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颜翰任来到马厩选了匹枯瘦的黄马,连同萧灼的乌骓马一起装上鞍具,挂好行囊。萧灼已穿戴整齐,坐在门前等候。她见颜翰任牵了马来,皱眉道:“颜都头好眼光,挑来的这匹马,岁数怕是要赶上李元昊了。”
颜翰任不禁一笑:“这几日我总有些心神不宁,只恐青目营再遭袭击。良驹便留下作战吧,这马虽然老瘦,赶路是够用了。”
“你是被我磨了几天,所以心绪烦躁。新年在即,哪有什么战事?”萧灼白了他一眼,“罢了,一路走慢些也好。”
东面的岗哨见他二人过来,行了军礼,缓缓推开木门。朝阳透过清冷的雾气洒满青目营。颜翰任伫立在门前,隔着冰冻的湖面望去,满目金辉,依稀可见几排低矮的小屋从树影中探出。他在营中度过了大半年,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早已熟记在心,想到要暂离一段时日,百般滋味一齐涌上心头。萧灼静静等在身后,待他不舍地回过头来,轻轻一拉他衣袖,柔声问道:“咱们走吧?”
二人翻身上马,放缓速度沿路向东而去。颜翰任在军中呆得惯了,出了营寨,心中顿觉空荡,竟有些无所适从。好在有萧灼陪伴,他又终究是少年心性,见日光温和,天地辽阔,心情渐渐轻松自在,与萧灼一路说笑起来。一踏上平坦的官道,萧灼忽地长啸一声,拍马疾冲而去。颜翰任见她身姿势矫健,随着骏马步伐上下起伏,竟好似长在了马背上一般。他心中佩服不已,便也催马向前,奈何坐骑步履迟缓,自己又无她那本领,只得眼睁睁看着萧灼越行越远。不到半刻,萧灼折了回来,在他面前稳稳勒住马头,得意一笑:“你瞧我伤可好了?”
颜翰任赞道:“人英挺,马雄壮,教我好生羡慕。”话刚说罢,萧灼又调转马头,独自跑得没影,再赶上时,她已下马伫立在路边空地上,扬手抛来一物。颜翰任连忙往前一探,勉强接住。那是根笔直的树枝,三尺有余,分叉处已被草草削去。他不明就里,正要询问,萧灼挥舞着一条相同模样的枝子,笑嘻嘻道:“我来向颜都头讨教两招剑术。”
“你还带着伤,怎能如此胡闹?”颜翰任真有几分急了。萧灼哪里由得他,一把扯住马头死缠硬磨了半晌,颜翰任万般无奈,只得下来应战。他心中暗忖:终究拗不过她这大小姐脾气,陪着比划几下便是,千万莫让她扯动了伤口。
萧灼反手将树枝执在身后,绕他踱了一圈,问道:“准备好了?”颜翰任点点头,刚要抬手,“啪”的一声,手腕上火辣辣一痛,树枝险些脱手。他见萧灼依旧背手立在丈外,好似未曾动过一般,心中大惊:“我也是在军中历练过的,几时见过如此快的身手?”
“小心了!”对面一声招呼夹着劲风刺向胸口。颜翰任格挡不及,被顶退两步。他一时好胜心起,抖擞精神,向萧灼腿上扫去,这下劈了个空,自己背上倒又吃了一记。待他回头看去,萧灼已丢下树枝,不住摇头:“罢了,就到这里吧。你可觉得身上有什么异样?”
颜翰任低头看看手腕,只是有些发红,并未见什么异常,再望萧灼,她指着肚子,神色俏皮:“这里呢?”颜翰任略一愣神便反应过来,他一拍脑袋:“我早觉腹中有些饥饿,只是在军中关得傻了,未听见锣声,竟不知吃饭。”
两人相视而笑,取过干粮吃了。萧灼叹道:“我方才并非有意要你难堪,只是一直纳闷,以你武艺,当时怎敢孤身上前去擒夏军主将?”
这一问触到了颜翰任心底,他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感慨道:“我当时报定必死之心,只求快些还了身上背负的命债,其余的哪曾顾及。”
“谁能保证在战场一步不退?况且依我眼见,营中实在困苦,想来朝廷并未厚待你们这些戍边官兵,你一个顶罪充军的又何必如此卖命?”
