一辈子的。
这边,李玦与劭仪从客栈出来,并肩走在街边,暖风习习,自左侧白玉石栏外的粼粼湖面上抚来,带来清润的水汽和游船上的歌声笑语。
劭仪朝湖上望去,笑着叹道:“真是好风光啊!”
“是啊。”李玦看了眼湖面,又看向她,春天的日晕温柔地铺在她光洁白皙的脸上,眸中有微微的笑意与柔和的波光,几缕发丝随着道边垂柳,一同在风中婉转飞扬,李玦又产生了那样不真实的感觉,仿佛眼前的她只是自己记忆中的一抹幻影。
劭仪感觉到他的注视,转头看来,李玦忙移开了视线。
飞絮漫扬,有的滚地成球,有的凌空畅游,劭仪见李玦的发上粘了些柳絮,便伸手替他摘掉,笑举着道:“瞧,都跑你发上去了。”
李玦还来不及为她的举动感到心动,心头却已是狠狠一窒。
劭仪方才一伸手便恍然察觉,原来李玦已比她高出不少,正想提及这一变化,手腕突然被李玦抓住,“这是……怎么了?”他神色肃谨地盯着她腕上的伤痕。
劭仪一看,是当初在‘芬芳馆’挨的一鞭,其实早已结痂,只是痂尚未脱尽,那殷红之色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看着有些狰狞,冬季穿得厚实,不易被看到,此时衣衫轻薄,手一抬,就从袖中露了出来。
她轻描淡写道:“啊,这个啊,之前不小心受的伤,已无大碍。”
李玦紧抿着唇不说话,怔怔地盯着那伤痕,他知道那是鞭痕,自己从前没少挨过,可是他无法忍受它们出现在劭仪的身上。
劭仪见李玦锁着眉头,面色沉重,只觉他小题大做,抽回手整了整衣袖,笑着道:“只是结了痂看着恐怖,其实一点儿不痛。”
又微微懊恼道:“看来我该想法子遮它一遮,总这般不经意露出来,还挺唬人的。”说罢朝李玦笑了笑。
李玦只勉强勾了下唇角,两人沉默片刻后,李玦仿佛想起什么,目光往回寻了寻,说道:“等我一下。”就往身后的街铺跑去。
待他回来时,手上拿了一只红珊瑚的手镯,伸手递给劭仪,微喘着气说道:“用这个,能遮住。”
劭仪有些愣惘,接过戴上,大小还真合适,一颗颗小珊瑚珠子被密密整整地串成三指宽的镯带,正好挡住鞭痕,她笑道:“你怎么找到的?我是说,怎么这么一小会儿就找到了?”
“刚到宁州城那天瞧见了一眼,方才想起来,觉得正合适。”
劭仪恍然大悟:“对啊,你有过目不忘之能!一年不见,愈见长进了。”她大为高兴,哈哈笑着,又说道:“多少银子?”边说边掏钱袋。
李玦望着她只是摇头,就是不说,劭仪苦笑,僵持了一番,最后只得作罢。
李玦没有动用卓劭正给他的路上盘缠,而是花光了自己于书院那时累下的所有积蓄,镯子并不算贵重,却是他尽了自己的所能,送给她的东西,他终于能送劭仪一件东西了,这让李玦倍感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