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正式跟导师联系考博之前,也做了大量的准备。师姐并不是因为热爱诗歌才投考导师门下的,而是抱着一种投机心理。她没有任何优势,专业和背景两手都不硬,争不过别人,诗歌研究是冷门,报考的人不多,所以她想兴许还能多点机会,反正最后都是博士文凭。
师姐读博是形势所迫。因为没有博士文凭,她在母亲退休后的楚江学院吃了很大的亏,比她晚来的博士一来就是副教授了。学校什么都按级别来,比如开个会,每个人跟前有个牌子,人家刚来的博士的牌子都排在了她这个老板凳的前面。不管系里进多少新人,她的排名总是最后,除了本科毕业的教学秘书给她垫底。学校排队分房子,刚来的博士排在她前面一百多号,人家分到了两室一厅,她只排到了有三十年房龄的筒子楼。
在网上查阅了有关导师的所有资料,又去图书馆借了导师的著作回来仔细研读,师姐自以为把导师吃得很透,然后设想了导师会问她的问题,把准备要说的话反复地编排了好几遍,在电话机前坐了半个小时,才鼓起勇气拨通了导师家的电话。
导师那天正好在家,师姐刚作了自我介绍,还没来得及表白,导师就打断了她,问道:“你写过诗没有?”
这个问题可没在师姐的准备范围,师姐略微踌躇了一下,只好老老实实地交代说:“还是中学时期写过一点。”
导师问:“还记得吗?背两句给我听听?”
师姐当然记得,那是她唯一的一首原创诗歌,还是模仿泰戈尔的,在中学时得过三等奖。尽管能倒背如流,但要把诗歌这种内心语言说出口,还是让师姐的舌头很是僵直了一阵:
不是没有动听的弦,
只是奏不出好听的乐曲。
要想唱的歌总是没有唱出,
只有愿望的痛苦。
导师说很好很好,搞研究的最好要有创作经验,然后礼貌性地说了声“欢迎报考”,就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师姐看了一下表,前后通话不到两分钟。师姐想,这下砸了,人家之前给她介绍的打通导师的几步曲,她这第一步都没走完,还有什么戏呢?
师姐几乎对考博不抱希望了,改报导师又来不及,只好试试看。
考完后紧接着就是面试,一同面试的竞争对手个个谈笑风生、志在必得,实际上是彼此在试探对方的火力,有两个还是考了两次的老考生。
师姐一个人坐在边上听,像个旁观者,谁也没把她当回事,也不答理她,她自己考完后也很糊涂,不知道是好是坏,只是觉得这百年老校的校园风光倒是美得很,一条护城河横穿了大半个校园,大片的草坪,宽阔的林荫道,根深叶茂的百年大树,还有她从没见过的银杏,一切都是那么的亲切,连空气都那么轻柔,仿佛这里有着她的前世今生。即使考不上,也没白来一趟。
直到面试,师姐才第一次见到导师,和想象中完全是两个人,面容和蔼,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至少小十岁,西装笔挺,甚至还有些风流倜傥。
师姐是最后一个面试,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一点也不紧张。导师仰靠在座椅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也许是累了,面试的问题很随意,几乎与专业无关,更像是拉家常。
导师问:“英语考得怎样?能及格吗?”
师姐答:“如果运气好的话,可能会及格。”
“我第一次听说考英语要靠运气。不过,我不懂英语,不懂这里面的窍门,我以前学的俄语。”
“我真是这样认为的,英语和运气很有关。假如你那会儿手感好,就能多猜对几个选择题。选择题一道两分呢!”
师姐看见导师笑了,眼神柔和了许多,问题也就更随意了。
导师问:“你对S城的印象如何,有没有到处去逛逛?”
师姐大发感慨道:“这里真是人间仙境,待久了不会写诗的人都会写诗了,难怪历史上出了那么多的文人骚客。可惜我没有早点来看看,那样就会有无穷动力,拼死也要把博士考上。”
导师打断她道:“没信心?前面几个面试的可都信心十足,有个同学说他英语还要考一百分的。”
师姐一脸惊愕:“英语都能考百分?我太受打击了!”
导师不以为然道:“主要还是看专业。”接着又问,“假如你考上了,有没有想到要在这个地方发展?”
师姐怯笑道:“没敢想过。听说这边天上随便掉下个什么东西都能砸到四五个博士的!”
导师摇头笑了,说:“看来你的信心是个大问题。”
导师最后的问题是:“你出来读书,你爱人支持吗?”
师姐说:“我还没有爱人。”
导师又问:“你是哪一年的?”
