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只是父亲开始为家庭奔波的开始,他要挣钱,要拼命,要撑起家庭,一切都是人之常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可是父亲经历了多年风雨困苦,在走出了一条发财之路的紧要关头,却突然把这一切放弃了,他又回到了他一直坚持离开的村子,他对母亲说:“你看看,小暮现在都成什么屌样子了,我挣再多的钱有个屁用啊!我得亲自教他。”
父亲对我说:“你不能一辈子落在这个村子,这个村子里的人都是豺狼虎豹,只有考学,你才能离开,小暮,你看看,你上学上了三年,学了个啥,我教给你的那一百多个字呢,烂在肚子里了吧,拉屎拉出去了吧?你多大了,你都九岁了,你知道不知道?不能再耽搁了,从今天开始,你就别去村子里的学校上了。”
我羞愧,不解,害怕,我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改变!我需要的父亲要给我,但是他要给我什么?
5
现在我明白了。可是一言难尽。
还是敞开了说吧,几十年来在豫北地区,贫穷和争斗带来的阴暗造成了许多荒涎的观念和奇谈怪论,那些莫名其妙的逻辑所造成人们奇怪的冷漠的心理,已经影响了几代人,当然也影响了我,并且还将影响下去。
人们太善于斗争了。我们村的老一辈中有太多的政治家,有太多的虚假强者。由于我爷爷是文化大革命中的批斗对像,这是根源,做了仇家了,另外我们人丁不旺,单门独户,所以我们家从此便低人一等,这就是历史吧。从父亲的少年时代到我的少年时代,我们家的所有人都不同程度地受着村里“强人”的欺侮。我听惯了门口嚣张的骂娘声,我看惯了人们在我被揍时的冷眼。我不能忘记在村里小学读书时,整天惶惶不可终日,怕碰见某些坏孩子,他们比我大——后来我又知道,还因为他们的父母比我的父母强壮,他们的帮手比我的多,流浪狗惧怕成群的土狼。
妈妈的,在我挨揍时我得躺着,必须躺着。
我是无辜的,但我要挨打。从那时我开始明白,什么叫强什么叫弱,这就是经验吧?在近乎绝望和诅咒中总结出来的,无知的孩子一个人细数自己的伤口。(社会是复杂的病室,里面正常的东西不多,弥漫着太多的病菌,人们早已习以为常,因此无动于衷。每个人都有阴暗的一面,我虽然受够了欺侮,我很怕,但我决不能在正面战场上屈服,因为我是个人。所以我必须选择维护尊严。怕是真的,我不是躲着他们吗?可是躲不掉了,我也会抗战到底,被迫的对抗分泌恶毒。)我总是这个样子,被他们中的一个——经常是他打我,骑在身上——打我。我,一边骂,一边挣扎,我是骄傲的,我打不过他们,但我是挣扎着还手,还是要和他们打,挣扎着还手。这种骄傲是种病态的艳丽。我不会逃,在战斗中,我从不逃跑,被打死也不逃,现在想来有点自豪,可是那时却很不好受,更让我受不了的是在我挨打的时候,外围围着一圈孩子,他们嘲笑我,我恨他们。
于是每到受过气之后,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虚拟出多种揍他们的场面,打他们,折磨他们,斩尽杀绝……我陶醉在那种阿Q式的可怜的幻想中,一条大蛇盘踞心中。
每一次挨打之后都不敢让父亲知道,因为父亲说过这样一句冰冷的话:可怜人和被别人可怜都不是男人所为。可是我知道我是可怜的,我这个孩子感染了世态的病毒,大家都喜欢弱肉强食,以大欺小,以众凌寡!我似乎得了什么病?——我不敢独自出门,我成了一个胆小鬼,孬种,真是令人心寒。
