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大的蛇在面前呼啸而过,张牙舞爪,银色闪电一般,白神兵始料不及。他简直被吓破了胆,转身想逃。那些看热闹的人也一时乱作一团,你推我搡尖叫着惜命而散。但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白瞎子五指并拢,在空中作抓扯藤葛状,尔后移向左手上方,顺时针旋转,再旋转,拭以捆绑。几个回合后,巨蛇渐渐体力不支,身形又越变越小,小到最初的竹杆,最后小到筷子一般了。白瞎子一把捉起,放到自己的黑色衣包里。
他走过人群,人们纷纷让道,敬佩之情露于言表。在沱江上游的一段,他明显感觉到衣包越来越沉,知道洞神巳完全被降服,要降雨了。便对当地的人大声喊:“雨快来了!雨快来了!”
果然,瞬间大雨倾盆而下,那些雨水汇集着,毫无方向地很快从山坡流向田野,灌向那无数张开的裂口。
人们欢呼雀跃,很久才发现这场雨的过程缺乏雷雨电闪,它让这样的自然规律变成偶然中的偶然。这种奇迹的发生让人们更为相信白瞎子不仅有智慧,简直有超越大自然的智慧。就连白神兵,一时间也被人说得神乎其神,说他功力深厚,得了父亲的真传。他的角色地位得到了很大的翻升。
白瞎子沾沾自喜,从那时起,他更是一副热血心肠,不仅成天赶着那一条被降伏的蛇走遍镇筸城的每个角落,还培养他的儿子白神兵捡他的教门继承他的衣钵,一天到晚地跟在身后,为人充当起理老,即一个名正言顺代表主家权利的角色,出入于法堂内外,替人消灾解高,论理鬼神。他做了七七四十九堂大小不同的巫事,有五十户人家的大门因为他而改了向子,有五十户人家的门楣挂上了驱邪除魔的白晃晃的镜子或八卦,还为五十户人家提前择了坟茔风水地。他无所不至,好像到处都能听到他用桐油糨过鞋底的清脆的砉砉声,和他青衣长袍抖动的悉嗦悉嗦的声音。
那一天,白瞎子打开仓库,白花花的银子堆满了仓库的角落,他让那条蛇蜷伏在匡府派人送来的三千两白银的一端,盖上一顶斗笠,突然对他的儿子说:“该是你扬名的时候了。”
他的儿子一头雾水,并没有听懂他的话。
“以你的名字组建一支团练吧,”他进一步指点说,“你的神兵团会刀枪不入,你也会当上将军,因为这是出将军的地方。而我,只想当当将军的父亲。”
“什么?”
“我,你的老子,一直在为你的事业铺平道路。”
这时,白神兵才明白他父亲的深深用意,弄清了他敛财及装神弄鬼的真正缘由。他看了看日日忙碌晚上也睡不好觉脸色蜡黄的父亲,感动的眼泪都掉了下来。“好吧,我会建一支私人军队。”白神兵说。他在自家的门口竖起一块招牌,开始为自己的神兵团招兵买马,“天降神兵,刀枪不如!”他的广告语说。
有些事情并不如所想的那么简单,白瞎子怎么都不会想到,他常常替别人算准的事情,却在自己儿子身上失算。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将军,白神兵后来为此花费了他的全部精力,全部钱财,甚至耗尽了他的半生时光,到头来依然还是一个士兵。
因为雨水的及时,这年秋天,田野的禾穗颗颗籽粒饱满,沉甸如铅,挤挤搭搭相邀着拖往稻田的边道,似乎田埂上也长满稻谷。晴朗的天空下,蝴蝶翩跹,色彩斑斓,数以万计的蜻蜓们为着莫名的香,为着热,远近地交织翻飞,一切是那样的生机勃勃,一切看起来怎么都像一幅绚丽的画。
远远望去,匡府的四合院依然和往常一样,静谧严谨,端庄安详,屋后的桂花树缀满八月的桂花,香飘依然。院内的菊花在一点点地清郁和长大,它们形成丛丛束束,满带生机,美观而高雅。一缕阳光倾泻而入,正好照到莫歌苍白的脸上,她感觉到刺眼而温暖。
这样的季节,莫歌的病又好了起来。禾穗开镰收割的那一天,她突然想到自家的田地里去。她自坐月子后,差不多有几个月都没有跨出房门半步了,她一直在想念儿子和想念丈夫的浑浑噩噩中,有时刺心锥骨地想,如疯似癫地想。有时又总觉心理一片模糊,一无所想。
她笨拙地拉开了房门。门纽不再灵动了,拉开时费了很大的劲,声音也弄得很响。她觉得有点头晕目眩。她说黛帕,请给我备一顶轿子。
“轿子早为您备好了,夫人,我们一直都恭候着您出来散心呐。”戴帕说。
她说的没错,自从夫人将自己关起来后,她无时无刻不在等待她倾门而出。这时生怕她反悔似的,一手伸过去将她搀扶住了。
秋日的大地处处透着一种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本能原色,除了层层梯田涌现的稻浪片片金黄,随风摇曳,山上的树,被风吹落的叶片也有如金黄的铜钱,颤栗着翻卷,颠簸似船。这令莫歌真正爽心悦目,她闭上双眸,深深呼吸,又睁开双眼,浅浅呼出,似乎吐出一腔的郁闷和久困家中的霉气。
莫歌远远地站着,她的喜悦的心情高涨,额上冒着汗珠。佃户为她的到来感到欢喜,割禾的工人蓄势待发的样子,排好队列欢迎她。她对一齐站在田塍上的人喊道:开镰吧!
