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阳光明媚却不刺眼,微微的光线从窗户射入,易锡咖啡色的头发在光照下跳跃着,像一杯浓烈的葡萄酒。伊璃从来没有见过有比易锡更能睡觉的人了。从她进教室开始就看见他趴在桌子上睡觉,一直到现在已经是上午第三节课了。教室里很安静,除了老师的讲课声,同学们刷刷的笔记声,就剩下易锡酣酣的呼吸声了,他柔顺的睫毛乖巧地落在因为天热而有些粉嫩的脸颊上,像极了一个婴儿。“念奴娇,赤壁怀古”突然的朗诵声让伊璃回过神来。她是很喜欢学古诗词的,诗词如歌,在平平仄仄中婉转悠扬,在抑扬顿挫里低回不尽。讲课的语文老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她念诗的时候眉宇之间透露出一种自信与骄傲的神情。伊璃目光呆滞地看着课本上的这首词,对于这字里行间她感觉自己的思想是一片空白的。
两个月前的那场火灾,家里能烧毁的基本都烧毁了,只有阁楼上的那架钢琴在消防队赶来后意外的保住了。保险公司赔了一大笔钱,伊璃全部都留给了邻居家那对可怜的夫妇。伊璃知道,他们失去的是再多金钱也无法挽回的。她决定不再上学了,昂贵的学费和开销她承担不起,更不想让自己成为别人的累赘。可是李朝林坚决反对还偷偷找了很多关系花了一笔不少的钱帮她转学到了青木一中。即使自己苦点累点也不希望她过早的走入社会,感受社会的现实和黑暗。她们两为此争执不下,最后双方决定各退一步,只要伊璃把这高中的最后一年念完,李朝林就不再干涉她任何决定。
高三的功课特别繁重,许多学生回去以后根本没有办法完成作业,于是学校便安排每天的最后一节课作为自习课。易锡不睡觉的时候就喜欢素描,他画画的时候抿着嘴,眉眼里尽是认真,仿佛这一刻他的一切就在这画纸上,他完全没有感受到伊璃看过来的目光。只见他线条流畅,运笔时快时慢刚柔相济,他画的是一张妇女肖像图,栩栩如生。伊璃收回目光继续写她的作业,她看着眼前这些天文数字有些头疼。已知函数f(x)=log(4x-2x+1+1)的值域是[0,+∞),问它的定义域是什么?她在草稿纸上列了密密麻麻的草稿公式,还是求不出个答案。伊璃打了个哈欠,眼皮像是被灌了铅一样,不由自主地下沉,看着卷子上越发模糊的数字,渐渐地弯下腰来趴倒在课桌上便沉沉地睡过去了。
许久,易锡终于停下手中的笔,把一张画好的纸张小心翼翼地整理好放回书桌抽屉。伊璃趴在书桌上,海藻般的栗色长发散落在课桌上,易锡看着她,熟睡时仍抹不掉眉眼间云雾般的忧愁,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有些不安。
伊璃看见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她想离开,可是四面都是墙没有出口。她害怕地蹲了下来,突然四周燃起了熊熊大火,仿佛发了疯似的,四处乱窜,肆无忌惮的朝着她迎面扑来,把她吞噬。她觉得口干舌燥极度缺氧,好像有一个恶魔死死地卡住喉咙似的让她无法呼吸。
“喂,你怎么了?”易锡看到她呼吸越来越急促和大声,脸蛋通红,微微凸出的前额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发鬓滑下脸颊,他连忙拍了拍她的肩,想喊醒她。
“不要!”她猛地抬头,响亮的吼叫声在这安静的教室里回荡,所有的人停下手中的笔齐刷刷地看着她,过了几秒钟哄堂大笑。
“笑什么笑!”自习课老师眉头一皱生气地拍着讲桌,然后指着伊璃“你不想高考就睡你的觉,不要说梦话影响别人。”伊璃没有回应,低着头一动不动,周围又开始恢复平静,各自忙各自的功课。
“喂。”易锡又拍了拍她的肩,小声地问“你没事吧?”伊璃缓缓地抬头,易锡朦胧的眼睛里,是一个满脸泪痕的女生,她呆呆的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清瘦的样子好像随时能被风吹走。
“给,擦一下。”易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伊璃没有接,卷长的睫毛惊恐地扑闪着,身体微微地颤抖着,害怕的像只受伤的小鸟。易锡略微皱了皱眉,像是风平浪静的湖面被风吹过,泛起一丝涟漪。
他抬起手,用纸巾轻轻地擦去她眼角即将落下的眼泪。“女孩子一直哭很烦人,你别哭了。”
这么多年,唯一不变的是他依旧无法对流泪的女生不闻不问。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女生流泪,他的心也会跟着难受。
放学铃声一响,自习课老师刚走出教室,靠走廊边上的窗户就被从外面拉开,一张秀气的脸蛋从窗口探了进来,“哥哥,哥哥。”明绍瞳朝着易锡的方向兴奋地挥舞着手臂,然后一转眼,从教室外面跑到了易锡的座位旁。乌黑的长发配上一袭黑色流苏长裙,显得格外有气质。
“走吧。”易锡低哑的声音漂浮在空气里。
伊璃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心中感慨这两个人真是挺般配。
