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黑色的宽袍,面遮黑纱的人影撑着伞走在雨中,拿伞的手似乎十分无力,摇摇晃晃,雨水时不时地就飘进来。雨水渗进左肩的伤口里,痛感越来越清晰,几乎要吞噬她的意识。
羽瞳用力抬起沉重地双腿往前迈,只觉得腿软得像是一块豆腐,好像要黏在地上拔不起来。她暗暗为自己加油,安慰自己说马上就到了,伤口一点都不疼。可是这种心理暗示似乎无济于事,疼痛毫无缓解,反而似乎越来越严重。她的右手几乎拿不住伞,直想把它扔开。可是想想这是小皇帝的伞,用久了应该带了天之骄子身上的灵气,一定能护着自己的。
看着视野里不远了的青禅殿,她暗暗松了口气,踉跄的快走了几步走了进去。此时她越发觉得这屋子大了一点都不好,从外殿走进寝殿都要老半天。
她虽然已经很疼,还是把伞折好抖了抖水,打算把它带进寝殿晾着。外殿毕竟还是难免有人,把皇帝的伞放在外面总是不太好的。大家都传闻他和小王爷关系微妙,若是有人看到圣使拿了皇帝的伞,还不得真觉得皇帝对清秀的男子有什么特殊癖好?小皇帝救了她,她可不能反过来给他惹事。
她一边拎着伞一边扶着墙壁走里殿,分不清是天暗还是自己已经视线模糊,眼前一阵发黑。
“羽瞳……”
黑暗里好像有人叫她的名字,不知是不是幻觉。她迅速提高了警惕,原本因为疼痛毫无光彩的眼睛霎时发出雪亮的光芒,杀机暗涌。伤口疼得厉害,加上天色昏暗,她竟然什么都看不清,只是觉得有一个高大的黑影走过来。
“别过来!”她厉声喝道,用伞尖指向前方,试图吓唬那人。如果又是那个刺客,她今天大概就要一命呜呼了吧……她心里害怕得紧,却还是虚张声势。这用力一指,左肩的伤口更疼了,好像有火在烧一般。然而她其实身体冰冷,自己却感觉不到。
那人竟然真的站住了。黑影挥了挥手,四周的灯霎时都亮了起来。
她眨眨眼,总算看清来人是谁,竟松了一口气,缓缓放下了伞。不知从何时开始她见到此人就莫名觉得安心。也许是因为见识过他的强大,而且被他救过很多次,即便是仇人,只要他在身边,好像一切事情都有了解决的法子。然而她忽然想起昨夜他对自己置之不理,嘴角扯起一抹冷笑道:“怎么?小王爷是来替我收尸的?恐怕让你失望了。”
程落绮笑笑,看到她安然无恙,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他也不介意她那样无礼的话,反而低着头沉声说:“抱歉,昨夜我府上又有妖光顾,着实没时间赶来帮你。”
她也顾不上再追究他没来的责任,心里还惦记着那府上另一个人,慌忙问:“你怎么还没有补好结界?又有妖闯进去,筱琼姐姐没事吧?”
程落绮苦笑着摇摇头,退到桌旁座下,叹口气说:“若是结界能挡得住的妖,我也不至于连来帮你的空隙也没有。竟然连幽冥谷的谷主都出动了,你的面子可真大啊,小九……”
听到“幽冥谷谷主”这样的字眼,她吓了一跳,瞪大了眼失声道:“天,昨夜那个刺客难道也是幽冥谷的……”说完这句话她踉跄着往前几步,险些摔倒。
“怎么了?”程落绮忙站起来扶住她的肩,右手在碰到她左肩的时候顿了一下,像被扎到了似的朝后一缩。摊开一看,手心全是血水。
程落绮气急败坏地皱眉,语气不善道:“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不早说!”
他忙把她扶到床边坐好,连连叹气。
她仰头看着他,因为戴了面纱只留了眼睛在外那格外妖魅的眸子更加动人。少年的瞳孔紧了紧,急忙松开了手。
她倚着床栏,也是苦笑,依旧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你不也没告诉我,你也受了很重的伤吗?”
他眨眨眼,心里突然冒出一点“喜悦”的心情,不自觉地就扬起了唇角,道:“怎么,反倒关心起仇人来了?”
