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肥在父母坟前跪下,轻声道:“爹,我来看你了。”
即便是在夜里,月光如水,树影婆娑,李肥也半点不怵。
看似是在自说自话道:“儿子看不见你,也听不见你说话,但是能感到就在我身边。”
“今天的月亮真亮啊,我都能照出影子来,明天是十五中元节,月亮更圆更亮,不过要说月亮,那肯定是十六月亮最圆了。”
“爹,儿子在书上看到过一句话,叫做‘天有月牖,长夜不晦。’牖就是窗户的意思,就是说天上的月亮其实是一扇窗户,天上有月亮的时候,光亮就会从窗户中透了进来,所以即便是再长的夜都不会是一片黑暗的。”
“爹,儿子这次秋闱去不了啦,因为你还没有到三年死忌,儿子当然不是怪你的意思,你希望我做个读书人,我会努力的,只是三年后的那届秋闱不知道爹你还在不在了,应该投胎去了吧。”
“投胎也挺好的,娘早就投胎去了吧,你一个人该多寂寞啊。”
“儿子明天就要走了,要去鸿都学宫求学,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爹,今年你的忌日我可能不能来拜祭你了,三年忌日本是大事,恕孩儿不孝了,都没能在乡里为你守孝三年。祭奠的事情大哥都会操办好的,这点你放心,我也放心,他早就与我说过了,八大供一件都不会少的。”
“其实我挺害怕外头的,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但我都快十七了,早就是男子汉大丈夫了,都怪大哥大嫂把我照顾得太好了。”
“不过我将来要是不成器,这可不怪大哥大嫂,但我一定不会去做恶事的。”
“爹其实我不想走,但是一定要走了,你不要担心我,我就去一百多里外的乌程县,离家很近的。”
李肥絮絮叨叨说了半夜,不知不觉月到天中,已近子时。
李肥喃喃道:“爹,七月十五了。儿子要走了。”
“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儿子想回去睡一觉,爹,你会来看我的吧?”
李肥回到家中,本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没想到却是沾枕头就睡。
李肥六魄趋于安宁,只有尸犬警惕在侧,李肥潦草筑基,又不是武夫,六魄并不胜过常人多少。
吕长吉身影忽然出现在李肥床边,不过谁都察觉不到便是。
尸犬只御外邪,不避亲人鬼魂,这也是为什么故去之人能给后辈托梦的原因。
吕长吉看了一眼李肥,轻轻一弹指,熄灭了他头顶一盏灯。
三把火去一,李肥脸色微白,生阳之火微弱下去,鬼物可近。
吕长吉朝着虚处点了点头,做完此事也就离去了。
吕长吉身影方才退去,老者申培便原地出现,却是晚了一步,继而再一个消失。
李肥好久都没做梦了,今天他如愿梦到了自己的父亲。
梦里李肥躺在竹榻上,炭球睡在竹榻下,大哥在柴房劈柴,大嫂在灶房煮饭。
李肥尚未意识到自己是在梦境,只觉得一切是那么正常,直到看见那佝偻的小老头,背着双手走进大门。
“爹!”
李肥心道:“这是在做梦吗?”
伸手掐了一下手臂,不疼,但是好像有点感觉。
李源点点头,“今天没生意,回来早些。”
父亲过世之前,李家还没有分家,大家都是住在一起的,李家老宅是一幢两进的大房子,前有小院,若是再筑起围墙代替栅栏,那就是间不折不扣的三进院子,三代同堂都比较宽适。
李肥从窗户看了看门前大树的影子,大概是刚过申时,咧嘴一笑:“爹,离吃饭还早呢。”
“你就想着吃。起开,让我睡一会儿。”
李肥翻身下榻,搬了一个椅子坐在一旁。
李源躺了上去,抻了抻身子,发出一声舒适的呻吟,继而转头,笑骂道:“傻小子,一直看我作甚?”
李肥嚅嗫道:“爹,我一直有好好读书,更有好好吃饭。”
这是父亲临终交代李肥的话。
李源点点头,作为一个在阴司飘荡三年的鬼物,其实自己的意识也浑噩得差不多了,天魂地魂越接近轮回,人魂也就越凉薄,直到三魂重聚变为“真如”。
就好比现在,李源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身在梦中。
李双至从里屋跑了出来,嘴里叫着“爷爷”,眼神直勾勾盯着李源的双手。
“喏,给你。”李源递过一小包姜糖。
李双至欢天喜地地接过姜糖,怕被母亲发现,连忙揣进怀里,嘴里喊着最喜欢爷爷了。
对此,李源只觉得他吵闹。
李肥喃喃道:“咱们一家人,齐了。”
“爹,我要去鸿都学宫了,就是你常和我说的,都是读书人的地方。”
李源笑道:“阿肥有出息了。”
“我不想走的。”
“你从小就胆小。”李源轻声道:“我年轻的时候,也出去讨生活过,不然造房子的钱哪里来的,庄稼地里长出来吗?”
