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域文化与文学的关联性研究
倪万军倪万军,宁夏师范学院人文学院讲师,宁夏师范学院西海固文学研究所所长。
宁夏西海固地区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和独特的民族结构而形成了与众不同的西海固文化现象。近年来,有专家和学者不断对西海固文化的内涵和特征进行分析与研究,使西海固文化在叙述和传播中进一步明确、清晰。但是更多的研究成果仅限于从历史学和社会学的视野对西海固文化进行界定和分析,这样的研究思路、范式虽然更富有学理、更缜密和科学,但是这样的研究方法和思路不免让人觉得僵化呆板,近似于政策解读和广告宣传,同时其所得出来的结论除了"加快城市化进程,带动西海固脱贫和经济发展,彻底改变西海固地区区域文化形成的地理背景和经济基础,促进区域文化的演进和扬弃,加快实现区域可持续发展"[1]之外,恐怕再没有更好的释意了。但是殊不知"加快城市化进程"对西海固文化而言,也许存在着简单化处理的问题,即当"彻底改变西海固地区区域文化形成的地理背景和经济基础"一旦启动,那么,西海固文化的地域特色和审美特征将会遭到改变乃至破坏。
所以本文依然愿意从文化与文学的相互联系出发,在2009年写作的《西海固文学与西海固文化现象》一文的基础上联系西海固文学创作的个案,进一步探讨西海固文化的美学特征,探讨地域文化对文学创作潜移默化的渗透,在地域文化与文学关联性研究的领域,提供一份当代宁夏文化研究的实证性参照。
一、伊斯兰宗教文化与地域民俗文化作为西海固文化主要形式
笔者在《西海固文学与西海固文化现象》一文中参照当下普遍的对于"文化"内涵和外延的理解,指出:"文化是人类在社会历史发展过程中所创造出来的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的总和,包括信仰、思想、价值、风尚、习惯、技术、器物、心理、情感、思维等等,是一个特定区域、特定社会群体或者民族在日常生活中所表现出来的具备一定的稳定性的价值规范。"所以对于西海固文化而言,我们必须总结和凝练出具备稳定性价值规范的内容。
但是在多年的研究和讨论中大家对西海固文化的具体形式众说纷纭,除了提到宗教文化和地方民俗文化之外,还有红色六盘山文化、丝路文化、萧关文化,甚至认为"西海固地区的区域文化实际上是一种"贫困文化""[2]等等。但是从西海固文化的价值和影响来看,伊斯兰宗教文化和地域民俗文化是西海固文化区别于其他地域文化的主要形式。
(一)伊斯兰宗教文化
西海固地区位于宁夏南部山区,其中回族人口占近50%,是我国回族的主要聚居地之一,回族又是一个全民信仰伊斯兰教的民族,而伊斯兰教又是一个入世的宗教,它必然与人类的日常活动、思想情感紧密相连。因此,独特的伊斯兰宗教文化是西海固文化的主要表现形式。
在《伊斯兰教文化面面观》一书中对伊斯兰教的基本信仰、礼仪、节日、经训,伊斯兰教法、伊斯兰教的神秘主义、伊斯兰宗教传统的宗教学科和世俗的自然学科,伊斯兰哲学、伦理、文学、艺术、绘画、建筑、书法等有着详细的记录,通过对伊斯兰宗教文化形成、发展和兴盛以及伊斯兰宗教文化的内涵和特征细致入微的分析,认为伊斯兰宗教文化以《古兰经》、圣训等为依据,和其他各种优秀的文化形式相互渗透和融合,兼收并蓄,进而形成了伊斯兰宗教文化的独特体系和丰富内涵,所以伊斯兰宗教文化呈现出包容性、继承性、开创性和实践性的特征。
在宁夏西海固地区,回族群众全民信仰伊斯兰教,所以在西海固属地文化中呈现出浓郁的伊斯兰宗教文化氛围,伊斯兰教深刻地影响着每一位回族群众的思想、情感和行为。一方面,西海固回族群众大多围绕清真寺居住,自发形成教坊组织,共同参加礼拜、斋戒等活动,形成了相对稳定的社会结构,具有稳定的文化心理。另一方面,伊斯兰教认为真主是宇宙万物的创造者和独一无二的主宰,人为了感谢真主的造化之恩要崇拜真主,积极地活着并参与到社会生活当中,所以西海固的回族群众总是以一种乐观向上、坚忍不拔的精神状态影响和改变着自己的生存环境。因为所有有影响力的宗教都包含着对人类命运的终极关怀,所以西海固地区回族表现出一种强烈的原罪感和淡泊名利、甘贫尚贫的自在的生命状态。
不论从哪个角度讲,西海固地区的伊斯兰宗教文化都具有不同于其他地域文化的独特风格。而在与此相对应的文学文本中,对这种宗教文化的美好想象成了一种特定身份的集体记忆,进而使这种宗教文化呈现出崇高的美学特征。
(二)西海固属地民俗文化
