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头丧气地躺回床上,第一次出逃就这么容易地被抓了,下一次要如何伪装,如何成功逃离图特摩斯的视线。
如果说,不管他允不允许王城里的人半夜走动,但总有些人可以被允许。因为所有人都不准走动,晚上的护卫、夜间负责报时、侍奉法老和王妃(虽然他没有王妃)的事情就完全没人管了。法老一直都是骄纵且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尊贵的“阿蒙神之子”,怎么可能没人服侍,所以夜晚依然有人可以走动,甚至出去。伊芙琳在毯子里推断着。照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只要装扮成这些人的样子就能轻松蒙混过关,溜出王城。
那么这些人又是什么样的?是侍女还是侍从,还是男男女女都有呢?要深入调查一下才成,那么找个机会和霍菲丝打探吧。
累死了,是不是快要天亮了?折腾了大半个晚上,全无结果,陡然之间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失落且无奈。这是玩哪门啊,现在连信心也要没了。
加油,加油——在给自己鼓劲,不抓紧逃走就要被怀疑然后施以火刑,死得和那两个西亚奸细一样惨啦。吓一吓自己,顿时来了点勇气,但愿,但愿,一定不能再出差错,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跑出去。
不想变成人肉烧烤——还是糊了的。
下午,机智地从霍菲丝那里借来一套侍女的服装,简约的亚麻裙,长及脚踝,束上深色的腰带,这么一打扮,还真有些侍女的样子了。她站在铜质的穿衣镜前,注视着陌生的自己。短短的假发,没有佩戴首饰,简便的衣裙,如果手里多一个打托盘,就更是一个完美的侍女。她满意地转了一圈,“这件衣服真好,谢谢你,霍菲丝。”
“晚上想出去,不一定非要穿成这样。”被伊芙琳用晚上出去避人耳目地散步的理由顺利欺骗的霍菲丝看着开心的伊芙琳,“法老晚上偶尔会在寝宫外面想想问题的,他也许还是会认出你来。”
难道说,那晚他站在自己身后也是在想问题吗?这么努力啊,那么晚不睡觉,太敬业了。
“没关系,我小心点就好了呀。谢谢你的衣服。”伊芙琳心里有了底,这么说来,只要不从法老的寝宫附近绕过就能顺利出去。但是——除了这条路她并不知道通向宫门的路怎么走。
假如有了缩略版宫殿地图就好了,可惜这只是臆想。唉,在晚上之前再去看看路线吧,这个王城修建得堪比迷宫啊。
走出去的时候,夕阳正悬在天际。火红的颜色,那是披着余晖的云,在翻涌。深沉的红色与橙色,深深浅浅地点缀着天,恰似惆怅的暗恋,点点触动,无法吐露,只得徘徊,无措,却不离去。浪漫的傍晚,悄悄地降临在埃及大地。伊芙琳的脸上暖暖的,太阳收敛了白天刺眼强光,用红色的暖光洒向大地。光线轻轻触摸伊芙琳的脸,就像很多年前,温柔慈祥的老祖母,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白皙的脸颊。似乎又感觉到,祖母那双历经岁月磨练,有些粗糙的手,再一次跨过了时空,轻抚在她的脸上,一下一下,很厚实,很有安全感。
祖母,那曾是她童年时避风的港湾。
旧事重提,可她的祖母已经不在了。她凝视着夕阳,久久。想起了记忆深处蹒跚行走的背影。
有些难过了。她伸手擦了一下眼睛,急忙跑开了。暖红色的夕阳余晖照在她身上,在她的栗色卷发上一跃一跃地跳动着。
