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见到老程之后不久,顾医生从直升机上下来,要求我和老程跟着她乘坐那架直升飞机离开这个岛。我知道,我也许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了。
我提出要拿回父亲的研究笔记,顾医生略一思忖之后同意了。我径自回到了病房之中。环顾房间,除了医疗设备之外便空无一物。但在我拿起那本研究笔记时,却突然发现有些异样。我走出了房间来到屋外的空旷处,才发现那本研究笔记中间夹了一张折了几折的泛黄纸张。这些天里,在这个地方出没的总共也只有三个人,除了我自己,就是顾医生和护工阿珊。这究竟是哪个人留给我的?
但眼下这座岛上到处都是监控设备,虽然我急于想知道纸条上写了什么,却也只能先若无其事地离开这里再说。我返回到直升飞机的停机坪时,老程和顾医生都已经上了飞机。机舱门开着,我默默爬上了直升分机,并没有多问去哪里。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情况下,通常问问题也是白费力气。大概是这些天相处下来,让她觉得相对无言有些尴尬,顾医生倒是主动向我和老程解释,我们正在返航途中,大概飞半个小时之后,就能到达目的地。
而我们的目的地,是一艘漂泊在海上的大型水下考古船。
机舱内倒是视野开阔,从空中俯瞰,此时那座小岛已经泯然于茫茫大海之中。这次是一个戴着墨镜肤色黝黑发亮的小伙子驾驶直升机,头发很短,同样是沉默寡言的类型,看不出是哪里人。
我接过顾医生递过来的耳机戴上,即便关上舱门之后,飞行的噪音也很大。天气很好,风和日丽,碧海蓝天,但我的心情却无论如何轻松不起来。虽然逃离了这个禁闭了我将近两个月的孤岛,也不过是进入到另一个更大并且无形的囚牢。飞机飞得很稳,大风吹乱我的头发,打在脸上有些疼痛,告诉我这一切不是梦幻,而是现实。这一刻,我多少能体谅当年父亲和我告别时的心情。
我和老程相对无语。虽然有很多话想和老程聊,但我们现在时刻处于布莱克的监视之中,很多思考和猜想,我并不想让布莱克知道。想必老程在这被禁锢的两个月中也是如此。接下来也只能见机行事。
我把那本父亲留下的研究笔记递给了老程,示意他也看看。老程便翻开了那本天书,皱着眉头开始啃。他在传统文化方面的造诣比我好,说不定能另辟蹊径,有所发现。
顾医生上了飞机之后就没有再说话,坐在一旁安静地闭目养神。我不是没有考虑过劫机逃走,但一来我和老程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还没完全康复,顾医生是否擅长近身搏击我可完全没有底,而那个飞机师很明显训练有素。即便侥幸抢过飞机,我们也不会开,能否逼迫他听从我们的指令,我也完全没有把握。二来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我也只能大概判断出这座岛是在南中国海的外围岛礁,具体方位并不清楚,就连这里离可供补给的大陆或岛屿有多远距离也全然没有概念。只好作罢。
半个小时之后,视线里出现了一艘船,白色的船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艘船的甲板在船后部,比一般船只更开阔, 甲板上还设立了折臂吊架,目测吊架还可伸出船外五六米。甲板两侧有可以放下的舷梯,船舷左侧悬挂着工作艇和救生艇,右侧为减压舱。看起来,这艘船估计经过了特别的改装设计,或者是专门定制用于水下考古作业。
直升机直接降落在甲板上的停机坪。稍微出乎我意料的是,布莱克竟然站在甲板上等飞机降落。站在他身旁的不是上次的少年,而是一位年龄与我相仿的女生,不知为何第一印象却觉得似曾相识。
“欢迎加入我的团队,年轻人。”布莱克若无其事地向我伸出手。我心生厌恶,没有理会,径自向船舱走去。老程跟在我身后,瞪了布莱克一眼,倒是拉住布莱克的手。而后我便看到了布莱克脸色的肌肉不自然地扭曲了一下,老程松开手后,布莱克皱巴巴的手背上顿时多了几道红印。“谢谢您这两个月来的款待,布莱克先生。”老程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
倒是顾医生出来打圆场:“布莱克先生一大早就在这里等你们了。甲板上风大,我们还是进去船舱再说吧。”
