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上,还不到卯时,顾成海和王三便被王都头亲自叫了起来,和众人一起挤在营房前面的空地上用饭。
兵营中虽然没有什么讲究的菜色,但是稀饭和馒头还是管够的。他们二人放开肚皮吃了一顿,顿时变得精神抖擞,全然再不是昨日那两个垂头丧气、满身灰土跳蚤的流民。顾成海只觉得昨晚洗刷干净之后睡饱了觉吃饱了饭简直全身都是精神。他一米七五的身材在大宋朝的普通人中显得十分高挑壮健,五官虽然称不上很俊,却总是笑眯眯的,很讨人喜欢。前几日太过疲惫,看上去还不显眼,昨夜洗刷干净之后,穿上新衣新裤,站在众人中间便显得很是出挑。王都头看了他今早的模样,心中越发肯定,这人必然来历不凡。
吃过饭,王都头带着营缮都中的九十多个人去百草口附近修理城墙。这里大部分城墙需要加高加固,有些地方还有残破之处,亟待修整。他有意讨好顾成海和王三,特地让顾成海去记录每个人挑过来的砖石数目,让王三专门在城墙边上负责和灰泥,不用去抬砖石。其他军汉见了,都知道顾成海和王三是有后台的,看他们的时候眼中便多了一丝敌意,根本不与他们二人说话。王三倒还好,只顾专专心心做自己的事情,顾成海心思细密,顶着众人的眼光应付着王都头太过热心的嘱咐,便如同芒刺在背,心中不安得很。
古代施工时没有快捷的方法去统筹,只能让人用笔墨记录下今日用掉的原材料,反馈给后方,以便让他们按照工事实施的进度估算还需要运送多少材料过来。原先负责记录用掉多少砖石的是个瘸腿的老头,顾成海一来,王都头竟然让那老头去抬砖,让顾成海负责记账。其他人看在眼里,都有些不忿。那老人倒是没有什么意见,只是逆来顺受地听了王都头的一番训斥,便颤巍巍地将自己的账本从地上抱起来,将那上面的记录一行一行地指给顾成海看,告诉他每一种原料应当记录在何处。
顾成海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那账本上满满的繁体字,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有些似乎认识,不确定得很。不过这记录原本也不算复杂,那老者解释得也很细致,顾成海听完之后,已经明白要怎样记录。那老者见他已经摸清楚了,便递给他一支秃笔、一副破旧的墨锭和砚台,让他代替自己在此处记账,自己则一瘸一拐地朝着抬砖石的地方走去。
顾澄海握着那支秃笔,望着那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心中过意不去,又看着众人鄙夷的目光,觉得危险得很。初来乍到,自己好歹也该做点好事,表个态,争取一下群众。因此他沉默片刻,放下笔站起身来,学其他军士的样子朝王都头躬身行了个礼,道:“都头,小的虽然生得瘦弱,好歹年轻力壮,情愿去搬砖石。请都头仍让那位老伯过来记账吧。”
他这么做未免有几分不给王都头面子的意思。王都头看了看那老头,似乎也觉得十分没趣,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算是准了。顾成海松了口气,立刻将那老伯拉过来,笑眯眯地说:“老伯,对不住,还是不明白您老是怎么记的,您还是自个儿继续记这本账吧,我搬砖去了。”
那老头只来得及满怀感激地朝顾成海看了一眼,便被他推了过去。顾成海笑嘻嘻地朝他挥了挥手,这才苦着脸朝搬砖的地方走去。那边王三也屁颠屁颠地跟了过来,仍然将和灰泥的工作交给原先那个军士去做。
厢军中有许多人都是吃不起饭的穷苦人,生性淳朴,见顾成海和王三拒绝了都头十分不公平的安排,对他们二人都和气了许多。顾成海和王三跟着他们到了搬砖石的地方,立刻就有人好心地将两块破布褂子垫在他们肩上,告诉他们二人,第一天免不了要将肩膀磨破,这样多少能减少些痛楚。
不过众人说的话顾成海全然没有听进去。
他一直在惊骇地看着那块自己要扛的石板。
……条石。青色的。立起来能到他顾成海的腰间。他就不看那厚度了。
旁边两个军汉正打算帮他将石头扛上肩,见他只管在原地发愣,便粗声粗气地说:“你这汉子怎么站着不动?转过去,低下腰!”
