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剡县比清湖县小一些,是毗邻,有一条大渎名为剡水,剡水九曲,一路有东门,艇湖、竹山、禹溪、杉树潭、仙岩、清风、嶀浦、鼋头渚九个景点。
至鼋头渚就算是汇入菰湖。
青蛟入水巡回一折,已是一天之后。
少女一人沿水而走,整一日,才出了四明山赝迹地界。
所幸近水楼台的仙家修士都被青蛟吸引而去,她身上没落下多少视线。
不过从赤水洞天而出的一人一蛟龙,皆是有抟丹老祖陈喜夷的名头庇护,少有人会觊觎。
赤水洞天陈喜夷之死,暂无人得知,只是缺少主人把控的小洞天,独自悬于无形中运行,能坚持多久尚无定数,且终究会与地面的赝迹重合,归为一处。
终于遇上第一个凡人妇女,临水浣衣。
少女走上前去,第一次与人间人交流,“我在找一个人,叫小锦。”
“我说姑娘,你光说个名字婶子我怎么帮你,你总得告诉我你找的那位姑娘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是不是本地人吧。”妇女笑道,“在这大俞村,就没有我不认识的人,我看你也面生,外地来的吧,你找的那姑娘也是外地人?”
“我只知道她叫小锦。”少女说道。
妇人为了难了,看少女的眼神也变了变,问道:“姑娘是你从四明山里出来的?”
“嗯。”少女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哪朝人?”
“我不知道。”少女又摇摇头。
妇人一副果真如此的表情,说道:“你啊,是在山上陪神仙下棋了吧。”
少女摸不着头脑。
原来是剡县当地官府为了宣传四明山赝迹,在近年的《四明山志》编撰中记载了一则仙迹,大肆在坊间传说,前朝景帝年间,剡县人刘晨、阮肇入四明山山采药,遇二女,容貌绝色,围棋对弈,局势胶着,刘晨、阮肇皆是爱棋之人,各自相帮,最后和棋,得二女青睐,结为夫妇。居半年,天气和适,常如二、三月。刘、阮回家心切,二女即说,“罪根未灭,使君等如此。”遂唤仙女作歌送别,二人还家,子孙已传七代,想再回二女处,则路迷难遂。
故事神奇,当难全信,却是抵不过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大俞村的村民最先信了山中有仙迹,并且引以为傲。
“老祖不爱下棋,只爱睡觉。”少女只当妇人口中的神仙是陈喜夷,如是说道。
妇人张大嘴巴,顿时想入非非,难道眼前这个一问三不知的漂亮姑娘,真在山上遇到了仙缘,还侍奉过仙人?
少女见妇人给不了自己答案,转身就要离去,继续沿着剡水行走,找寻着下一位人间之人。
“欸,姑娘,你这一个人要去哪儿啊?”妇人放下手中的捣衣棍,上前拉住少女。
粗糙的手掌握住少女纤细的胳膊,既是隔了一层衣料,还是能感觉到那腻滑柔软的肌肤。
简直比自己刚生出来没多久的女儿的皮肤还要好些,如此妇人更是确信了自己脑中天马行空的想法。
“去找小锦。”少女说道。
“那还有什么小锦啊,你在山上呆了多久?”妇人问道。
“三年一个月。”
妇人煞有介事地说道:“姑娘,你听我和你说啊,前朝景皇帝的时候,我们剡县有两个年轻进山被两位仙子看上了,在山上住了小半年,下山以后子子孙孙都延续到第七代了,两百多年啊,你这在山上待三年多的,山下少说不得一千年啊。”
“是这样吗?”神思稚嫩宛如白纸的少女本能有些怀疑妇人说的话,却是不知道如何判断。
“可不就是这样嘛!你这就是属于有仙缘的,被山上神仙调去服侍,仙缘一过,神仙就把你放下山来了,咱们这里可是三十六洞天中的赤山水天,仙人筑庐,香客无数,神异的事情多了去了,老话就说了,山中无岁月,山下跑甲子。不奇怪的。”
“我再问你,你在山上是不是感觉不到饿,也不用吃饭?”妇人问道,听说山上神仙都吃一种枣核大小的果子,不用嚼下去,光含在嘴里就能忘饥。
少女点点头,她是丹灵,自然辟谷。
“你啊,就是遇上仙缘了,也难怪,长得像你这般好看的姑娘,当真稀罕,怕就是皇宫里的公主贵妃都不过如此吧,我一个妇道人家看了都打心眼喜欢,被神仙揽上山去也是正常。”妇人有些百感交集的说道。
少女哦了一声,抽出妇人皲裂的大手中柔若无骨的胳膊,自顾自离去。
“欸,姑娘你别走啊,这里不是山上,咱们凡人可是要吃饭的。要不你到我家里去吃个饭,我帮打听打听,以前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小锦的女人。”妇人连忙劝阻道。
少女愣了愣,站住身子,认真思考一番,转身道谢。
妇人满脸笑容,抱起洗好的衣服,一手拦着木桶,一手揽着少女,叽叽喳喳向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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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八,下午时分
