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这是我和檀郎一起准备的。”青山依依,翠柳微微,桃花树下,几人席地而坐。兰姐姐微笑着递过一个盒子,催促道,“打开看看,看喜不喜欢?”
我打开盒子,只见一朵粉色花蕾将开未开,含苞待放的静静安立于一支银钗之上。样子素雅清丽而又不失华贵大气。
“真漂亮!”我惊叹,欢喜的冲兰姐姐道,“兰姐姐,我喜欢得很!”
“你喜欢就好。这是檀郎的主意,说是你已到了豆蔻年华,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这朵花将开未开,秀色半掩,既羞涩含蓄,又能隐约见其将来的芳华无双,配你刚刚好呢!”兰姐姐笑着,拿起珠钗,替我仔细的戴起。又仔细端详了一下,赞道:“真漂亮!看来,我们兔儿长大了也是个美人儿呢!”
“兰姐姐!”我红着脸摇了摇兰姐姐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说,心里却是有些得意。偷眼看岳哥哥,见他也是含笑不语,用一种温柔而赞赏的目光望着我,心里更是甜蜜非常。
“美人儿?在哪儿?哪里的美人儿?”有个声音突兀的插进来,打破了我的幸福时光。周围粉色明亮的春光立时转暗成灰,令人大为扫兴。
“夏侯公子,正巧你也在这儿,过来看看我们兔儿,是不是好看得很?”兰姐姐笑着招呼夏侯湛,一边说,一边将我推到他面前。
我想要阻止,已是不可能,只好无奈任兰姐姐将我像献宝般献出去。一道目光肆意流连在我的面上,久久不去,将本来就有些窘迫的我盯得有些恼怒起来。我猛地抬起头来,企图警告夏侯湛别太过分。谁知我的目光刚和他相撞,他却是眼光一移,躲开了我,轻描淡写道:“果然不错。”
敷衍!我心里恨恨的骂了一句。麻利的转身,回到兰姐姐身后跪坐好,不肯再去看他。
“难得孝若今天无事,竟肯和我们到这‘荒山野岭’,怎么,明月姑娘不用相陪吗?”岳哥哥笑对着夏侯湛打趣儿道。
“安仁休要取笑,”夏侯湛不甚在意道,“似明月姑娘那样色艺双绝的女子如何能看上我这样的纨绔子弟?”
兰姐姐闻言忍不住扑哧一笑,“夏侯公子未免太谦,京中谁人不知,素性高傲的明月姑娘连面对首富石崇的一掷千金都不曾动容,却是被夏侯公子的一曲洞箫引动情思,竟是再不肯令接别客,日夜引颈相思,专意盼郎?”
“我不过是敬重她身处污泥,仍能保持高洁;欣赏她虽是女子,而容貌才艺均是上乘;又怜她无奈寄身勾栏,这才与她往来唱和,用心相交。谁知却让她有了不该有的痴念,倒是我的不是了。”夏侯湛伸手端过一杯酒,慢慢啜饮道。
“如此说来,你今日倒不是专意替我这妹妹庆生,而是来躲情债来了?怪不得檀郎只是略略提及,你就巴巴的跟了来。”兰姐姐也忍不住揶揄道,却是笑着示意我再替夏侯湛将酒杯斟满。
我蹭到夏侯湛身边,只顾速速倒酒,并不抬头看他。正待起身离开,忽觉小腹涌起一股热流,身子一滞,整个人不自禁的又跪坐回去。
“怎么了?”兰姐姐看我突然脸色涨红,有些奇怪的问道。
“我……”我犹豫着,不知该怎样回答。眼前能帮助我的只有兰姐姐,可是……我看着坐在兰姐姐身边的岳哥哥,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兔儿,可是哪里不舒服?”岳哥哥见我面色越来越古怪,不禁也开口询问。一边说,一边作势起身,要往我这边来。我心内大急,猛地直起身子,咬牙撑住,道:“我没事,只是,只是脚有些麻。”
“这丫头!”兰姐姐的神情放松下来,笑道,“既然不舒服,何不早说?今天你是寿星,自然什么都依你的——快起来活动活动吧!”
我又是一阵大窘,直想将自己团成一团,就地滚走才好,说什么不好?偏偏说什么脚麻?!本来跪坐着还能遮掩一下,这一下子站起来,可怎么是好?
