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小刀紧紧地压在顾成海喉咙上,凉飕飕的十分寒冷。顾成海横下心:既然已经被拖进来,索性直截了当地打听清楚,将信送出去。不过……如果还有下次的话,自己一定要提前把王三那张乌鸦嘴塞起来。
抓住他的人倒是没有惊动矮墙外的那些军士,只是拖着顾成海摸黑绕到营房后一扇小小的柴门边,飞快地闪了进去。房中只点着一盏油灯,一灯如豆,在门开合的时候轻轻地摇曳了片刻。
这营房十分简陋,跟顾成海和王三的屋子比起来并没有多大的区别,只是小了许多,看上去能挤挤挨挨地住上六七个人。营房中照例是左右两排通铺,却只有右边那排通铺整整齐齐地叠着袍子和被褥,看起来平常只有一人居住。方才在屋中说话的两个人一个坐在左侧的通铺上,手握着一卷兵法阵图,另外那名中年汉子仍旧跪在他面前,看见顾成海被人拖了进来,面露惊骇之色。
顾成海还没有看清那名年轻军官的面貌,就被身后的人拎到屋子正中,踢倒地上。将他拎进屋子里来是个铁塔般粗壮的大汉,面色黝黑,一脸怒容。他瞪了顾成海一眼,冲着坐着的人压低了声音道:“公子,不知道这小贼从什么时候跳进来的,一直在屋外偷听。”
顾成海有些紧张地抬起头来,朝对方望去。
那个年轻军官大约只有三十岁左右,身材魁伟修长,年纪只比顾成海大了七八岁,长方脸,国字口,双眉斜飞入鬓,眉目之间颇有风霜之色,显然已是身经百战。他只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布袍坐在木桌旁,手边只有一壶水和一卷书,面前却放着一把极其宽大沉重的长刀,气宇轩昂,不怒而威。
顾成海乍然看见此人,颇有些崇拜地咂了咂嘴,然后心有余悸地看了看他面前的那把长刀,不等对方盘问自己,就抢先开口道:“大人可是姓李名钺?——木子李,金刀钺?”
那中年汉子和铁塔般的壮汉都吃了一惊,对视了一眼,右手立刻按到了腰刀上。那年轻虞侯也皱了皱眉头。顾成海连忙说:“三位误会了。在下不是偷听,而是有信要送给将军。”
说罢,他立刻当着他们的面将自己的鞋脱下来,从鞋里拿出一封书简,在自己的衣襟上象征性地揩拭了两下,才托在手中递给他们。
可是那中年汉子眼光极其锐利,顾成海才刚刚脱下鞋来,他已经一翻手抓住了顾成海的手腕,冷冷地道:“你鞋里还有什么?!”
不等顾成海辩解,他已经从顾成海的鞋底将那块铁牌掏了出来,只看了一眼,脸上神色大变。
对方三个人的脸色也十分讶异。及至那中年汉子将铁牌托在自己手中送到他们面前,那铁塔般的大汉虽然被顾成海鞋底的臭气熏得捏住了鼻子,却仍然忍不住低声叫道:“重耳符刻!”
李钺霍地站起身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顾成海,将书简拆开,粗粗看了看那上面的八个大字,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的神色,但是片刻之后就立刻冷静下来,按住自己面前的长刀,上上下下地将顾成海打量了一番,才问道:“这位兄弟,敢问你姓甚名谁?”
顾成海心想,你还不是在这里偷偷开会,何必这么咄咄逼人呢。他没有说出自己的姓名,只是说:“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大人。只不过是带个话,将这书简交给你而已。”
李钺望着他手中的铁牌,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末了,他将眼光收回那书简上,淡淡地念了一遍信上的八个大字,冷笑道:“……想要我李钺的命,也没有那么简单!”
身旁那两人接过书简一看,脸上的神情也有些恐惧。那铁塔一般的汉子低声说:“重耳阁这消息,按照他们的密文读过来,意思就是说,京中的人会派人来边关灭口!”