“走的时候我爹和我说,‘我宁愿你是觉得外面的世界自由想出去闯荡,多看看,多见世面。’”
李源呵呵一笑:“因为你爷爷知道如果是寻求自由才出去的,不管放出些什么豪言壮语,早晚都会回来的。”
李肥对爷爷的事情知之甚少,只知道爷爷名叫福顺。
“多带点钱,穷家富路。”
李肥点头。
“逢年过节不用烧香,在外头,收不到的。”
李肥点头。
李源叹了口气:“咱爷俩向来话少,不应当这样的。”
以至于如今相见,都说不出什么话来。
“这些年过得还好吧?”
“好,吃得饱,穿得暖。”
“爱流鼻血的毛病好些了吗?”
“好多了。”
李肥和父亲聊着家长里短,直到日薄西山,大哥端出饭菜碗筷,一家人上饭桌。
李源开始和大哥聊起天来,李肥吃着无味的饭菜,听着父兄聊天,流出泪来。
梦中李肥感觉到一阵阴凉,汗毛竖立,不由地皱了皱眉头,迷茫地张开双眼,却见一老者坐在床头,虽是浑浊的鬼魂状态,却是目光慈善地望着自己。
“爹……”
李肥顿时睡意全无,连忙坐起身来。
鬼魂想要伸手拍拍儿子的肩膀,却是忽然停住,转而按住了李肥的脑袋。
那里的生阳之火刚熄,更好接触一些。
李肥感到头顶一丝丝凉意,泪流满面。
梦里梦外都见到了。
……
天色微亮,河泽乡的天空碧色如洗。
李肥先是去了竹叶巷,徐夫子家。
夫人不在身边,徐夫子料理自身都还困难,此时尚穿着白色睡衣,锅里热着昨夜的冷饭。
李肥就坐着,不知如何开口。
徐夫子给李肥泡了杯。
李肥鼓起勇气,与夫子辞去了小胥的事务,说是要去鸿都学宫读书了,今日要就离开
徐夫子面冷心热,不是那种会归根究柢的人,几次想要说些什么,话涌到嘴边,却还是咽了回去。
“去吧,我这边没有干系的,去了鸿都学宫,与申儿做个伴也好。”
李肥伸手指了指里屋,说道:“夫子,水滚了,我听见了。”
徐夫子有些不耐的摆摆手:“那就先让它滚着。”
两人又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李肥小声说道:“让夫子失望了。”
徐夫子板着脸:“你有更好地去处,怎么会叫我失望。”
旋即又问道:“今天还去上课吗?”
李肥连忙点头:“上的上的。”
“吃过了?”
李肥摇摇头,“还没有。”
“那就我这边对付几口吧,整蒸饭,黄豆咸菜。”
李肥点点头。
徐夫子起身去了里屋。
忽然李肥听见水瓢打翻在地的声音,好像还有水溅开的声音,一向脾气古板的徐夫子此刻大骂出声。
李肥连忙冲进里屋,看到徐夫子正把手按在水缸中,应该是被烫伤了。
李肥捡起水瓢,把汤渠中的沸水舀出一半,又加了不少冷水进去,再从灶洞里抽出柴火。
四仙桌上,李肥与徐夫子对坐,两人都是沉默,一碟咸菜也不下几筷子,各自吃着白饭。
……
短学班上,李肥与蒙学的孩子们告别,说是不能再继续领读了,要去乌程县求学。
徐夫子板着脸,拿起木界方轻轻地敲打几下桌面,一众学生们不敢哗然。
今天徐夫子讲了一篇长诗:
士游乡校间,如舟试津浦。
所见小溪山,未见大岛屿。
一旦远游学,如舟涉江湖。
所见寖以广,变怪惊龙鱼。
人生本自有丘壑,陋巷栖迟穷亦乐。
……
李肥听得认真,时间过得也快。
李肥从来觉得,徐夫子的学问是不输先生和余夫子的。
放午学时,李肥向王鱼儿道别。
吕龄也向王鱼儿道别。
王鱼儿有些闷闷不乐,既舍不得李肥,又舍不得吕龄。
散学时,李肥去向春草铺子,吕龄则返回乡学馆。王鱼儿纠结一番,还是去跑过去跟上返学乡学馆的吕龄。
连王鱼儿自己都不知道,不知不觉间,她对吕龄的感情竟然已经胜过李肥了。
她只对自己说,自己有很多朋友,李肥也有朋友,但吕龄的朋友只有自己一个。
李肥去了兄嫂家,言说了要离乡之事,言辞略显含糊,但是说去的乌程县下菰城,由先生领着,去鸿都学宫求学,李满夫妇俩认定是天大的好事。
李肥说要兄嫂帮忙照顾老宅的家禽,他近期都不会回来了,其实也含蓄地表示了想请兄嫂们搬回老宅中去住。
李满虽是老实,却不是真笨,感到有些隐因在其中,为什么弟弟五月的时候还不想离家,现在又突然要走得这般急切?