班固在《汉书·地理志》中谈到风俗时说:"凡民函五常之性,而其刚柔缓急,音声不同,系水土之风气,故谓之风;好恶取舍,动静亡常,随君上之情欲,故谓之俗。"[3]班固在这里既强调地方民俗的丰富性,又注意到地域民俗的独特个性。从地域民俗的这个基本特征出发,我们应该将地域民俗文化理解为是在一定的自然环境、气候条件、社会结构、生产方式、文化传袭、历史沿革和政治制度等诸种因素的综合影响下形成的代表明显民族个性、心理、品格和精神的一种价值观念。地域民俗文化在一定范围内具有共性特征,而又有不同于其他国家、民族和地域的独特个性,"民族性、地域性特征非常明显,而其范围则涵盖了一个地区的生产方式、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婚丧嫁娶、游戏嬉戏、祭祀禁忌、时岁节令等等"[4]。
西海固位于秦岭山地以北,六盘山以西,内蒙古高原以南,河西走廊以东,是西北要塞中原门户,又是丝绸之路东段北道必经之地,史称"据八郡之肩背,绾三镇之要膂"。西海固地区由于南端被甘肃包围,邻近陕西,因而在地方民俗文化的形成过程中受三秦文化和陇右文化影响比较明显。《汉书·地理志》记载"秦地……其民有先王遗风,好稼穑,务本业,故《豳诗》言农桑衣食之本甚备"[5],而陇右地区受农牧结合的生产方式,多民族杂居、文化融合的人文环境的影响"凡回汉民俗,尚武而不尚文""武功之盛则鲜于固原为仲伯者"[6]。所以,西海固地方民俗文化既有儒家传统文化中的淳朴简约的礼仪价值体系,又有因严酷的自然条件和长期的生存压力影响而产生的安贫乐道、恋守故土、随遇而安的宿命观念和保守心态以及浓厚的家族意识、小农意识与淡泊内向的价值追求,也有其高亢、豪迈、雄浑、粗犷的一面。
因此,西海固地方民俗文化自有其丰富的内容。大致包括礼俗、崇信风俗、节日风俗、生活风俗和传统文化艺术等等。而礼俗包括回汉婚俗、丧葬、交往、寿庆等等,崇信风俗包括宗教信仰、祖先崇拜、神及天地日月等的崇拜,节日风俗则以汉族和回族的各种传统节日为主,生活风俗包括衣食住行的各个方面,西海固地区的传统文化艺术更是丰富多彩,包括秦腔、社火、花儿、皮影、剪纸等等。
所以,在西海固文学作品当中我们所看到的苦难土地上的精神狂欢和灵魂超迈,更多的是来自于对西海固地方民俗文化的生命体验和心灵感受。而且,如果当我们从文学作品来解读西海固地方民俗文化的时候,我们则会看到西海固地方民俗文化带给我们的优美感。
二、文学呈现的西海固属地文化审美特征
崇高和优美是一对互相联系、辩证统一的美学概念。崇高使人敬畏,优美使人欢愉,二者是互为补充、相辅相成的。
博克(Edmund Burke,1729~1797)在《论崇高与美两种概念的根源》中指出,"崇高的产生是由于人类对外在的强大力量感到惊愕和恐惧,但是又意识到并不会伤害我们,于是这种惊愕和恐惧就转化为一种愉悦的情感,而优美让人感到轻松愉快"[7]。后来康德(Kant,1724~1804)在《论优美感和崇高感》中进一步论述了崇高和优美的关系,"这两种情操都是令人愉悦的,但却是以非常不同之方式","崇高使人感动,优美则使人迷恋","崇高总是伟大的,而优美却也可以是渺小的。崇高必定是纯朴的,而优美则可以是着意打扮和装扮的"[8]。康德在这里将崇高和优美的特征做了详细的分析,认为二者的特征和对象有很大差别,崇高有着高大、朴素、宏伟、壮阔、豪放、奇特等特点,给人以强烈的印象,它所唤起的人的情感是令人激动和崇敬的,并且给人力量;而优美则是繁饰、含蓄、秀丽、纤细、静巧、婉约、细腻的,它往往让人喜悦、陶醉并沉迷其中。但是不能将这二者割裂开来理解,因为"崇高如果没有优美来补充,就不可能持久,它会使人感到可敬而不可亲,会使人敬而远之而不是亲而近之。另一方面,优美如果不能升华为崇高则无由提高,因而就会陷入低级趣味的危险,虽则可爱但又不可敬了"[9],所以一切真正的美必须将二者结合起来兼而有之,而且在康德看来,这两者的结合不但有审美的意义,而且能散发出道德的光辉。
对于西海固文化而言,它的形式决定着它的审美特征。伊斯兰宗教文化中那种对于人类终极价值的思考和追问,对于生命意义的探索和理解,那种打通了现世和精神世界的圣洁的光芒让人类感到自身的孤独渺小,从而心生敬畏之情,这是由伊斯兰宗教文化崇高的美学特征所决定的。而西海固地方民俗文化更多地表现出一种灵动活泼、多姿多彩的风格,让人迷恋、亲近、怀念,激发了人们欢乐的情怀,这就是康德所说的优美感。
但是如果只从西海固文化本身的特点看,我们并不一定能够感受到它崇高与优美的美学特征。因为考虑到文学与文化的深刻联系,所以选取特定的文学作品,我们才有可能更准确、更直观地理解和把握西海固文化的美学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