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荣华坐在上头微微挑了下眉梢,道:“这位姐姐好好儿说话,别动不动磕头的,平日也是哥儿屋子里的体面丫头,怎么这会儿这般摸样了?”
春梅匍匐于地:“求姑娘做主,奴婢同几位姐妹平日兢兢业业本分做事,从来没有什么妄想,刚才雪梅也只是为自证清白而言语有些冲撞,可委实没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奴婢贱命一条,本无所谓,可遭小人构陷,却是心中不甘,求姑娘还奴婢等几个清白,便是死了也是甘愿。”
啪,云荣华小小的手拍着座椅扶手上头,皱着眉道:“胡忒什么话,姨娘在这里,好歹也是这里半个主子,能冤枉你们什么,倒要你们寻死觅活的来威胁主子了?成何体统?”
她喝止了春梅的求救,才看向白氏:“姨奶奶做事自然不会不公允,不然老爷也不会让姨奶奶暂代理家务,您说是吧?”
白氏缄默不答,身后的容妈妈究竟忍不住插嘴:“姑娘这话说的,分明是这几个小蹄子做事猖狂,姨娘想着替她们主子教训几个一番,也是为了哥儿好,屋里人若是不干不净的,那可是要出大事的,您看腊梅不就是……”
云荣华一脸好奇:“这位妈妈好生奇怪,腊梅是老爷发落的人,也不过是说她行事鲁莽,为整家风,罚出去发卖的,也没说要连带黜落他人,怎么到妈妈这,倒像是一个还不够,连带大家伙都不对了?可是老爷吩咐过了的?”
容妈妈又是一噎,云大老爷发落了腊梅,再没说过旁的,今日不过是她们要借着这个势头将云荣膺屋子里的人都统统梳理一遍下去,再寻机会换上自己的人去,她要说是老爷的意思,那岂不是栽赃给了老爷?借她十个胆,也不敢把这些都推到老爷头上。
这时候白氏终于开口道:“姑娘说的也对,只是到底出了那档子事,我也不好睁眼闭眼的过去,对不起老爷的嘱托,不过这都是她们自己院子里的人攀扯出来的闲话,妾身倒也还没来得及详查,既然姑娘有心主持公道,那还是由姑娘来做主罢。”
白氏一推三五六,将今日的事直接推给了刚才被她诱哄了互相攀扯的几个下人身上,反正她并不曾说什么做什么,不过是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
云荣华看她一眼,后者微笑淡然,只那笑,疏离淡漠,寡味清凉。
地上刚才迎风摇摆想着攀扯出春梅几个的粗婆子这时候也品味出风向变了,原本是看着春梅几个平日只拿眼白儿瞧她们趾高气扬的心中嫉妒,又想自保,便顺着话头指派春梅,想在白氏面前买好,可不想这会儿白氏推了个干净。
只听云荣华哦了一声,却也不推辞,只看向那几个跪着的人:“你们都是一个院子做事的,平日看着倒也亲密,刚才说了什么,同我这再说一遍,春梅几个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了?”
她没等这几个人回答,先又哼了一声:“我丑话可先说到前头,有事说事,没事胡乱攀扯,便是平日老祖宗最憎恶的事,好好儿一家子合该精诚团结,如果没有的事,偏生有人无事生非,姥姥,你说按着老祖宗规矩,该怎么处置?”
云姥姥一旁一板一眼答道:“这等子刁奴,按着家规,杖责四十,交由应天府衙处置,我们府里头堂堂正正,便是有什么惹是生非的,不姑息也无需在意面子,家规之后,必是律法!”
“嗯。”云荣华看了眼下头听得两股战战的众人,道:“姥姥说的话,都听到了?谁来同我说说看,刚才究竟怎么回事?”
