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楚辞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格物便毫无扭捏的坐了下来,他笑道:“贤侄女可是明天要随你父亲去东府赴宴?”
谢格物心里一动,这消息还真是快,自己也不过是才知道。看她低头未接话,知道她是“误会”了,赵楚辞开口解释道:“不是我消息灵通,是你父亲与我说的,本来我们约定明日去梓路寺和方丈喝茶。”
格物莞尔一笑,道:“世叔多虑了,我走神了。明天是要与父亲、兄长一起去东府。”赵楚辞没有揭穿她,继续说道:“你们父女刚在谢家宗祠和那府上硬碰硬,这还没过几日就让你们去赴宴,万事要小心。”觉得这句话还是有些不痛不痒,他又隐晦的说道:“有的时候,这高门大宅的内院就像是战场,妇人们挂帅更可怕。”
格物感激的点了点头,似是有感悟般的回道:“如果下辈子,我也想做个男子,走出这高门大院,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何等繁华和喧嚣。”
看着她眼睛满是期待之色,赵楚辞慢慢悠悠的道:“男子也有男子的难处,还是做个娇养长大的小姑娘好。何必为了出去游玩发愿做男子?我和你父亲相约下半年游历闵浙和两广,你要是想去,可以同你父亲说讲。”
听了这话,谢格物很是惊喜,眼睛善良的看着赵楚辞,道:“是真的吗,世叔真的要与我父亲南下?如果是这样,我必定说服我父亲带我一起去。”
“嗯嗯。姑娘家是该出去走走,不然嫁了人再出去就难了。”赵楚辞感慨道。
谢格物脸一红,不知道怎么就和他说到了这里,看着桌子上的玲珑双条,岔开话题道:“赵世叔觉得这点心还可口?”
见她左右顾而言他,赵楚辞便也顺着说道:“你们家的厨子可是甚得我心,我还在想要是出去游历或者回京还能不能吃到。”
听了这话谢格物很开心,这堂堂的王爷什么没吃过,都觉得这点心好吃,她要是开铺子绝对不愁没生意,就顺嘴回道:“会吃到的。”赵楚辞以为她要带着厨子随他们南下,就笑着摇头,心道,小姑娘就是小姑娘,还没定的事儿就先开始想象了。
两人说着说着就到了掌灯时分,格物觉得自己大概是好久没和人说话了,居然和赵楚辞聊了这么久。同时,她也感慨于赵楚辞的耐心和风趣,同自己这个小姑娘家都能说这么长时间。
谢格物起身告辞,说还要回去准备准备。赵楚辞点头赞同,随口又叮嘱道:“万事小心”。谢格物点头应好,她走后,赵楚辞并未就此结束独酌,他手中拿着酒盅摩挲着,看向远方,好似心中有事。
身后跟着的安歌和竹枝无话却又心中澎湃,这爷什么时候能跟一个小姑娘聊这么久了,还一个劲儿找话题,说话的那语气,像是没把谢家大小姐当小辈儿,像是朋友。安歌发誓,他得回去找齐欢补补课,看看是不是什么事情自己不知道。
谢格物回去之后,用了一碗粳米粥并着几块烤鸭和一碟腌脆瓜,饭后半晌又在园子里溜达了两圈便歇息睡了,一夜好眠。
用早膳的时候,谢陶然差人过来递话,说让她不用着急。言下之意就是不必去的那么早,谢格物笑着应了。
张嬷嬷却是不放心,一直询问她穿什么,佩戴什么首饰,又嘱咐要跟着去的莲雾和竹染一定睁大了眼睛,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特别是竹染,被单独拎出来警告,弄得谢格物哭笑不得。
竹语也很是不放心,对着格物道:“小姐,真不用奴婢跟着吗?奴婢不放心。”格物笑着道:“不是不让你跟着,她们俩也该出去见些世面;再者家里也还有事情交代你和莲心去做;还有乳兄进来回话,你留他一留,务必等我回来。”
竹语想了想也是,竹染那性子也该出去见识见识,不然以后少不得闯祸,便郑重的点了点头,说:“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办好此事。”
等父子三人收拾妥当,已近巳时。今日格物的打扮让谢陶然父子眼前一亮,她穿着一件竹青重莲花样的织锦褙子,鹅黄色曲水纹的纱罗襦裙,头上戴着一对指甲盖大小的翡翠蝴蝶点缀的累丝金钗,看上去清丽脱俗。