师姐最怕别人问她年龄,想蒙混过关看来不行了,支吾着说:“都三十了吧?”好像还不肯定的样子,恨不得减掉两岁。不过,按S城虚岁的算法,实际年龄也就二十八岁左右。导师当然不清楚她的这个三十是按的哪种算法。
导师“哦”了一声,有些不期然的样子,认真地看了她两眼,说:“你当务之急该是找爱人才对呀!”
师姐回道:“我妈妈说在学校读书期间选择范围广,好找对象。”
导师大叫了一声:“糊涂!”接着说,“女博士是最不好嫁的,我门下就有好几个还是单身呢。下次博士招生,我要附加个条件——未婚女士不得报考!”
师姐心里嘀咕道:“附加条件也可以是——已婚男士不得报考!这样不就可以解决未婚女士的问题了吗?”
导师坐正了,合上手里的材料,说:“就这样吧,祝你成功!”
师姐站起来,微笑着说了声再见,心里想,多半是不能再见了。
师姐的面试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出来时立即被竞争对手们围住了,大家神情紧张,纷纷问导师问了她些什么问题,怎么这么久,他们最多也没超过十分钟。
师姐回想了一下,她还真不知道问了什么问题,与专业相关的问题几乎没有。
这下对手们更加紧张了,不知道师姐是哪路神仙,纷纷探问师姐是谁介绍来考博的、到导师家去过没有等细节问题。
师姐最终考上博士也许只是为了再一次印证“哀兵必胜”的古训。导师在这中间起了多大作用,还有面试时她那些傻乎乎的回答效果到底如何,她自己全是稀里糊涂的。
阿美分析说:“你也不是什么大美女,忽略你发福的体形不说,也勉强算个资深美女。即使是大美女,你导师那个年龄恐怕也欣赏不动了。我以为,也许是你一贯装憨的伎俩帮了你的忙,你们导师是看走了眼,误以为你的傻是天才的表现。”
师姐调侃道:“我这体形怎么啦?这叫饱满!蜂腰女人虽然视觉效果好,却激不起男人的欲望。你不懂男人,男人都喜欢肉感的女人。我傻又怎么啦?我是大智若愚,是智慧登峰造极的表现。这傻里的清醒与自信、任性与狂放,自有那冰雪聪明里品味不到的韵味。”
阿美说:“你既智慧又肉感,怎么现在还光棍一条呢?”
师姐说:“你看你俗不俗,一个人的魅力指数难道是以结婚这些世俗的指标来衡量的吗?”
阿美说:“好好好,我忘了你现在是诗人了。”回头小声骂了句,“神经病!”
虽说嘴里不承认,但阿美说的“光棍”问题还是触到了师姐的痛处。师姐的导师早就放过话说,他不招收未婚女博士,女人最要紧的是把自己嫁掉,做学问还在其次。
一到冬天就半边脸发烧的师兄半边烧也多次表示过附议。在迎新宴上,半边烧还借着酒劲儿,批评导师在招师姐进门这件事上食言了。
不等导师出面,和半边烧一见面就掐起来的辣妹立马回敬道:“马导当初说这个话本来就有点性别歧视,再说,前几届毕业的师兄多次提意见,怪我们马导门下没有湘妹子,急需填补这个空白,马导也是为你们这些馋嘴师兄才破的这个例啊!”
马导一只手慵懒地搭在邻座师姐的椅背上,斜了半边烧一眼,慢条斯理道:“难道你不高兴有这么个美女师妹在身边吗?”
辣妹也以师姐的身份继续教训半边烧道:“做人要厚道,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半边烧一听这二人都话里有话,吓得赶忙自罚了一满杯红酒。
师姐寒假回家,经同学介绍相了一次亲,是国土局一个刚死了老婆的人事处处长,四十多岁,即将升任副局长。升职的事已经在公示中了,所谓当今中年男人的三大喜——升官发财死老婆,全让他一个人赶上了。介绍给处长的多的是二十来岁的漂亮小姑娘,人家也很主动,但处长独独就相中了师姐。
师姐一直是个心高气傲的女人,对官太太这样的肥缺不感兴趣,甚至鄙夷。但处长仪表堂堂,皮肤白里透着红,比女人还细皮嫩肉,尤其是那浓密深邃的眉眼,光彩照人得师姐都不敢多看,太有杀伤力了,这样的男人不当演员而来从政真是浪费。
处长催着介绍人来问话,她实在是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处长好歹也算是一介美男。看来女人在好色方面,一点也不亚于男人。但填房这个身份还是让师姐有些畏缩,不敢贸然下手,还想再看看,怕错过了后面更心仪的男人。就像上街买衣服,逛得鼻塌嘴歪的,好不容易才试到一套稍稍满意点的,可这边刚付了钱,转眼就看到了更好的,把肠子都悔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