她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谁关心你?你脸白的像死人一样,我只不过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程落绮看着她的左肩皱皱眉,轻声说“是吗?我可是真的关心你呢。昨天那个人,明显是冲着你来的,看来幽冥谷还以为你在我家。哼,幽冥谷谷主……厉害是厉害,不过想杀我,却也没那么容易。”
她看着这个少年身上陡然散发出的肃杀之气,不禁打了个哆嗦。
幽冥谷是妖界三大门派之一,和寒月宫、尘风碧城并称。这三个门派就好像人界的各个国家,在妖界各有各的领地。它们对于一般的妖来说就像皇帝一般,从来没有妖真正见过这三个门派的主人。
尘风碧城处世极为低调,它手下的妖也多为花花草草这类比较弱小的妖。它的地位不及寒月宫和幽冥谷,然而其帮众遍布妖界和人界,数量之多不容小觑。
寒月宫则是妖界绝对的霸权。国家有强有弱,帮派自然也是一样,何况妖本身就是崇尚力量的生物。虽然号称妖界之王,然而奇怪的是,没人听说过关于寒月宫有主人的任何事,反而是寒月宫的三位护法的传闻多一些。
幽冥谷的势力居于尘风碧城和寒月宫之间,但妖界众生对幽冥谷的忌惮远超寒月宫。据说幽冥谷谷主所到之处方圆十里的小妖都会被抹杀,内丹被吃掉。近年来幽冥谷处世越发凌厉,竟有把寒月宫拉下位的势头。
听说幽冥谷谷主亲自来人界找她,羽瞳那是万分惶恐。这就好比皇帝亲自道一个平民家去杀他的头,简直就是吓死人不偿命。幽冥谷的名号她还是知道的。前些年幽冥谷的势力扩张得格外厉害,她对那位谷主心存敬畏,觉得这种有野心有魄力的人十分有魅力。这就好比一个普通老百姓家的小姑娘对高高在上的皇帝怀揣着既惶恐又爱慕的心情。
可是这个高高在上的,她心底甚至有些憧憬见到的人居然也要抢她的内丹。她一时心情复杂,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且这件事还连累了程落绮,连那样强大的妖猎都受了伤,看来那位谷主果真是厉害的角色啊!
看她沉默不语,程落绮心知她一定是在为四面有人追杀而烦恼,只好安慰道:“没事,我不会让他拿到你的内丹,放心。这是我的职责和使命,如果妖界强大起来,对人来说势必是灾祸。那个幽冥谷谷主野心勃勃,若是真让他拿到你的内丹,他要吞并人界都是有可能的!”
她有些失神,喃喃道:“你知道吗?我昨天差点就被杀了……那妖好生厉害,在皇宫与我打斗还能处于上风……他看着我的眼睛丝毫不会被迷惑,只说我的眼睛很像他一个故人……若不是因为这个,我没机会伤他的。”
程落绮挑挑眉,“我看他还是看上你了,说什么像故人,这种勾搭小姑娘的话你也信?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她不安地往后蹭了蹭,眨眨眼脸红道:“不用了,它会自己好的,不用看。那个……我昨天和那人交战的时候,他没有发现我是小姑娘,而且他一定是个十分专情的人,他只有提到那位故人的时候,眼睛里才会有一丝温柔,别的时候都好像要射出冰刀似的,吓死人。”
程落绮微笑,“乖,我可是神医,皇上的病都不轻易给看,快,伤口给我瞧瞧。”
看他脸色那么差还专门溜进宫里管自己的死活,她不好再做作,默不作声地把外面的袍子脱掉,把领口拉下去,露出了包扎好的伤口。伤口过深,血又透过层层纱布渗了出来,染红了整个肩膀。
她从来没想过她和程落绮能这样和平共处,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慨。能救她于危难之中的,如今竟只有这个仇人而已。
然而程落绮看到她肩膀精心包扎的伤口,却是脸色一变,声音霎时没了温度,问道:“这伤口可是张御医处理过的?”不等她回答,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拿起一旁的雨伞撑开,绕着伞柄细细地将伞面看了一圈。转身仍是那万年不变的微笑,然而那笑中却是深藏了讥讽与一丝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委屈。“我当真是小看你了,不过几天就得皇帝如此宠幸。此伞是我亲手所画,他竟然也肯借与你用。不光如此,还动用张御医为你看病!哈哈,九尾狐,到底是妖孽,能为人所不能为!”
她正觉有一丝被关心的暖意,却不料他突然说出这般伤人的话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心一寸寸冷了下去,仿佛有千根针在刺一般。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突然被这般指责,到底还是怕他发怒,辩驳道:“不是的,这伞,是我擅自拿的。今日的确是小皇帝救了我,但是这伞并不是他借给我的,当时他不在寝宫,我只找到这把,便拿了来……”
“哦?寝宫?哈,怪不得……怪不得他今日不曾上早朝……”
她一时间愤怒压过了害怕,打断了他那样难听的话喝道:“住口!程落绮,我不曾欠你半分,凭什么容你这样侮辱我!就算我九尾狐是妖孽祸水,也不曾勾引过小皇帝,更没想要夺你的宠!若不是你昨夜没来救我,我又怎会被小皇帝救起?”