孩子们的世界就是这样的。我从来没有感受到善良,于是我不得不变得暴躁,我也喜欢找个机会狠揍一个比我更弱小的孩子,霸道蛮横地欺侮他,听他在我身下软弱地哭泣。我那时的想法就是如果有力量了,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忤逆我的人。
但是我最终没能在那个社会里混好,没有朋友。
那时候,我老是不自觉地想,这个世界是专为我而设的,这个社会中的人都是因我而生,都是为了对付我,伤害我,讥笑我,欺骗我。
有这种想法的时候,我还不到10岁吧。
6
我最终被父亲拘在家里,后来我明白父亲之所以在家教我,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怕我在外面受人欺侮。因为父亲知道我是经常挨打的,所以他决定放弃一切,亲自教我,他要这样保护我。
“我的责任心太重了。”当我一次又一次地以失败的样子站在他的面前的时候,父亲回忆他当初的这一个举措时说了这句话。他的表情黯然,还有些无奈,轻微的讥讽和不屑,我同意父亲的说法,父亲太在意我们了,他倾注全力,不厌其烦地改造着我们,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一厢情愿地改造,已深深伤害了我们。
自从父亲有了孩子,他就开始放弃自己,开始为孩子打算了。从那天开始,父亲再没有追求自己的进步、前途、梦想,都被忽略了,只有孩子,孩子。父亲很伟大吗?我无力评价父亲。他有时是很幼稚的,常常因为别人的一个小过失,他自己就声泪俱下。父亲像什么呢?从小到大我都不理解父亲,一直到他忽然不再吵我了,说话的声音变小了,我才蓦然间明白了,父亲多像一个找不到袈裟的僧人,一个失忆的流浪者,一个骑着跛马寻找城堡的骑士……而我就是他的目的。
生命在延续,受难也在延续,而所谓的抗争也在命运中被赋予了荒诞的意义,这是一个人的战争,一个人,好像要摆脱自己的影子,就一直奔波到死。父亲放弃了自己,他可能把我当成了他自己的童年,他要我做他的梦想了。
我那时断然不明白,以为他无休止地强迫我去做这样那样的事,是有点不近人情,让我一遍又一遍地写那早已腻烦了的字儿,无聊啊。父亲成为了暴君,专制者,令我厌恶,甚至成为了我又一个敌人。
我好像一直在说自己受了错误的教育,好像被损害了,这只是一种记忆,事实并非完全冷漠的——父亲也有可爱的一面,我最喜欢的是躺在院子里,一边乘凉一边听着他讲极富吸引人的故事,英雄的,悲哀的,美丽的,月亮那凉凉的光悄悄地渗入我的灵魂里,多少年来,我时时陶醉于这种凉味凄美中。这种感觉是有来源的,在我幼小的心灵里,除了可厌的学习,我感兴趣的是故事中的那些英雄,我是个英雄的渴慕者——是不是因为我弱小呢?从一开始睁开眼睛看天空,我就假想自己是个勇敢的斗士,有能力获得尊严和荣誉,可是这仍然是幻想,父亲不是教育家,他只是一个受了伤的父亲。
教育是有意的,可它无意间结出的果子是变态的,我成了一个心理不健全的孩子,暴躁、凶恶、自卑、恐惧交织一体,父亲没有想到,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讨厌学习那些我从来没有感觉的死东西,算数单调而又机械。数学让我倒胃。
“一”什么概念,“二”怎么可能比“一”大?谁又从哪里得知一个加二个就等于三个?这些都滚他妈的蛋吧!只有父亲给我讲的每一个小故事都被我记住了,美好地留在了我的记忆中,我理解那些不幸但嚣张的人物。他们美好,强大,自由,有权力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不然他们就选择死来抗争,他们什么都不惧怕,从不妥协。