于是,几十把镰刀伸向禾蔸底部,沿根磨去,刷刷刷刷,快如风,行如电,排山倒海,一束束割倒的穗线一时间整齐有序地排列在田间,盖过发黑的泥土。紧接着又有士兵扛过来戽桶,几位身强力壮的男人,快速抓起禾把扬过肩头,朝着桶的一角狠狠摔去,那些谷粒痛快着纷然而落,欢天喜地一般。
挞戽的声音此起彼伏,涨涨落落,谷粒也倾盆铺洒,层层加多。佃户捧起一捧,递交到莫歌的手中。佃户什么也没说,鼓起腮帮对着她手掌心吹去。没有一粒稗秕,颗颗饱满如珠。
“托你的福,夫人,今年收成真是不错,我听说匡嘎恩其大人又升官了。”佃户退去的时候说,“也许等打完了胜仗,就会回来,到时也请他保举保举我的儿子。”
莫歌又将这一捧稻谷放到黛帕的手中,对着他笑了笑。
“万物会开出花,花结出种子,结出果,这是我们的硕果,夫人。”丫鬟说,眉开眼笑的样子。
莫歌不语,却将自已的手伸了出来,平展在天空之下。她的手纤弱白皙,映衬着天空的湛蓝高远。太阳不着边际地挂在山的顶端,真是令人发慌发昏。莫歌的身体摇晃了一下,迷迷荡荡的一些花穗颤在那里。她的手突然抓起起谷粒,又突然向四周撒开,谷粒落地的声音如播散花雨。
远处的地角,有鸟雀飞来,越来越多,似乎等待已久。这种时节,莫歌熟知这些鸟雀,它们吃粮食,吃虫子,吃蜻蜓和粘泥,靠着这些成熟或生长。
坡地的田野,继续收割稻谷工人已堆起了一些青青黄黄的草垛,空地越显宽阔。莫歌闻到静静的空气里有稻香的气味。花的气味,草的青香,树脂的气味,叶的香,不断地弥漫氤氲!这些气味让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孩子。
“我们回去吧!”她说。
“再呆一会吧,夫人,也许您需要一点太阳的光,大自然总会使人心情舒畅。”黛帕说,想着她独自孤单得太久,希望挽留住她。
“回去吧!”莫歌又说,脸上见不到一丝表情。
“是,夫人,”黛帕说。
黛帕的细心,她和风一样的声音和口吻,第一次使莫歌觉得这个丫鬟有点与众不同。她抬起目光,看着她。她长着一张漂亮的脸蛋,长长的乌黑的发辫拖在胸前,她是那样的质朴而单纯。莫歌的目光在追随一只蝴蝶的时候正好又看到了黛帕的眼睛,那只莫名其妙的蝴蝶,由远而近绕她的头顶扑飞,黛帕几次想寻找机会赶开。那双眼睛,天啊,这是怎样的一双眼睛,那般美丽而哀伤,那其间的晶莹,却更似汪着的一汪泪。
“我的脸上有什么吗,夫人。”黛帕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去。
“没有。”莫歌说。
蝴蝶像真的有着自己的目的,它那般固执地围着她们身前身后走走停停。它甚至可以让人捕捉在手,而它翅翼斑斓,楚楚动人的样子又让人不忍伤害。莫歌在进入匡家大门的时候想它会留在外边了,但过一会它居然又出现在她房间里扑飞。这只蝴蝶不经意间也让她的几个儿子欢天喜地。
在生下孩子们之后,由于忧郁症的困扰,莫歌一度忽视着他们。这时才发现他们全长着酷似匡嘎家族的一模一样的脸,这脸令包括祖母和匡嘎沃金在内的所有人都无法分出彼此大小。如果不是他们身上的气味特质,恐怕连做母亲的莫歌也无法分辨。
但戴帕却说自己能找出哪位是老二。
“我知道他身上的气味,”黛帕说,“这是我与生俱来的嗅觉感应。”
大家为此笑了笑,祖母说她在吹牛皮。
“是啊,他们家有吹牛皮的种,那次就把牛皮吹破了。”另一佣人也开起了玩笑,他说的是那次打通神的事。
“不信就算,反正我知道。”黛帕脸红了起来,争辩着说。
这次从田野回来,莫歌没有再闩上铁匠特制的门栓,也不再呓语,她在收拾房间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巳做了很多婴儿的衣服。她让佣人一件件包好,分放在三个不同的厨柜里。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毕竟过去的都巳过去,一切都会平静下来了。
但有一天,莫歌突然将自已的衣物装进了一个蓝色印花布的包裹里,她对所有的人说,她要到前线寻找匡嘎恩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