然而眼前迫于形势,我不站也要站了,不过,决不能让岳哥哥看出端倪!我又望了岳哥哥一眼,见他方才的担忧也化成一缕轻笑,正与兰姐姐说着什么,当下当机立断,准备速速站起。谁知刚起身了一半,却觉一股力道反扯住我,我只觉身子一晃,不由自主的向后仰去。
“哐啷!”“哗——”
“哎呀呀,是我不好,不小心压住姑娘的裙裾,致使姑娘受此惊吓。该死、该死!”夏侯湛连忙起身,一脸歉意的不断向我打躬作揖。
脱手的酒壶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终于将酒水全部倾落在我身上。我坐在地上,怔怔任酒水顺着我的脸颊一滴一滴的滚落下来,浸染了我簇新的衣裙。我瞪着夏侯湛,费了好大力气才克制住扑过去和他同归于尽的冲动。他蹲下身来扶住我,眨着那双秋水明眸,关切的道:“真是对不住,我会马上让人给姑娘备一件干净衣服送来,前面就是一条清溪,不如我先陪姑娘前去梳理一下,可好?”
这幅谦谦君子的样子配上他那副玉面俊容,还真是令人……作呕啊!
我盯着他的眼睛好一会儿,才娇羞的低下头去,嘤嘤道:“有劳公子了!”
刚刚离开岳哥哥和兰姐姐的视线,我便一个飞踢向夏侯湛踹去。夏侯湛早有准备,不慌不忙的闪身避过。我也不说话,直接又是劈面一拳,夏侯湛又是轻松避过。我心里有气,出手渐渐狠辣起来,招招直捣要害,连乞丐间常常使的一些阴招都用上了。夏侯湛开始还笑嘻嘻的,有逗我玩之嫌,后来神色越来越凝重,竟不得不全神戒备起来。终于在我横扫一腿,冷不防使出“猴子偷桃”后,夏侯湛的忍耐宣告崩溃,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又惊又怒道:“你这丫头怎么这么——”
“无耻?”我冷冷看着他,接过他没说完的话,“可这最无耻的一招却是最管用的一招,不知道有多少次救了我的命呢!”
夏侯湛喘着气,眼中的惊怒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怜似叹的无可奈何。那漆黑的、浓重的眸色一点点吞噬着我,不知不觉压制了我的怒气。我别开眼睛,甩开他的手,大步向前走去。蹲在溪边,正卷着袖子准备擦把脸,洗洗身上刺鼻的酒渍,却被夏侯湛一把拽住。
“干什么?”我瞪他。
“山间溪水冰冷,寒气太重,你不能碰。”他淡淡道。
“哦……嗯?”我猛地瞠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你,你……你知道我……”
夏侯湛挑起眉梢,似笑非笑:“丫头,我怎么说也比你多活了几年,你该不会以为我连这些也不知道吧?”
我无语,一时竟怔在那里,愣愣对着夏侯湛出神。夏侯湛倒是无所谓似的,大大咧咧掏出一块儿绢帕,在溪水中摆了摆,又在手中握了握,递给我。我尚自魂游天外没有回应。他似乎忍不住笑了笑,微微叹口气,便拉过我的手,替我擦拭起来。
“月事期间不能随便碰凉的东西,像刚才那样拳打脚踢的也不可以。吃东西也要有所顾忌,多喝些热水,多休息,否则老了会落下病根……这些难道从来也没人告诉你?”
我听着夏侯湛絮絮叨叨讲了一大堆,那翩翩佳公子此时竟像极了上了年纪的老妈子。可是他的动作是那样认真而又轻柔,声音充满关怀而无猥亵之意,他低着头,黑亮的头发上洒满阳光,偶有几缕滑落在我手臂上,使我的心里起了一阵被羽毛拂过般的温柔。我的眼睛忽然就有些潮湿。
“没有,”我掩饰着内心的情绪,淡淡答道,“从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些。我自小生活的地方没有女伴儿,爷爷也去得早。来到杨府后,虽然有兰姐姐悉心教导,但姐姐毕竟也只是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女儿家,并未能注意到这些方面。我只是隐约记得以前那些乞丐女人们怎样做,便依着样子应付一下罢了,并不知道这种事情还有这许多讲究……说起来,你怎么连这些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