“我当初怯战,约莫也是怀了这个念头,回头再想,实是舛误。”颜翰任摇头道,“我若为自己遭遇而自怜自惜,那两个因我而死的袍泽岂不是更不幸?而今我忆起他们,仍是痛心愧疚。只有亲历过才懂得,自己该挑的担子倘若丢下,便要连累别人替你去挑。遇大事失了血性,逃避担当,自己也难饶恕。一生带着悔恨活着,只怕比死了更要难受。”
萧灼的神情凝固下来,望着颜翰任默默不语。过了半晌,她缓缓道:“这道理姐姐本对我说过,只恨我未能听得进去。难怪你在家中能当个好哥哥,在军营又立下战功,做了都头,而我却连个公主也做不好……”
颜翰任见她言语伤感,不禁懊恼自己胡乱感叹,勾起她伤心事,连忙劝慰:“若非运气好,我早死了三四回,那日狄将军也说这是莽夫行径,将我好生教诲了一番。”
萧灼并未答话,只是望着远处的山陵黯然出神。
再往前三十多里,路边盘曲交接的树丛中露出一宅青砖小院,门口杏黄驿旗随风颤动。二人一商议,首日便少行些路,在此落脚罢了。馆内狭小冷清,八间客房倒空了六间。颜翰任栓好马,寻来管事的小吏,凭符牌登记了姓名编制,要了两间房。待到酉时,他去伙房端来饭食,热腾腾地拿到萧灼那里一道吃了,拾了碗箸,又回去将带来的几味药材煎好,忙至天黑,方连同外敷药膏、干净纱布送到她房间。
房门紧闭,敲了几遍却未有丝毫动静。颜翰任在院中寻了一圈不见她人影,想到萧灼三番五次地我行我素,忍不住气上心头。他瞧见两匹马好端端地系在棚中,心中稍放宽了些,冲出院门一望,右面两三百步处闪着一团火光,奔过去再看,正是萧灼抱膝坐在地上。
“你若爱独来独往,自己去辽国便是,何必拉上我?”颜翰任冷冷道。
萧灼抬起头,低哑的嗓音满含歉意:“对不住,我还当你已睡下了……出来散散心。”她脸庞被火焰映得通红,清澈的眼中闪着点点莹光,随暗沉的阴影不住跃动。颜翰任心一软,火气渐渐散了,便在萧灼身边坐下,要寻个话题与她缓和。
“夜晚的火光最是教人心安。”萧灼倒先开了口,自语般喃喃说道,“你看,只需盯着那光瞧上片刻,周围便黯淡消逝。十步之内,是整个天地,裹着一个人、一团火,别无他物。”说罢,她依旧将下巴倚在手臂上,轻咬嘴唇,望着篝火入神。颜翰任见她神情落寞,不由心生感怀,柔声问道:“可是在想究竟要何去何从?”
萧灼陡然瞥来一眼:“自然是去辽国,还能有哪里?”
“我并非此意,只想问你当初违旨逃亲,到了朝堂上又该如何应对?”
“我自有打算。”萧灼重新看向火光。
颜翰任不想惹她心烦,未再多问,倒想起她方才的眼神——但凡她与自己离得近些,都是这般侧脸睥睨。他本以为是这位公主生性倨傲,此时细想才明白:并非她无礼,只是不愿让自己瞧见右脸上的疤痕。他有意要解萧灼心结,略一思忖,起身绕了一圈,在她右侧坐下。萧灼果然埋低脸庞,嗔道:“不好好坐着,走来走去做什么?”
“我额头右侧的刺印难看得很,实在不敢让你瞧见。”颜翰任微微一笑,暗暗打量她神情。萧灼瞪大杏眼,不知是惊是怒,颜翰任不等她开口,朗声道:“尺之木必有节目,寸之玉必有瑕瓋,万物不可全也。”
“好好说话不成吗?冲我卖弄什么学问?”
颜翰任踟蹰片刻,鼓起勇气道:“人无十全十美。在我看来,论英姿品貌,无人及你。”
天地一片寂静,温暖的火焰在二人眼前跳动,点点金光不时升腾,飘散于黑暗之中。萧灼终于缓缓抬起头来,脸颊上的伤疤与一抹红晕被火光照得无处藏身。颜翰任痴痴望着眼前这位在寒夜中与自己一道取暖的女子,她白昼里的坚毅果敢似乎已被火焰融化,蜷曲的身影透出无助与依恋,还有些无法言喻的情感。若说刚才的话还带着三分溢美,此时他只愿这世间再无星移斗转,自己一直陪她坐在这里。
脸庞渐热,将他猛然惊醒。颜翰任不由暗自斥责:“你口口声声说送她去了辽国便要回青目营,哪知出门刚一日,便起了糊涂心思。再说人家贵为公主,又怎能瞧得上你这破落户贼配军?”
“将近元旦时,咱们能否寻个城镇落脚?”萧灼的声音轻轻飘来。颜翰任回过神来,从怀中取出地图,摊在地上推算片刻:“前几日若按此走法,一日走一驿,过了汾州,驿站渐密,那时再紧些赶路,一日两驿,除夕便可走到真定府。”
萧灼嫣然一笑:“跟着你走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