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向南颠簸着赶回洛州城,途中需担搁一个月左右,进入良州城地界,已是皓月当空的夜晚,卓劭仪三人决定留宿于“枫兰客栈”。
“小姐,香雪就在隔壁小间,有吩咐就唤我。”
“恩,你也该累了,回去好好歇歇吧。”
“是。”香雪轻掩上门退了出去。
卓劭仪喝了杯茶水,起身踱步至窗边,推窗而出,见是一个玲珑雅院,简单植了几棵红枫,几株玉兰,早春之意已在玉兰枝头绽放,朵朵皎洁幽芳,如玉冰清,与静谧的月光交相辉映,劭仪熄灭了灯重新静静倚靠在窗边,阖眼享受着这份恬淡平和,脑海中忽地忆起在益州城的最后一日遇见的两个少年,一个贫苦落迫却志气高洁,一个年少体弱却侠肝义胆,这让她莫名地对益州多了几分好感。静静思索着这般那般的琐事,不知过了多久,当她缓缓睁开眼时,突然出现一双近距离注视着她的双眸,猝不及防的一幕令她呼吸一窒,许是离得太近,许是对方背对着那唯一的亮光,除了那幽华灼然的双眸,她全然看不清对方的样貌,惊慌间直直后退了好几步,见那人仍静望着她,倒似乎并无害她之意,她顿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气势硬冷地问:“你是谁?想做什么?”
男子闻声才回过神,笑着道:“我并无恶意。”声音出乎意料的温润文雅,他突又转身,凝神听了听动静,手在窗台一撑,便跃进了屋内,顺势就将自己隐在了窗边的死角,下一秒卓劭仪便听见院子里有来人的脚步声,她看了看角落那抹黑影,思索片刻,径直走到了窗边,借着月华余光,瞧见来人,三人均穿着普通,但举手投足分明不似普通百姓,更不像江湖匪类,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军中之人,她不敢肯定,但是他们为何要抓他?他到底是什么人?她心下明白,此时绝容不得她去理会别人之间的私人恩怨,首要的是不能暴露了身份,回洛州还有一半路程,万不可节外生枝。
“你们在找什么?”她清冷的声音划破夜的宁静,突兀地响起。
屋里屋外的人同时一怔,“我在这赏月已有一个多时辰,”她手轻轻往东一指,“除了有只野猫往那一闪而过,并无其它特别,请问,你们究竟是为何而来,以致打扰我的清静。”
几人交换了下眼神,为首的瞧了卓劭仪一眼,见她一派恬静淡然,气度不凡,思忖后回了一句:“打扰了!”便带头朝她指的“野猫”方向匆匆消失,院落再次恢复宁静。
“你说我是野猫?”角落里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卓劭仪不想与他多费唇舌,“你现在可以离开了吧。”
男子似乎不急着离去,“多谢姑娘相助之恩,在下该如何报答?”
“不必了,我只是不想惹麻烦,但如果你非要在此扰我清幽,我也不介意将那班人叫回来。”
两人静默片刻,男子突而大笑:“哈哈,姑娘,那就后会有期!”说着便从窗户跃了出去,似乎心情颇佳,卓劭仪叹了口气,心想,但愿后会无期。男子跃上墙头又回头一眼,望着几株白玉兰下幽幽窗格内的那抹清丽身影,只见她伸手关上窗户,再没向院中多看一眼。
叩!叩!响起敲门声,卓劭仪点亮灯火,打开房门,来人正是装扮成车夫与她同行的林耀震,他见她安然无恙才算松了口气,“我听到些动静,想看看你是否有事”
“我没事。”
顿了片刻,他轻轻唤了声“劭仪……”
卓劭仪打断他:“明日还得赶路,你也回去休息吧。”
他神色闪过一抹失落,随后正色道:“是,小姐。”
掩上房门,经过刚才一番折腾,卓劭仪顿觉乏力,她只愿接下来的路途别再有波折。
接下来几日倒是平和,他们已到达良州城,不出三日便可回到洛州,经过市集时正是人多荣繁之时,街边摊位杂设,叫卖不绝,马车停在路边,林耀震补置干粮去了,剩下车里的香雪和卓劭仪,香雪被车外的热闹搅得蠢蠢欲动,劭仪看着她便觉好笑,“想去看看吗?”