从寝殿通向外面只有两条回廊,一条是通向法老寝宫的壮观柱廊,另一条是不知通向什么地方的普通走廊,没有粗壮的柱子,只有几处支架一般粗细的柱子支撑着,灯也是不多的。到了晚上这里想必更暗。
伊芙琳快步走了进去。这里异常安静,积满了灰尘,看来很少有人走。她走了一会儿以后仍然看不到尽头,马上就要天黑了。她害怕起来,步伐越来越急,最后干脆跑了起来。
真是,为了逃出底比斯,不惜过来再次冒险。古埃及大概没有鬼这个东西出来吓人吧。安慰恐惧的内心,伊芙琳跑向走廊的尽头。
拐弯,直走,再拐弯,好像怎么也没完。
既然都来了,就看个究竟,不能再一无所获地返回。伊芙琳壮胆向前走去,转过一个大弯,眼前豁然开朗,终于不是走廊两边陈旧、布满灰尘和蜘蛛网的墙壁,而是富丽堂皇的建筑物外墙。这又是哪里?伊芙琳走到旁边的草丛里去,绕着这幢建筑物走了半圈,看到了一个像是后面一样的小门。没有人把守。看来这里并非重地,可以宣告安全了。
她走到门旁,想要敲敲门,但她的手停在半空,几秒钟以后,她放下了手。不要随便打扰比较好,因为这里情况不明。
她改用更加直接的办法,用力推开门。幸运,那个年代虽发明了锁和钥匙,但并没有普及。这扇门是完全不带防盗措施的。
她走了进去。
一个挺拔的人影映入眼帘,他头戴高高的红白双冠,正朝王座走去。两边站满了大臣和祭司。他们齐声吟唱着某种对于伊芙琳来说曲式新颖的赞歌,对着这个人顶礼膜拜。
哎呦,不好,此人正是冷冰冰的暴虐法老图特摩斯三世。什么?!自己跑了半天也不过是围着法老的宫殿绕了大半圈,转来转去又转到了他的会议厅里。
不是吧,这是玩什么无聊的鬼打墙游戏啊。一个美丽的傍晚就耗在刚才那条无聊的恐怖的走廊里了。想去死的冲动都有了,伊芙琳跺了一下脚,瞬间,很没水平地暴露了自己的存在。
图特摩斯看见她了。
他的眼睛上瞄着厚重的眼线,黑色的线条流畅地延伸到太阳穴上。这让他原本深邃的眼睛,变得更加深邃。凝视着这双眼睛,有一种整个人都被吸进去的感觉。就像是没有底的深渊。他望向伊芙琳的那一秒,少女突然产生了淡淡的暧昧不清的情愫。她怔了一下,准备转身逃走,但图特摩斯默默地移开了视线,他走到王座上坐下,高大的靠背挡住了他的身影。
此时的图特摩斯,没有前日的冷若冰霜,他给她不加修饰的野性和柔和。本是两样矛盾的性格,却在他身上一并出现了。她确认自己无论怎么移动也看不到他时,才闷闷不乐地离开会议厅,返回长长的破旧走廊。
好吧,此路不通,今晚还是从另外那条路走,不过要小心谨慎一些罢了。
晚餐餐具和残羹剩饭撤走以后,伊芙琳回到房间关上门,注意着外面的动静。独自一人待着的几分钟,对她来说是无比珍贵的。每天安安静静的时刻不多,加上霍菲丝陪着,她不能一个人好好思考。
现在和卡尔塔尼约好晚上出逃,在两人碰头之前的短暂时间里,她可以想想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并计划一下明天做什么。这是有意义的,她这样想。
傍晚在会议厅里,图特摩斯淡淡的一瞥,怎么会在心里掀起狂风骤雨般难以平复的波澜?他的容颜在她的脑海里浮现,一次又一次。她倚在门上,想要回避这个话题,脑子里却又不由自主地浮现他的影像。她有些烦躁地拨开耳边的碎发,但仍不能平静下来。
门外响起轻轻的,似有若无的敲门声。卡尔塔尼来了,自己竟没有察觉,这是想得太入神的缘故?她摇了摇头,开门出去。
卡尔塔尼露出不屑的表情,“怎么了,你也动摇了?”
“动摇?见鬼去吧,我才没有。动摇的是你吧。我今天可是花了一个傍晚来勘察过周围所有能走的路!”