潘凉来家中寻李肥玩,李肥泡了一杯糖水招待。
“李肥,你练气了?”潘凉有些惊喜。
“嗯。”李肥点点头,“这两天进展不慢。”
“过两天休沐日,我打算去居巢湖看看。”李肥忽然说道。
“去居巢湖做什么?”潘凉喝了一口糖水,问道。
“就只是去看看。”李肥回答道。
“那一起呗。”潘凉看着李肥。
李肥摇摇头,这次拒绝了他,笑道:“我一个人去就行,明年你就要上学了,在家多陪陪爷爷吧。”
虽然说不出什么原因,但李肥莫名觉着此行还是一个人去比较好。
“哦,这样啊。”潘凉点点头,不知哪里生了气,站起身来就往屋外走,“那我就先回去陪爷爷了啊。”
“哎?我今天又不去居巢湖,刚来就要回去吗?”李肥跟着潘凉来到门口,却没能挽留住他,只得目送他离去。
“潘凉今天是怎么回事?”李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路上,小虺钻出潘凉衣襟,朝他吐着信子。
“没事的,我们自己也有地方玩去。”潘凉看似是在安抚它道。
忽然小虺一个缩身,钻回心湖,潘凉心有所觉,猛一抬头,前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长相俊美的孩子。
正是吕先生从乡外领回来的那个得了失魂症的孩子。
“吕龄!”潘凉警惕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是否看到了小泥鳅。
“你怀里是什么?”吕龄问道,哪里有半点痴傻的模样,眼神直勾勾盯着潘凉胸口,似乎是能看透他的心扉。
潘凉眸子一颤,他尽然会说话?
他依稀记得李肥和他说过,吕龄是因为失魂症从来乡里养病的,是不会说话的。
从居巢湖出身的吕龄,对天下蛟龙之属斗的感知都极为敏锐,虽然不屑,但是这些画虎类犬的生物,正因为它们的存在,他才不是这人间独一份,就像太阳不是空中独一份光芒,也有各类萤火。
“是……是我养的一条……小泥鳅。”潘凉被吕龄盯着,不知为何心神剧颤,心头的小虺惊惧无比,连带潘凉说话都是磕磕绊绊,却又下意识的回答。
“哦。”吕龄面无表情,不再看他。
潘凉回归神来,扭头就走,不知为何心中骇然,惴惴不安。
“我可以当做没看见。”吕龄对着他的背影说道。
潘凉身形一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恐惧之感烟消云散,那能洞穿心扉的眼神不在审视着他,又变回几次在路上见着的呆呆傻傻、神思涣散的模样。
潘凉这才明悟,原来名叫吕龄的男孩不傻,只是他对什么东西都不好奇不在乎罢了。
“谢谢……”潘凉下意识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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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老屋中,李肥手捧假龙吟,自言自语。
“我打算去居巢湖看一看了。”
一百一十枚小灵天,每一枚的用处李肥都记着清清楚楚,用完之时,少了九枚。
李肥最先想到的不是潘凉自取了,或是那九枚开门后就自行氤氲了。
而是那个承载他的假龙吟。
假龙吟嗡嗡震颤,竟有灵慧,缩小成一个比拳头还小一圈的钵盂,落在李肥掌心。
“果然是你吃的。”李肥不惊反笑,有些缅怀,“也不知道逸现在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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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乌程县,下菰城外东北九里有座毗山,山上有座小庙。
“小李施主,好久不见。”佛龛前,逸僧睁眼,停下撵动佛珠。
本该通过假龙吟传递的声音,李肥却是充耳不闻。
十三年了,那个有佛缘的孩子,即刻就要心动了。
逸本尊还是端坐姿势,阳神身外身却走出,是个实实在在的凡人,手持铜钵,光头赤足,身披灰色僧袍。
打算着要不要启程,去清湖县境内的居巢湖走走,也好再见一见那个与我佛有缘的孩子。
突然,毗山小刹之外,有剑高悬,女子声叱,“秃驴,你找死?”
声若璨雷,不响却惊。
逸僧古井无波,佛家亦有狮子声正,起身走向殿外。
原来是她。
逸僧默然摇头,心中道了句佛偈,“有情众生,众生皆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