这时,一位穿着白色船长服戴着墨镜的中年白种人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一边冲我和老程摆了摆手,用还算流利然而口音有些奇怪的汉语说道:“欢迎来到大鲲号,这是一艘隶属于矽统公司的水下专用考古船。我是这首船的船长肯特.克拉克。”
船长肯特大概是看到董事长主动和我们两个年轻人握手,以为我们是什么大人物,所以十分热情地向我们介绍这艘船的情况:“这艘船采用全电力推进动力的方案,排水量为930吨,全长58米,航速12节,能搭载20余名考古工作人员,能抗8级风浪,连续航行时长为30天。”
听到这里,我大概也明白了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在哪里了。布莱克显然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再度前往勿里洞海域,也就是从前的爪哇岛附近,继续二十年前未完成的那次行动。现在,无论愿意与否,我们都成了同一条船上的人。
从甲板进入船舱,两边是食品储藏间、维修间等。船舱里功能繁多,加上主甲板下两层,共有5层的考古船内,不仅有11间供考古工作者、船员等住宿的房间,还拥有专门的潜水工作室,考古仪器设备间等专业的工作房间。休息室里则有书桌、独立卫生间、网线接口、电话等,可谓一应俱全。
“水下考古并非易事,对技术和设备有很高要求。为了探测水下遗址和沉船等文物,大鲲号上还配备了水下考古动力船舱、出水文物保护实验室、潜水工作室等。 还有门字吊、救助艇、减压舱、柴油发电机、小型冷藏集装箱…… ”布莱克身边的女孩子在我们前面,边走边介绍说。“哦,对了,很高兴认识两位,我是布莱克先生的研究助理白若汐。”
名叫白若汐的女生看来对这艘船已经十分熟络,比起顾医生也活泼一些。此刻她就像一位尽职尽责的导游般忙着给我们介绍这艘船的内部构造和设施,让尴尬僵冷的气氛多少和缓了一些。
“考古船配有减压舱和减摇舱。水下考古作业时,每次下水停留的时间都不同,需要根据水深、潮汐、设备等情况而定。最短的大概10多分钟就要上来一次。配置了减压舱,就可以潜入更深的水下,延长下水的时间。船身的减摇舱则是为了稳定船体。考古船工作时是停在海面上不动的,减摇舱可以减少摇晃颠簸,保证工作人员的安全。”若汐继续侃侃而谈。
“若汐虽然很年轻,但目前已经是有资质的水下考古人员。目前全国也就只有几十个人能拿到这个资质。”顾医生在一旁补充说。
老程脸上满是惊讶神色,试探道:“看来,这次布莱克先生是有备而来,打造了一支精英团队呢。”
这种场面,还是自小习惯了与不同人打交道的老程更能应付得来。他的用意当然是探清虚实,先打听一下这个考古团队的构成。
“很快你就可以和团队的其他成员见面了,程北川先生。”布莱克意味深长地笑笑,掏出卫星手机,拨通一个号码之后,用英文不知道对那边小声说了什么。而后又神色自若地把我们让进了一个船舱里的开阔房间,看起来像是一个会议室。
我和老程以及船长肯特、研究助理白若汐鱼贯而入。会议室里还有三个人在里面等着,看来都是这次考古团队的核心成员。铁军也在其中,看到我之后神色复杂。吃一堑长一智,我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冲他点了点头。眼下还不是冲动的时候,有什么账,也得脱离目前的处境之后再算。
“ 南海被誉为‘世界第三黄金水道’,在这浩瀚的碧海之下,藏着无数有待发掘的秘密。”布莱克站在舷窗前,似乎心情有些起伏,声色并茂地感叹道。
“可惜这其中最为重要的一颗明珠,却始终没有人能够染指。”
布莱克所说的,大概就是指沉入海中的和氏璧吧。
“当年我们可以说是功败垂成,受限于当时的历史条件,这个项目后来也没有办法继续开展下去,一直搁置到了现在。”
布莱克露出了哀伤的神色:“没想到这一等,就是整整二十年。但这二十年来,我从来没有放弃。如今我已经到了所谓的古稀之年,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但对我而言,这是一件哪怕赌上身家性命也在所不辞的伟大事业。用一句中国的古话来说,朝闻道,夕死可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