大哥追问缘由之下,李肥支支吾吾,最后没有办法,竟然说是父亲托梦。
李满大惊失色,李肥才知道,原来是大哥昨日也梦到了父亲,只是在大哥的梦里父亲并没有和他说话,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顿饭而已。
在春草铺子吃过午饭后,嫂嫂塞给李肥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只是入手李肥就知道里头是银子而不是铜板。
李肥没有推辞。
爹说的,穷家富路。
不过多时,李肥又赶回长学班上,与一众同窗道别。
上午时候陈凤垂已经与学生们辞别过了,只说因为不得已的理由一定要离开了,去所不远,大家都去过,乌程县,下菰城,鸿都学宫。
陈凤垂轻声说道:“接下来的日子要农忙假了,假期上来就会安排好新的夫子,希望有朝一日能在鸿都学宫再见到大家。”
今日不上课,只闲谈。
这一日,似乎过得极快。
李家老宅没有关门,潘凉蹲在竹榻前,问道:“黑毛,你跟不跟我走?”
潘凉攥着衣角,这是他第二次询问这个问题了,上次一搬回自家住的时候,黑毛并没有搭理他。
……
当放晚学时,李肥发现乡塾外站了一位老先生,不是别人,正是申培。
老先生直截了当:“李肥,我有事情要问你。”
李肥不敢怠慢,行礼道:“老先生请问。”
老先生不复初见时的和蔼态度,有些强硬道:“心湖涟漪交谈。”
李肥微微后退半步,显得有些不情愿。
一只手掌搭上李肥后背,李肥扭头,是先生陈凤垂。
“后学晚辈陈凤垂,见过申公。”
我当是谁,原来是那个替内阁代写了《条编法》的后辈。
申培有些意外,一挑眉:“你认识我?”
陈凤垂不卑不亢:“听先生提起过。”
“你先生又是谁?”
“曾任鸿都学宫大祭酒,李唔,字子詹。”
申培却是未有好脸色:“不熟。”
“申公因何事找李肥?”
“自然是因为那吕赢。”
陈凤垂虽未听过吕赢是谁,却也猜出可能是吕长吉的名,将身子挡在学生面前,说道:“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寻那吕长吉去?”
申培脸色罕有怒容,我要是找得到吕赢这异人,还会在这里?
陈凤垂拱手问道:“申公,居巢湖小天地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忽然居巢湖小天地内的所有修行者又听到了圣人传音,无喜无悲,却裹挟着叫人难以抗拒的伟力。
“还有四个时辰……”
“你这疯子!你究竟要做什么?”