她说着说着涌出两行泪水。原以为程落绮来看她是出于关心,想来他根本目的不单纯,说不定他和那些妖怪一样,也打着自己内丹的主意!此刻她无端地想到那个路上遇见的晨风,细心地注意到了她袖子上那片泪痕,又想到那个刺客,在认错她时冰冷的眼中忽然出现的那片刻温柔,心中忽然心酸不已。他们的关心与温柔,也许都不是真的,却在某一个瞬间让她感受到了温暖。
程落绮看到她苍白虚弱又伤心愤怒的脸庞,愣了愣,语气不再那般激烈,却是淡淡道:“夺宠?与我?好像也太自负了些。”
看着他那样不可一世的嘴脸,她更气了,也不顾自己说的是多么要命的话,脱口就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就是皇帝的男宠?哼,说起来你是天下第一的妖猎,在人间却也不过是个靠着脸面享富贵的人!若是女人也就罢了,一个男人下贱至此,我还不屑跟你比呢!笑话,难道我堂堂的九尾狐,再不济会比不过一个男人?真是天大的笑话!”
程落绮怒极反笑,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蠢话?谁说我是皇帝的男宠?”
她被那股突然袭来的压迫感和怒意震住,不再说话,瞪着他的眼神也带了三分怯意。泪水还未来得及收住,那楚楚可怜偏又倔强逞能的模样哪个男人看了都要心疼三分。
程落绮细细思索,明白是自己错怪了她。毕竟此事他也是有责任的。可是刚刚一想到她竟然在皇帝的寝宫待了那么久,还受到那样的特殊待遇,莫名其妙地就发起了脾气。如今见她这般模样也冷静下来。他是何等聪明的人,这其中的原委本就简单,若不是一时着急又怎么会想不通?
他到底叹口气,神色柔和下来,却不肯说一句道歉的话,只是默默解开纱布,心中很是不舒服。
这人平日时常带着微笑,是平易近人的。然而他若真的生了气,她还是打从心底惧怕着的。曾经那样无情屠戮她家人的场景,烙在她心底,一直是噩梦般的存在。此刻他就在脸跟前,她不知是忸怩多一些还是紧张害怕多一些,呼吸越发急促起来。
程落绮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白瓷小瓶,也不看她,说道:“还好我有先见之明,带了药来。张御医虽然医术了得,但是他断不肯给你用最好的药。何况他最好的的药也不如我这瓶。”他一边上药一边叹息,“九尾狐虽然恢复能力很强,但是感官却也极敏锐,这痛楚你定然比别人感受的更深。”
刚刚还说着那样难听的话,现在却这样细致地帮她擦好伤口,上药,好像刚刚的事都不曾发生过一般。她越发觉得这人捉摸不透,嘟囔了一句:“真是喜怒无常……”这样的变化太快,好比刚刚扇了她一巴掌,又给她糖果吃,她虽然经历生死,这人心复杂矛盾却是尚难看透。
程落绮无所谓地笑笑,忽然抬眸看着她,眼睛深邃如夜空,又如深潭。“我本不是如此,只是自从遇到你以后,好像慢慢就变得喜怒无常了起来。你也该清楚,我从前是什么样的人。”
她知道此番话语暧昧不明,却并非责备,故作生气地嘟起嘴道:“哼,什么事都赖给我。”
他什么也没说,垂下头继续小心翼翼地包扎着伤口。他想起几个小时前他明明已经受了重伤,却心底害怕她在宫中出了事,还是勉强着带着伤偷偷地跑到青禅殿来。那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着实害怕极了,害怕自己看到一只死去的九尾狐的尸体,更害怕自己什么都看不到。
来到青禅殿时发现这里是空的,那种害怕就更加强烈,简直要把一贯冷静沉稳的他逼疯。可是他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看到她从外面安然无恙的进来的时候,他觉得心好像又从嗓子眼回到了本来的地方。那一刻他真想一把抱住她说,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么?可是他到底忍住了,只是低低地唤了一声“羽瞳”。
因为之前那样担忧,看到那把伞和已经处理过的伤口的时候才会那样激动,说了不经大脑的话。他在担惊受怕,然而她却在皇帝的寝宫不知道干了些什么。
他有自己的使命和职责,更有他身为妖猎的雄心和抱负,断不会允许自己对一只妖产生那样的情愫。可是今天他忽然明白过来,那传说中惑乱人心的九尾狐早已一点一点渗入了他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