“你脸色不好。你在想什么?”卡尔塔尼盯着她的脸。
“我又脸色不好了?我没想什么。我们赶紧走吧。”伊芙琳抚了抚额发,表示没事。
顺带一提,古埃及人休息的时间比21世纪早得多,一般在晚饭后收拾完毕就准备睡觉了。当然,除去法老、政客、祭司等特殊职位。在王宫里,但凡夜里没有值班任务的侍女和卫兵,都睡下了。
此时四处静悄悄的。
伊芙琳和卡尔塔尼迅速溜过回廊,然后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人影,然后改走小路,从花园里穿过,小路的尽头就偏离法老的寝宫了。虽说还是要路过那暴虐法老的寝宫,可是有花园的植物遮挡,好歹能隐蔽一些。
伊芙琳和卡尔塔尼走到小路上。
周围没有人。
好,快奔!
三分钟后……
周围有了嘈杂的人声。不会这次计划又要破产吧!上帝说好了要保佑呢!
弯腰走着的卡尔塔尼拍拍她,“你不是勘察好了吗?怎么还有人啊。”
“我又不是住在这儿的,谁能知道晚上有没有人走……算了,没被发现就好了。”伊芙琳瞪了他一眼。
伊芙琳站起来偷偷看了看四周。花园很大,只看见远处有些人影散乱,晃动着,晚风把他们的谈话内容带到伊芙琳耳边。隐约听到“这么晚的会议”“看起来法老是真的要对西亚用兵了”“会不会是西亚的圈套”,都是这类严肃沉重的话题。
什么?要对西亚用兵?可是现在还在埃及国丧期间,从哈特谢普苏特王后去世到现在,不过一个半月的时间,国丧要等到王后死后七十天才结束,这是木乃伊的制作时间。国丧期间忌讳非常多,对外用兵就是一大忌讳。所以在古埃及,鲜少的几次被外族侵犯,除了因为国内分裂和自然灾害,几乎都是因为国丧。
这段时间是危机重重的。就像是在新生的牛犊艰难地尝试站起来的几分钟里一样,牛犊不能站起来,危险会降临,但一旦过了这几分钟,它挣扎着能够站立起来,那么它立即就能跑且不会有太多威胁了。此时正处于国丧期间的埃及,就像新生的牛犊,正在学会站立。
西亚的旧势力显然要乘虚而入,图特摩斯显然要起兵镇压。一个合格的法老是不可能允许外族人践踏自己的国土,哪怕是一寸土地。但是国丧期间的忌讳也是不能忽视的,如果图特摩斯三世要对西亚用兵,守旧的祭司难道不会阻挠,不会反抗他的统治吗?
一边向前走,一边进行零零碎碎的思考。几分钟后,他们走到了小路的尽头。
偏离了法老的宫殿,却仍能看见图特摩斯站在会议厅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权杖,身边站了几个书记员,正在记录他说的话。
议论声散去,唯有他在说着什么。书记员们奋笔疾书地记录,然后也各自散去。
再看他一眼,因为,马上就要离开底比斯,甚至再也不回来了,自然见不到图特摩斯。她恋恋不舍地,看向图特摩斯。他只是站着,似乎在望着远处,离得太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将自己藏在建筑物投下的阴影里。
伊芙琳迟疑了一下,最后果断地回过头,拉起卡尔塔尼,“我们走吧!快一点,只有现在!”
两人快速地奔跑着,入夜的底比斯街道上只留下杂乱无章的逃亡脚步声。
王城的大门近在眼前,伊芙琳心中五味杂陈,竟有点留恋,她不由得放慢了脚步,落后于卡尔塔尼了。
“快跑啊,伊芙琳!”卡尔塔尼回过头来喊她。
他已经跑到门口了,差一步就能离开王城。伊芙琳却停下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要继续向前走。
快发生点什么事情,阻止逃亡吧!她突然之间不想离开了,她对着卡尔塔尼摇摇头,“我,不走了。你走吧!”她说得那样决绝,卡尔塔尼都有些不知所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