见父兄望向自己,谢格物红了脸,嗫嚅道:“可是宁儿这么打扮有什么不妥?”谢陶然笑着抚了抚胡须道:“甚好甚好,宁儿穿这竹青色的襦裙很是好看,真是吾家有女初长成啊!”谢澜清没有搭腔父亲的话,脸有些发烫的他迅速低下了头。
谢陶然父子骑马在前,谢格物乘轿在后,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东府门口。门外有管家和管事嬷嬷上来行礼,父子二人被引着去了前院,谢格物则在轿厅乘了小轿,由丫鬟婆子们陪着去了后院。
她先到敬晖园去给老太太请安,到了门口,还未掀帘,廊下的小丫鬟就喊了声:“四姑娘来了。”屋里面说笑的声音瞬间没了,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来人。
谢格物一进来就见所有人都盯着自己,她红着脸羞赧的走到了老太太李氏面前施了一礼,道:“祖母安康。”
李氏虽然因为大闹祠堂的事更加厌恶了他们父女,可这厅上坐的都是祁门有头有脸的太太,她不得不笑着对格物说:“宁儿今天这身打扮还真是应了这赏花宴啊!”厅上的太太们也开始称赞起来,“是啊,是啊,这一身很是清新脱俗啊。”
被众人打量的谢格物做出害羞状,对着李氏道:“谢祖母夸奖。”见她被众人围着,有的人可就不高兴了。谢格心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嘀咕道:“祖母病了也没见你来探望,大伯母和姑母归家你也不来拜见,倒是这赏花宴穿的这么花枝招展。”
这话一出,刚才厅上夸奖谢格物的声音熄了下来,气氛有些尴尬。老太太李氏脸一沉,看向谢格心,刚要出口教训,就听见她身边的格物道:“三姐姐,你误会我了。祖母生病我和兄长已经来探望了,是李嬷嬷说祖母要静养,免了我和哥哥的请安。至于大伯母和姑母归家,我实在不知,昨日下午收到咱们府的办赏花宴的消息,才知道大伯母和姑母回来了。”
厅上的太太们哪个不是耳聪目明,听了这话又联想到城里疯传一时的谢家二太太盗取侄女嫁妆的事情,哪个还不知道人家不是不上门拜见,是你们怕见了人没脸,平白给自己添堵。
见着说话不卑不亢的谢格物,谢格心火气就不打一处来,她刚想开口回回去,就看到了祖母盯着自己那可怕的眼神,又有二姐拉她的衣袖,又气又怕的她只得轻“哼”一声。
李氏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拉着格物的手,说:“祖母知道你和你哥哥的孝心,只是大夫说要静养,我也免了你二姐姐和三姐姐的请安。”格物笑着福了福身,道:“是祖母体恤我们这些做小辈的。”
不管怎么样,现下李氏是满意谢格物的回答,笑着对她说:“快去拜见你大伯母和姑母。”随即,格物对着坐在李氏下首的两名美妇人盈盈施礼,道:“给大伯母、姑母请安。”
忽略掉谢悠然看自己不善的眼光,谢格物一把就被谢王氏拉了过去,一口一个“我的儿”叫着,笑着道:“几年没见小四,竟然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大伯母给你从京城带了些小玩意,宴会结束的时候你一起带回去。”
谢格物点头应“是”,余光却时不时瞥向旁边的谢悠然。这个上辈子的婆母,现在的姑母还是那样,因着是国公府的夫人,盛气凌人,恐怕这厅上的人没有几个她能看上眼,自己还是离她远点的好。
还没等她说什么,就见站在胡夫人郑氏旁边的胡圆朝着她挤眉弄眼,谢张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道:“快去同你的小姐妹说会子话去吧。”格物笑着应了,朝着李氏还有厅上的太太们施了一礼,就牵着胡圆的手出了前厅。
谢格物发现她梦醒后,不知是自己身体里住了个老的灵魂还是前世没有注意这个年龄的胡圆,她总觉得胡圆比成亲后活泼多了。
胡圆拉着格物的手,由小丫鬟引着往花园子走,小丫鬟很知趣,离着她们远远的,好让她们说话。
“宁儿,你家是不是找了个会做点心的厨娘?”