只见她连连点头,两人步下马车,香雪在几个摊位前东看西瞧,兴奋异常,卓劭仪笑看着她,心想,十五岁的小女娃就该是这样吧,自己只比她年长了一岁,心智却已不似二八,一丝莫名的疲惫徒然升起,又瞬间消失。
她的目光在一番游阅之后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旧字画摊上,她挪步至前,紧紧盯着上面挂着的一幅“江山雄鹰图”,画固然气魄非凡,然而更吸引她的是右下角两行沉沉墨字,上书“怀佐世之志,希龙颜之主,敛翼待时,候风云而后动”,字体遒劲刚锐,飞扬不羁,落款是“隐隐小生”,虽然用了这甚是可笑的名字,但她不会认错这字迹,“请问,这画是从哪儿得来的?”
摊主打量了卓劭仪一眼,“都是小的从各地收来的,有被弃之而得的,也有被贱卖而得的,姑娘莫不是发现了什么珍宝?”
卓劭仪见他两眼放光,心里苦笑,看来他准备坐地起价了。她轻描淡写地说:“非也,这画本身并不值钱,纸张颜料都非上品,隐隐小生更是书画界的无名小卒!只是……此乃故人之作,小女子只想以此为线索,寻寻旧友行踪。我愿多出你原价的一倍,聊慰故人。”
对方一听她对画作本身分析地确是不错,心下盘算,是为故人之作她才肯多付一倍,换作他人未必能如此大方,二话不说,十两银子成交。劭仪没料到她能偶然得到此作,回去送给爹他一定很高兴。事实上她也并未有意诓骗,所说的皆为事实,画作主人确不是书画界翘楚,但却是各大诸侯万金难求的绝世谋臣,多年前避乱隐世之后再无人知晓其行踪,若此作中真暗藏什么蹊跷,恐怕价值万两也有人会买。同样的东西对不同的人来说价值自然不同,对她来说是千金难买的无价之宝,对那位摊主嘛,确实只值十两。她嫣然一笑,将画收起。
两人走回马车时,香雪手拿琳琅配饰,偃然是尽兴而回,她先一步踏上马车替小姐掀帘,“咦?”
卓劭仪闻声见香雪一脸疑惑便问道:“何事?”
谁知香雪从马车里抱了一只花瓶出来,瓶里插满了白玉兰,把香雪的整个脸都遮挡在后,“小姐,好像是有人趁我们离开马车时放的。”
卓劭仪接过花瓶抱在怀中,她抚过瓶身的纹路,这只古瓷花瓶价值可不菲啊,她四顾相寻,到底是谁?人群熙熙攘攘,无从寻起,一瞥间有一抹穿着月牙色衫衣的身影,远远伫立着望向她,隔着攒动的人影,令她看不真切,一眨眼便又消失了。
“啊,林大哥回来了。”香雪说道。
卓劭仪收起目光,重新步上马车:“我们启程吧。”
林耀震见劭仪捧着满枝桠的白玉兰,小声问香雪:“买花了?”
只见她故作神秘地说:“是有人偷偷送的。还挺有心的。就不知道是谁。”
“香雪,怎么还不上车?”卓劭仪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
“来了。”香雪说完朝林耀震吐了吐舌头,转身上车。林耀震无言地跨坐马上,心里有种苦涩的滋味在翻腾。
街边的树后,几人紧紧抓住身着月牙色长衫的男子手臂,使其挣脱不得,“总算抓到你了,这回非带你回去不可。”男子望着马车绝尘而去,心里叫苦连天,几日来要不是一直跟着这个有趣的女子,他也不至于被捸到,结果还是无从知晓她的身份。他实在是心有不甘,但方才见她手捧自己送的白玉兰,亭亭玉立地站在人群中,两相辉映,绝尘脱俗,便觉就算被抓到也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