即便是圣人,想要直接传声所有修行者而避开凡人,除了动用圣人职权之外,也不可避免地还要借助一处地利。
云庐山一脉,刻有“啖珠唾玉”的最高峰。
申培确定了吕长吉所在,冷哼一声,身影消失不见,原地只余下一句:“这你无需知道,吕赢那厮的话也无需照做。”
李肥看向陈凤垂,问道:“先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凤垂摇了摇头,看着那股未曾掩饰的气象,说道:“我也不清楚,不过这位申公应当就是小天地旧圣不会错了,这些事情,咱们还是不参与的好,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去吧,回去收拾一下,咱们也该出门了。”
……
清湖县中,贵和巷,潘府
今日潘府关起门来,正热火朝天地操办着美宴。
群玉山琼脂峰一脉老真人沈昧亲自前来,要接小暖上山修行。
潘成夫妇虽不知道群玉山是什么级别的仙山,但沈老真人仙风道骨的姿态却是比先前来过的王先师、徐仙师要出尘太多了。
一间常闭的闲置客房中,就只有刘敏全和潘小暖二人,刘敏全至今都没有在潘成夫妇二人面前现身过,这夫妻俩也不知家中一直住着一位练气士。
潘小暖扯了扯刘敏全的袖子,眼里带着些惊恐,轻声道:“刘大哥,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刘敏全点点头,也听到了那声音:“没办法了,小暖,你现在也是修行者,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吃完饭,就跟老真人走吧。”
刘敏全叹息一声,他不知道什么是居巢湖小天地,沈昧赶到后,也是一知半解,问过潘成,原道是河泽乡边的一处小湖,平平无奇。
终究是瑜池峰教养长大的,打断骨头连着筋,小天地主人发声当晚,刘敏全就通过沈昧留下的信符联系了这尊阳神真仙。
当夜沈昧阳神便至。
没有过多的交流,他已经不是王灵泉的徒弟了,自然沈昧也就不是自己的师叔祖,不过因为这一身道法还是瑜池峰传授的,刘敏全不想断了潘小暖修行的山根,小暖已经修了瑜池峰的筑基法,也算是为瑜池峰续上了香火情。
刘敏全周身隐隐已经出现细微的排斥之感,类似常人沐浴在水中的感觉。
这也是小天地的主人在警示他们这些“不速之客”,只要是离开了小天地范围,这种感觉应该就会消失。
他不禁问道,为什么会有与外界联通纳入王朝版图的小天地,就连洞天福地都是自成一脉的,为何这清湖县会是在居巢湖小天地的范围,不过如今思虑这些已无意义。
沈昧对此知之甚少,就连书籍上了解的一些皮毛也是缄口不提,似乎关于居巢湖小天地,修为越往高出攀登,知道的真相也就越多,但是也越讳莫如深。
“刘大哥,我不想走,我不要修行了。”
“胡话,来往天地间,人皆有离别,这都只是一时的。”
“那我要带着爹娘一起走。”
刘敏全摇摇头,“昨天不就和你说过了吗,你爹娘的营生都在清湖县里,要是离开了清湖县,他们就是流民了,你先去群玉山安心修行,等你修行有成了,自然可以接爹娘去享福。”
虽然潘成是个有手艺的匠人,但是保不齐能在外头吃得开,而且要带着潘小暖修行去,是去的江西群玉山,对于凡人而言,相隔太远了。
仙家山头本质上也不会将带有浊气的凡人引上山去的。
潘小暖一脸小大人的愁苦,也知道自己是在做无谓的挣扎,爹娘都乐见其成的事情,自己怎么能反对得了。
何况那个姓沈的老爷爷,刘大哥说是真仙人呢。
刘敏全心里清楚,自潘小暖筑基之后,已经有些皮实了,几次惹得娘亲生气,挨了几下不轻不重的打,诶嘿,一点不疼。
潘小暖得了修行的好处,现在已经颇为食髓知味了,叫她不修行了,她估计还不依呢。
刘敏全陌陌潘小暖的脑袋:“吃饭去吧,我就不出去了。”
潘小暖早就习惯了与刘敏全相处的模式,点点头,小心翼翼推开房门,生怕被家人发现,看到院子里没人,一溜烟跑去了前厅。
……
河泽乡的乡头除了庙会,第一次聚集了这么多人,乡塾学生,李满一家人,陈府送行的下人,两位老爷和夫人,甚至连腿脚不便的陈老太也都出面了,徐夫子,余夫子。
李肥李肥整理完行李,本来可以放进芥子物里头的,但是为了让相送的兄嫂放心,李肥选择了将两大包行囊背在身上。终究是没有带上炭球,求学而已,没有太好的理由带着一条狗。
李双至哭嚷着不舍叔叔,李满双手按在儿子肩头,故作轻松地笑着,叮嘱着。
陈府的驴车已经候在路旁。
不受人待见的窹生子潘凉,与那个可能是随从的青年站在一起,身边还趴着一条老狗。
没人问起他的去处,只是觉得他大概是要去清湖县投奔父母了。
太阳将将落山,天色暗了一些,暮色还未来得及四合,月亮已从东边升起,好大好圆的一轮。
月华流淌,好像暗室中的一扇窗牖,将光亮洒落黑洞洞的人间。
类似的道别在居巢湖小天地内的各处地方上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