青木城长平路工业区旁有一块废弃的空地,空地上建着的一个玉米造型的亭子,也因为年代久远的关系破旧不堪。旁边长长的石凳甚至都有了裂纹,隔着生锈的铁栅栏,可以看到对面是一片废墟,空荡荡的,四周是古老的砖墙,上面盖有刻着花纹的墙头砖和枯萎的爬藤植物,墙角的地方有一些杂草野花还开放着。这是一个被拆迁的福利院,由于地方比较偏僻,政府不管,也没有投资商看中,就连拆掉的房屋砖头垃圾都没有清理还堆放在原地。易锡的家就住在离这不远的古巷里,巷道是一块块青石板铺成的,两米宽,夹在两旁古色古香的老屋中间,巷子很长转角也望不到尽头。
易锡十岁以前时候,那时他们一家人都生活在家乡小渔村。渔港简陋,就在狭小的港湾里筑上一道石头垒成的堤坝,堤坝上竖几块方形的条石,算作缆桩。那时候的渔港,既泊船,也卖渔货。鱼腥的味道浓浓的,渔港的气息如波浪一般起起伏伏。易锡的父亲以打渔为生养家糊口,母亲则是常年头系毛巾,坐在马路的小凳子上,将梭罗穿梭在网眼之中,编制着渔网和缝补破网。易锡十岁那一年,那夜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那风雨似乎快要把整个村子掀翻和淹没,他和母亲再也没有等到出海捕鱼的父亲回来。一个月后,易锡的母亲带着易锡离开了小渔港。那天他们站在那破旧石桥上望下去,停靠在沙岸的渔船一片脏乱与落魄。母亲紧紧地拉着他的手往前走,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小小的易锡一边跟随着母亲的脚步往前走,一边不停回头看着海面,这个他日日夜夜守候一个月的海面,似乎在期待什么,也许父亲只是迷路了,他很快就会回家了。
他们回到了母亲的家乡——青木城。长平路古巷的房子是易锡外婆去世后留给他们的,易锡的母亲最擅长的就是缝补,于是便用过去省吃俭用留下的一部分积蓄开了一家干洗店,在这个城市简单而又平淡的生活了下来。十岁的易锡在青木城念着小学四年级,他沉默寡言不愿意和人来往,刚开始的时候学校有些活泼好动的男孩子以为他老实想捉弄他,可从小在渔港生活的他力气出奇的大,再加上他发起怒来目光凶狠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个孩子,于是便再也没有人敢招惹和靠近他。小学放学都比较早,易锡母亲的干洗店要营业到晚上八点才会关门。放学后的易锡不愿意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家里,他总是背着小小的书包在马路上漫无目的闲荡着。有一日他闲逛着无意发现自己住的地方马路对面有一片空地,那儿凄凉的很,空地中间是一个玉米亭,易锡踩着两旁的水泥梯子走进了亭子里面,光线有些昏暗,他看见白色的墙上面偶尔有用石头刻着的名字。易锡捡起一块被人丢在里面的石头,在另一面空白的墙壁上,一笔一划地刻着,白色的墙壁粉刷刷的往下掉,刻出来字歪歪扭扭的却还是能看的很清楚。从那以后,这个孤独的亭子似乎成了他的秘密基地,每天放学后他就在这里写作业,看漫画,画画,享受着这安静的一个人的“秘密家园”。那一日,他和往常一样在亭里画画,突然似乎听见有女孩的哭声,隐隐约约的,他以为是幻觉,可没过一会那个小小的哭声越来越清晰。他走出亭子左看右看,荒凉的空地上除了他没有一个人。他循着哭声走到了空地前面的铁栏栅处,对面是一个福利院,一个小女孩蹲在院子门口的墙角边,她穿着洗的发白的棉布裙子,头低在两膝之间,肩膀在颤抖。
“喂!”易锡冲她喊。小女孩听见声音,缓缓抬起头,一脸的泪水,她看见一个比自己大几岁的男孩手抓着生锈的栏杆看着自己,没有理会,继续埋头哭泣。
“干嘛不理我?”易锡气鼓鼓地捡起一块小石头往女孩在的那个方向扔过去,被砸中脚的小女孩连忙惊恐地跑进屋里去,然后再也没有出来了。易锡看着院子墙壁上挂着一块小小的牌匾,上面的几个字他是认识的“阳光福利院”。回家后他问母亲那是什么意思,母亲告诉他那是收养没有家的小孩的地方。后来,易锡再一次听见哭声,又是上次那个穿着白色棉布裙子的女孩,易锡走近铁栏栅,又捡了块石头朝她扔过去,这次瞄准的不是她的脚,是她前面的地板。小女孩听见响声,抬起头看见易锡咧着嘴冲她笑,手拿着画纸穿过栏杆冲她挥舞。
“你过来,我给你看大海。”他指了指手中的画纸。
小女孩有些害怕,但她看着易锡笑起来月牙一样的眼睛好美好美,她鼓起勇气走向他。
“这蓝色的地方就是是大海,旁边是沙滩,这海上面的是渔船。”易锡打开手中的画指给她看。
“哥哥你见过海吗?”女孩放松了警惕,小手用力擦掉脸上的眼泪问他。
“见过。”
“哥哥,我也想去见见大海。”
“我也想再见见!”他看着自己手指的画中大海,好像独自陷入了回忆一般,喃喃的重复她说的话。小女孩不解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哥哥秀气的脸庞,像月光一样美好而又悲伤。
那以后,易锡每次去玉米亭的时候,小女孩总会早早的在栏杆另一边四处张望,他背着书包一出现,她就挥舞着小手冲他大喊“哥哥,哥哥。”他们两背靠着栏杆席地而坐,她跟他喋喋不休地讲福利院小朋友的一些事,他不论是在画画还是看书,总会为她留着两个耳朵聆听,偶尔还会插几句话。很多时候他们聊着聊着就背靠着背各自睡着了,两个小孩在无数孤独的午后相互陪伴,日积月累里慢慢的建立起了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