不知不觉在精神的荒原中,一个从来不妥协的孩子变得坚强了,变成了一块粗粝坚硬的石头,要么沉默,要么呐喊,我终于从火一样的时光里看见自己面目狰狞地获得了桀骜难驯的力量。
7
就这样,我在极其矛盾的环境中学习着成长所必需的知识,父亲总是被我气得发疯,他教不会我。我似乎真的很笨,那时候父亲及同学们都这样认为,就连我自己也对自己没有信心,觉得自己笨得要死,那时候唯一可以被别人欣赏的是我的字写得好看。这是我唯一的自信,我记得这样一件事,一次父亲让我听写课文,哪一课记不清了,又没有年级的概念,在听写生字的过程中,我被一个字难住了,写不出来。
“就是你写得特别好的那个字。”父亲提示我。
哦,我很快写了出来——“贼。”
“对,对,是这个。”父亲说。我因此有些得意,这一点儿的沾沾自喜竟然使我自以为有些陶醉了。“最优秀”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可是从没有得到过这种感觉。
父亲的学生多了起来,接着来了几个男孩。我们清一色的都是男孩,这是很尴尬的,不是么?等星星盼月亮似的竟然来了几个女孩……现在想起来可笑。孩子们单纯地望着这几个女孩子,小脸上莫名其妙的露着红红的笑容。
每日的生活依然繁琐而单调,我到底处在一个什么状态,现在已很难弄清楚。可有一点我知道,就是我比别的同学们的学习进度要快一些。当初跟我的一样快速学习的还有后来的那个男孩子——陆桥。别的孩子都从一册书学起,而我已经学了四册书,不管我有没有掌握学习的内容,父亲已让我的学习速度加快了近一倍,我当时不知道父亲要干什么,其实这是冒进,今天我对父亲提出来这事时,父亲说我当时的确学得很快。可能吧,父亲教我肯定悉心得多,但也给我种下了不务实的根子,我不知自己是什么了,一味在矛盾中高看自己,我听不得任何与我不同的意见,要是有谁忤逆了我说我一丁点儿不对,我就会很讨厌,常常极为粗鲁地反唇相讥。
父亲也是个情绪化的人,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有错,我们全家包括母亲都不敢拂逆父亲,父亲是一个名符其实的暴君,农村的家长恶俗让父亲发挥得淋漓尽致,比如,他要揍我的时候,我决对不能逃,如果逃了他逮到我就会揍得更狠,狠是绝对的,他揍人的原因有两个:
一个是我忤逆了他,他立刻暴跳如雷,不分青红皂白,老鹰抓小鸡一样,揽腰把我掼在地上,操起皮带、棍子什么的就是抽,噼哩啪啦,我吃惯这种滋味。我是一个被侵略的弱者,无论内心多么渴望英雄也不得不接受自己是个弱者这个事实,另一个原因就是,我的确错了,自己调皮捣蛋,干了见不得人的丑事,这时,我更加无话可说,但是由于父的暴烈态度,我的叛逆性格也被激发得过于强烈,我从不认错,就是错了也一味死顶。现在看来真是适得其反。那时候作为一个孩子,我很害怕,随着年龄地增大,反抗得也就越来越强烈。他声色俱厉地叫我跪下,那是不可能的,我有时也会哭,不过总是哭得很压抑,那时候心里充满怨恨。母亲有时候会跑来劝,有时候她也不敢管,因为父亲在揍我时,是六亲不认的,母亲来了,也会被打的。母亲多是自身难保。这样其实很不好,在我儿时的心目中,已经没有慈父的概念了,我讨厌他的疯狂。
我的男同学都有同样的厄运,每个人都是挨揍的大头鬼,特别是我的第一位男同学陆桥,他真不幸。
陆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的地方,他和所有的农村孩子一样,被大人看不顺眼,动不动就挨骂!