顾成海很茫然地被推转过身子,然后一块条石便不由分说地朝他背上压了过来。
然后,顾成海非常有出息地……压趴下了。
众人看着顾成海伸出石板外不断挣扎的双腿双脚,纷纷哈哈大笑。从此后,顾成海便有了个绰号:“顾石板”。不过众人叫起这个绰号的时候,倒也没有什么恶意,更没有了之前的敌意,反而跟顾成海和王三变得十分亲厚。
如此在城墙上折磨了两三日,顾成海肩膀上早已被磨得满是血泡,背砖石的时候总是咬紧了牙关,痛得说不出话来。不过经过这几天的折磨,他的力气和饭量倒是增长了许多,只是关于那个重耳阁的事情却总是没有进展——他和王三这些天来根本没有看出,到底西陉关中有哪一个人有可能是那书简的主人李钺。西陉关和东陉关每日兵将值戍练兵,却从未有一个人看上去称得上是身份特殊。他们二人变着法儿地跟其他人打听,却也一无所获。
直到第三日正午,顾成海正有些愁闷地站在百草口的城墙旁,跟着其余几个兵士一起吃着刚刚送来的饭食,却突然看见有三名军士从西陉关北口骑马奔入,朝着北口附近的一个小小角落中奔去。
他们此刻站的城墙是今日才开始修的地段,地势较高,因此看得非常分明。那三名军士的服色跟西陉关中的其他军士服色全然不通,甲胄精良,非一般士兵可比,甚至看上去比西陉关中一般的将领还要讲究几分。
顾成海心中一动,嘴里虽然还在继续吃着,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城楼北口,只见那三名军士跑到角落中一个破烂窄小的营房前,齐齐下马。
这营房只有普通营房的三分之一,矮小破旧,看上去就像是储藏什么杂物的地方,顾成海此前从未注意过。但是他此时仔细观察,却发现这破旧的营房外,倒是确实有几点不对劲的地方。
第一,这营房周围竟然有栅栏和矮墙隔开,寻常人显然无法进入;第二,门外的条凳上晒着一条被褥,虽然是非常寻常的颜色,看上去却比普通士兵的被褥宽大厚实许多。
这里究竟住着谁?!
顾成海心神不宁地看着那三名军士在那营房外将几包东西卸下,又飞驰离开,不由得心生疑窦。
旁边一名壮汉见顾成海一直咬着个馒头不说话,踢了他一脚,大声说:“成海,你怎地不吃?”
说罢,站到他身旁一看,恍然大悟,道:“原来你是看这个啊!那边住着个贬斥的将军,不知道是犯了什么事,从去年年末就关押在这里,听说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押送上京呢。耽搁了这么久,也当真是奇怪。”
这个壮汉姓许,质朴憨厚,这些天来跟顾成海和王三相处甚是融洽。顾成海听他似乎知道一些内情,便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打听道:“许大哥,这将军以前是几品官?怎地被罚到这里来了?”
那姓许的大汉嗐了一声,翻了翻白眼,摇头道:“谁知道!听说只是个年轻将军,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官位也不是特别大,只是惹的乱子着实不小,那时候抓他的人可是从京城中来的。”
京城!
顾成海联想到那天在河谷中的灰衣人,再联想到前几日押送他们的军士都莫名其妙被革职,还有那青衫老者的雍容气度,种种蛛丝马迹叠加在一起,让他顿时肯定——那城楼北口角落中住着的,必然就是自己来寻访的李钺。他按捺住自己有些紧张的心情,咬了口馒头,闲闲地问那个姓许的大汉,道:“那将军姓什么?”
“姓什么?”那大汉怔了怔,低声说:“听说上面下过敕令,不许议论此人的事情。我只依稀记得,他姓李。”
……姓李!
顾成海眼睛亮了起来,难以控制地捏紧了自己手中的馒头。想到此时距离那河谷中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日,他就有些着急。幸好今日被他看见了这一片营房的异状。
……可是,应该怎样接近这营房中的人呢?
他皱紧眉头想了片刻,觉得似乎只有夜里冒险摸过去。但是这样做十分冒险。万一被人发现,就是死罪。
顾成海咬紧了牙齿,狠狠地将馒头掰碎。
拼了,什么事情没有危险啊,不就是送个信么。再拖下去,这封书简说不定会随着时间推移失去它的价值。那样的话,自己和王三岂不是要将错就错地在这个西陉关一直砌城墙砌下去?!放过了这个跟重耳阁有关的关键线索,自己还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摸清楚重耳阁的底细?
顾成海只觉得心情顿时激动了起来,虽然嘴里还咬着馒头,却味同嚼蜡,一门心思只想着晚上怎么去接近那个可能是李钺的钦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