顾成海耳中轰的一声,终于明白自己所带的这八个字为什么值得了一千两银子。
那中年汉子亦紧张地点头道:“这么看来,京城的人已经盯上公子您了,只怕不日就要召您进京提审。只是不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动手,是在中途埋伏下人,还是到京师再妄加罪名。但是不管怎么说,咱们一上路,就是凶多吉少。西陉关是边关重地,他们多半还不敢乱来。”
那铁塔一般的壮汉摇了摇头,皱眉道:“可是这西陉关人多眼杂,也不安全。虽然有丁钤辖等人暗中照应,可是咱们这几日来躲在兵营中,已经很触眼了。”说罢,他努了努嘴,低声道:“而且现在重耳阁遭受重创,所有人都不肯跟我们露出来往的行迹。丁钤辖派了这么十几个士兵来,说是守卫,其实也有监视的意思。公子现在真是走也难,留也难哪。”
顾成海在一旁安静地站着。他对他们说的这些没有兴趣。自己现在只不过是不好那么没颜色地截断人家的话开口要一千两银子罢了。他在旁边站了片刻,还是李钺爽朗地笑了笑,道:“他们还没有来呢,怕什么?”说罢,翻到书简的背面看了看,笑着对顾成海道:“这位兄弟,你们重耳阁不太会做生意,我李钺的人头拿到京师,恐怕值得上万两银子。兄弟这门生意,做得亏得很。”
他风度豪爽,举止沉稳,而且大祸临头尚有心思说笑,顾成海忍不住觉得有些佩服,笑道:“我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厢军,太大的买卖做不起,只能做这么一千两银子的小买卖。”
他神色淡然,那两个汉子听说他是厢军,都有些不相信,可是顾成海身上明明穿着厢军的服色,又不由得他们不信,只是不好盘问。
李钺转身从通铺上的衣服中摸出一块玉佩,抛给顾成海说:“这是汉代的古玉,最少值两三千两银子,兄弟拿去吧。”然后不等顾成海道谢,便对那个汉子说:“现在我父亲的人马已经几乎消亡殆尽,再做任何事情都是于事无补。你们马上离开,吩咐所有人韬光养晦,被盯上的马上辞官,没有被盯上的,继续隐姓埋名。所有人均不可妄动。”
那中年汉子无可奈何地躬身答应了,又道:“那么,公子也跟我们一起走吧。”
李钺摇了摇头,冷笑一声,道:“我倒是要看看,他们打算如何杀我。”
他刚刚说完这句话,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喧哗声从城楼北面传出,似乎有人点燃了火把,齐声呼喝。与此同时,隐约还有金铁交击的声音传来。
除了顾成海之外的三个人都是脸色一变,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两个字:“……营啸!”
顾成海还来不及问什么叫营啸,外面已经有名兵士冲了进来,呛啷一声踢开门,对李钺道:“李虞侯,厢军中有两百多名近期收编的流民哗变!”
……厢军?!顾成海脸上顿时变色。只听那名士兵继续道:“右卫大将军已经下令,所有哗变的厢军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顾成海心里一沉,心想自己虽然如愿拿到了赏钱,但毕竟还是厢军中营缮都里的一个小小军士,万一在这最后关头被糊里糊涂地杀了怎么办,于是忍不住脱口而出:“请问营缮都的人在哗变的人当中么?”
那军士有些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不过看见李钺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还是答道:“营缮都似有几十个人参与。”
顾成海脸色顿时苍白了几分。他不用问别人也知道,军中哗变肯定是极重的罪名。
那长得像铁塔似的汉子心思细密,立刻转身对李钺道:“将军,这些流民中,会不会混进了江淮党的人?如果是这样的话,恐怕这次哗变不是正巧发生的。”
剩下的几个人都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的意思是说,恐怕对方派来刺杀李钺的人不是埋伏在入京途中,也不是在京师秋后算账,而是在边关下手,借机煽动厢军哗变,趁乱来刺死李钺。
那中年汉子还有些不信,强作镇定,道:“……就算有他们的人,那两百多新近收编的流民也不可能都是江淮党的手下。军中哗变向来都只是因为士兵太过紧张,或是有饷银拖欠等积怨在先,遇到有人挑头,才会突然失控。就算挑头的人是蓄意要趁此机会在这里朝咱们下手,跟从的人可不一定当真跟着他们过来。”
顾成海忽然想起自己过来时候的异状,忍不住说:“在下过来的时候也发现今晚这附近戍守的兵士减少了很多,说不定他们已经早有内应和打算,必然会将人朝这边领,还是小心为妙。”
众人听了,都是脸色一变。
顾成海心乱如麻,怕王三在营房中已经被斩首示众,亦怕事态严重后整个营缮都全都面临被处斩的横祸,更怕当真有人来刺杀李钺自己来不及走,当即讪讪地笑了笑,对李钺说:“大人,我还有个兄弟在营房中,得去看看他是否安然无恙。咱们就此分手,将军自己保重。”
李钺朝他看了看,郑重其事地拱手道:“保重。希望日后还有命相见。”
那中年汉子将铁牌递回给顾成海,顾成海匆匆点了点头,惦记着王三,来不及再多打探两句重耳阁的底细,就揣着铁牌匆匆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