8
陆桥的父亲不认字,而且其父的暴躁程度比我父亲更甚,听说陆桥和他母亲是每天都要挨打的,我见过他父亲像狗追兔子似的一直追着她母亲追到我家来。陆桥不爱说话,每逢挨他父亲的打时,他都表现出一副极怀恨的样子,眼里噙着泪水斜睨着他的父亲。陆桥不讨人喜欢,他很懦弱,从上学的第一天,就开始无条件地顺从我,我曾无数次地欺负过他,他的反抗方式永远都是一副极为怀恨的样子,眼里噙着泪水斜睨着我,这很无力的,他不是我的对手,他似乎命中注定是别人的出气筒,几乎没人注意过,他被伤害得太深,一提到陆桥,不管是谁都是极轻蔑地报以白眼白牙。他遭到了所有人的轻视。
对于他的不幸我也只是报以叹息,他的反抗方式是:不听话。他处处与别人作对,可又不直接与人对抗,这更让人不齿,所以他让人讨厌,一无可取,然而他也很孤独,除了经常骂他却从不打他的爷爷和三姑之外,再没有人对他表示过一点儿爱护,我不是他的朋友,谁都不是他的朋友,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朋友。
那时陆桥的学习只是像征性地好了一阵再也没有好过,到了小学快毕业时,就不念了。今天我在家见到他时,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招呼我一声,然后扛着锄头过去了。我心里总有些感慨,是谁在摆布着他呢?
他落入了生活的圈套中,而他父亲充任了陆桥的放套者,虽然他父亲完全不知道他亲手扼杀了儿子的前途。生活并没有解释者在一边道旁白,生活是一场粗劣的默片,这个悲剧的生命篇章,无知觉地被付之一炬了,而留给父子两代的是一把灰烬。
我自从不在外边上学,便再没受过别人欺侮,相反地我慢慢地霸道了,正如陆桥骂我的:“狗仗人势”。我骑在陆桥的头上拉屎拉尿,嚎叫,觉得理所应当。他们都在我家上学,我就有了骄横的特权。
陆桥也无可奈何,就像我当初被别人骑在头上一样无可奈何。我们孩子的世界,大人同样进不来,我们的喜怒哀乐都由我们来分配,虽然父母大人都站在我们身边,可他们意识不到,大人根本不能真正保护孩子群中的弱小,除非让他退出,孩子群中也是弱肉强食。陆桥其实很聪明,他的数学比我好得多,我父亲总是喜欢当着我的面,赞扬陆桥而贬低我。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总爱讽刺我,时不时语调一转,这种捎带着就刺伤别人的天才能力被我和姐姐无条件地继承了。言语尖刻,明知讨人厌也在所不惜。
我习惯针锋相对地伤害触犯了我的人,让他们在我的冷嘲热讽中面红耳赤,仿佛这样才能发泄自己的恼恨,性格的疾病深入骨血,没有人能看到我这个生病的孩子犯了什么错,只是越来越讨厌我。现在我才隐约发现这是一把双刃剑,伤人的时候也伤了自己。其实这是种狭隘心理。狭隘能源生出很多毛病,同属自私系列。自私的人认为这样自己会收获大些,而事实却相反,除了使自己卑琐和自欺外,再不能带来什么。内外交困而不自知,一个不会自省的人多是苦恼的狭隘之人,神鬼尤避之不及。
只有自私的人才会这样,我知道我已经无可救药,我是自私的。
我怀着破坏的欲望,破坏现成一切约束自己的条条框框,根本就没有是非观念,无非就是随心所欲,没有本事的“自由人”终于开始腐烂,这个破坏的冲动最终还是和自由散漫联姻了,他们的私生子就是我现在的这个样子,愤愤不平地抱怨着,耍弄着自己的小性。可我当时偏偏不知道我是多么让人讨厌!陆桥则连耍小性的勇气和资本都没有,他自己相信了自己是无力的孱头,但是他心里又未必看得起我,孩子的世界褴褛不堪,这一切都是如此地谎谬、可怜,然而生活面无表情。坚硬的生活里坚硬的童年生了锈,还怎么回忆啊!
我的人生爬过冰冷的时间,延伸到少年时期了,肮脏的小脸洗净之后,我看见上面已经长出了毛茸茸的——胡子。聚在窗口的小鸟呼啦一声都飞去了,天空变得遥远,长大了,老是觉得自己突然长大了——心里面开始涌动另外一种陌生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