“嗯嗯,是我从黟县找的,送去你们府上的点心可还可口?”
“何止是可口!我母亲吃了后直说好,说就是扬州和上京也没有这种口味,就连我父亲都能吃上两块,他可是一向不碰这些东西的。还有我那个呆子哥哥,还问我从哪里买的呢。”胡圆高兴的摇着格物的胳膊说道。
“那就好,我也差人给琳琅送了些,等做出了新花样,我还给你们送。”
“那真是太好了!”
花园子里已经有了很多小姑娘,三两个一堆,要不赏花,要不喂鱼,很是热闹。格物和胡圆不想凑热闹,就在抄手游廊处站着说话。
胡圆用帕子遮住嘴,小声道:“我表姐也来了,听说是你们东府送的请帖,我左思右想觉得这事儿有些怪异。”
听了这话,谢格物一愣,这东府是要做什么?!还想给他们家来个双保险?!她点了点头,对着竹染道:“你去前院找哥哥身边的夜九,将章瑶的事情与他说清楚,让哥哥看着点父亲才好!”
“是,小姐。”
胡圆见她有了章法,心也放下了一半,又道:“我父亲已经不让姑母上门,可是他们是真的太能折腾了。”
格物拍了拍胡圆的手道:“姐姐心安,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不然这东府干嘛邀请八竿子打不着的章瑶?”
听了这话,胡圆的眼睛一转,道:“你是说他们想算计谢世叔?!”看她这夸张和惊恐的反应,格物点了点头,道:“姐姐不必担心,有我哥哥在不会有事的。”嘴上虽说没事,心里却暗叹,自己上一世和胡圆一样,都是被家里保护的太好,单纯的相信眼睛看到的,最后倒霉的却是自己,还累及家人。
“你哥哥?”胡圆盯着谢格,一脸“你哪来的哥哥”的好奇。
说到自家兄长,谢格物笑道:“不怪你不知道,我哥哥五岁起就在外求学,好几年都回不来一趟。”
“哦,我知道了。我兄长那日回家说在书斋遇到了你同你哥哥。”胡圆做恍然大悟状,“我还纳闷来着,你哪来的哥哥。”
“嗯嗯,那日确实碰到了胡经哥哥。我哥哥也是这几日才归家,在家备考。”
两人说笑着就到了午膳时间,便被小丫鬟引着同一道前来的小姐们去了前厅用膳。
这顿午膳出乎谢格物的意料,居然异常的和谐,大家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宾主尽欢。尽管这样,谢格物仍然没有松懈,她不相信东府的这些人会放过她。
用完午膳,丫鬟们将残羹剩饭悉数撤下,上了茶水和点心。门帘外的小丫鬟喊道:“老太太,世子爷来给您和各家太太请安了。”
格物袖子中的手握成了拳头,该来的还是来了,就知道这帮下作之人不会放过她。厅上的夫人和小姐确是两眼放光,显然是对京城里来的这位世子爷上了心。
门帘从外面掀了起来,一个身着湖蓝色云雁纹蜀锦直裰的少年走了进来,在老太太李氏面前站定,拱手施了一礼,说道:“给外祖母请安。”老太太李氏刚才听传自己的宝贝外甥来了,已经是笑容满面,见他进来后更是笑的脸上的褶子都清晰可见,她念叨着“好好好,还不给厅里的诸位太太、小姐们问好。”
萧璟翎笑着道好,转过身,目不斜视,对着厅下众人拱手行礼道:“请诸位太太们并小姐的安。”谢格物看到已经有几位小姐红了脸,低下了头,就如她前世迷恋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