“姑娘。”春梅听了云荣华呵斥,又听了大半会的敲打,这会儿自然再清楚不过云荣华意思,她也不是笨的,知道云荣华自然是来维护她们几个,就冲着她们是伺候云荣膺她亲弟弟的,也不会让白氏得逞,只是这位小主子话里话外也在警告,休要仗着体面奸猾耍刁,如今这会儿,云荣华一句话可以将她们打下地狱,也可以一句话救她们出生天。
春梅几个那点点妄念消弭干净,这会儿只想脱出身来,也不敢再耍弄刁滑,只磕了个头道:“姑娘容禀,咱们姐妹四人是哥儿屋子里最贴身伺候的,平日断然不敢有什么仗势欺人的事,屋子里的几样金银器也都是哥儿和几位太太老太太平日赏赐的,这些都是有明细账目的,姑娘可以派人详查,至于几位嫂子说的那些个难听的,真正是没有的事,奴婢指天发誓,我们三个断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还请姑娘明察。”
相对于春梅的口齿清晰,那刚才几个攀扯的人便有些着急,其中一个忙道:“姑娘不要听她狡辩,平日这几个在哥儿屋子里最是得宠,从来都是看奴才不顺眼,平时说话口风里头露出的轻狂劲姑娘是没看到,只怕仗着受宠没少在哥儿面前编排,那些东西说是赏赐,不过是哄骗哥儿不懂事的,这事,太太屋里的美宝儿可以作证,她们走得一向近,刚才雪梅那贱蹄子平日就是最猖狂的,她刚才可是为了遮掩这个差点要了奴婢命。”
云荣华嗤一声道:“你这话我就不明白了,什么轻狂,什么哄骗,哥儿小,哄骗也就罢了,太太老太太平日也是好哄骗的?那些赏赐都是哄来的?我问你话,你好好儿攀扯旁人做什么?让你说你自己屋子里的事,你给我扯太太屋里的,她能要你的命?你长得这副虎背熊腰的,我倒是真奇怪,雪梅那小身板能要你命?这话真是奇了怪了呢。”
云荣华这么半是讥讽半是嘲弄的,偏她一副天真烂漫的口气,还带着几分大家小姐的骄纵,把那人堵的一时没话说,也不敢同云荣华争,只听云荣华又紧接着道:“既然春梅说那些赏赐都是有明账的,那好,就把账册拿过来大家一起细细查清楚,如果真有出入,那就是你说的对,我也不罚你,若是没有出入,今儿个我倒是要看看你这皮肉可有那板子硬呢,姨奶奶,你说这么办可对?”
眼见云荣华动问,白氏目光闪烁,道:“姑娘既然有了主意,便做主就是了。”
云荣华一笑:“姨娘说哪里的话,老爷既然让姨娘来,怎么是我一个人好做主的,说了大家伙一起商议嘛,姥姥你看,这么做可妥当?”
云姥姥在身后点头:“万事在个理字,老太太平日也是这么说的,老奴以为姑娘这话没错。”
云荣华嘻嘻一笑,这才扭过头来又看着地上众人:“大家伙也都听到了,我和姨娘还有姥姥商议过,为了服众,各位嫂子妈妈都在也好做个见证,既然说到哥儿屋子里人的清白,旁的不说,几个姐姐手里的物件,对不对数,大家一起对个账,若是有数的,那一切说的都是胡扯,若是对不上号,那几位姐姐,可不要怪咱们不客气了,嗯?”
她这话,清清楚楚,便是把所有在场的人都拖在一起,尤其是白氏,即便她这会儿万般推脱,偏她就是什么话都带上云姥姥和她,回头云大老爷即便问起,这决定是大家伙一起做的,也就没谁能推卸的了责任。
云荣华话音一落,四周几个管事的媳妇婆子互相瞅了瞅,接二连三的应了,春梅领着另外两个丫头磕头道:“奴婢明白,但请列位详查便是。”
云荣华再看那几个粗使婆子,彼此看了眼,那额头已经汗出如浆,这时候便有其中一个噗通一个脑袋砸在地上:“姑娘饶命,姑娘饶命,奴婢是浑说的,求姑娘开恩!”
云荣华撇撇嘴,有些气鼓鼓道:“真正是刁奴,趁着老太太不在,惯会掀风起浪,还不是你们这些人,惹了老祖宗气病了,看着都让人生气,姨娘,你说该怎么办!”
一口大帽子压下来,纵然是有白大老爷吩咐做借口,白氏也不能不因为云老太太的病而姑息,何况原本这件事,便是她挑出来的。
白氏眼见她费心布下的局就这么被云荣华插科打诨一般破了,眯了眯眼,那温婉慈静的脸上依旧平静,淡淡道:“妾也是头一日当家,规矩什么的不甚清楚,不若还是问问姥姥罢。”
云荣华这回倒是爽快,顺着她扭头看向姥姥:“姥姥您看这几个人如何处置妥当?”
云姥姥道:“按着家规,就该责打二十板子,驱逐出府。”
云荣华点点头:“那就这么办吧。”丝毫不理会那几个鬼哭狼嚎的,招呼人来就把她们当着众人面拖了出去。
听着那几个被拖出去的人大老远传来的告饶声,抱厦之中小小暖厅一时间格外安静,
只听云荣华娇嫩的声音打破沉寂,笑容可掬道:“这等子刁奴的事委实可气,咱还是不要理她,你们几个也要引以为戒,日后可要好好儿伺候哥儿,万万别再弄出那些牛鬼蛇神的事来。”
看春梅等应了,她挥挥手:“好了,论年岁我也不好多教训你们,回屋里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把春梅几个打发走,她才有笑眯眯看着白氏道:“我也乏了,姨娘您继续忙,我就不打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