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被他所惊动,在他身后靠墙边的几张桌台上,白衾下的身体们缓慢蠕动起来,发出沉滞阴晦的声响。他停住手,回过头看,它们又都不动了。刚才好像只是睡眠者翻了个身。他又继续寻找,现在可以肯定,他是在寻找什么,他脸上的失望在堆积。他撩开最后一张桌台上的被单,那最后一个长眠者的脸咧了一下嘴,向他发出无声的嘲笑。他感到愤怒,某种伴随着失意的焦虑感如黑色的甲虫在爬满他的身体。显然他错误地估计了某一点,某一个方面,可他没有时间对此作出判断。他准备离开这个房间,朝门口转过身去,这时他看见了一个美丽女子的裸体。
他凝望着裸女在房门旁边安静、如一座雕像那样站着,他的内心豁然开朗。但随即他又犹疑起来,他开始其实不知道自己要寻找什么,现在他又来不及询问自己。他快步朝裸女走过去,在离得很近的地方才停住。裸女没有动。这给了他鼓励,他伸出手去,便拥抱住从梦中苏醒的空虚。
早上起床后,班车依旧没有来。他又去问那位中年妇女,得到的回答是:“说不准。”“那么,请告诉我们到平原路桂园的走法。”“穿过平原市镇,沿着大路一直走下去,注意不要拐弯。”妇女声音轻快悦耳地说着,眼睛里有点欣悦地看着他。他回避开这对眼睛,正要离开,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这儿有果酱卖吗?”“没有。”中年妇女干脆地回答,声音忽然粗糙起来,眼光也黯淡下去。
她听说还要去平原路桂园,颇不耐烦,意识到她的快乐小狗又要被人夺走。也可能她是对的,因为她的直觉已经在启动,他这么想。但他们不能滞留在这个宾馆中,不知道那辆大巴车什么时候会回转来,也许再也不会。她表示出非常地怀念那辆大巴与开车的司机,他却漠视她的怀念,这使她开始憎恨他。
穿过镇子,只用了不到十分钟,柏油马路消失了,变成了泥土路。中年妇女所说的所谓大路,就是这不足三米宽的土路。当他们的脚步踏上土路(好在路面还坚硬,走起来不算太困难),这时才真正开始走向快乐会议的行程,他产生出这个念头。
他告诉她这一点,总算使她恢复了一些兴致,不那么沮丧的样子。一路上,四望连绵不绝的田地,不知道上面种植着什么,它们都被雪掩盖着。别的就没有什么景色了。他复述着一些快乐的往事给她听,虚构着一些幼稚的笑话,她的笑容依然越来越勉强。走了两个多小时后,她已经又是个哭丧着脸的远离快乐者。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使他体会到逃避生存中严肃事物的困难程度。这与承受那些沉重同样令人迷惑,包括对那些日复一日、与日常的快乐共存的责任、牺牲、平凡等的忍耐。现在,还是考虑一下那个虽未直接许诺,却对另外的快乐作出了暗示的快乐会议,他阻止住自己的思路,给之予一个岔道。首先需要判断(实际上只能猜测),所谓快乐的会议到底是什么。其次,谁会想出让人来这一个地方,一个没有交通工具,只能步行抵达的乡村中学,唯一可提及的是八月盛开的桂花树。而会议又选择了冬天,那里会有什么样的快乐呢,恐怕只有对快乐的警告吧。
对面走来一个农民模样的老头,穿着黑棉衣,弓着腰,踏着路边的残雪走。他看见老头的走法有点惊讶,觉得有某种含意在里面,因为一路上一直没碰到人,这是第一个。和老头之间靠近了,他发现老头看见他们的吃惊程度更大。他忙微笑着说:“请问老伯,平原路桂园还远么?”
老头停住脚步,眼睛向天,仔细听着问话,半晌,不回答。老头也不走,直到他觉得不可能得到回答,拉起她继续走路,老头才走。老头的脚步踩得残雪吱吱响。
他也走到那些破碎的雪上,她对他这种孩子气的举动没有反应。她的步态越来越机械。他们又走了一段,走过好几个十字路口,前面望到一些房屋。这些房屋在又一个十字路口处,此刻,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出现在路上。这回他故意隔着十多米远就大声喊:“嗨,小朋友,平原路桂园还远么?”
他连喊两声,那孩子用手指了指身后那些房屋。
桂园中学内看不到一个学生,当然是放了寒假的缘故。他们看到了那些桂花树,在院子里,屋前屋后,到处都是。眼前这些赤裸裸的树干树枝毫无香气,而他感到它们在静静地推动着时间。他们又看见几个老师模样的男人,在不同的桂花树干后出现,都面孔黧黑消瘦的样子,目光里都闪耀着某些久久隐藏、得以一时显露的昏暗的惊喜。
这些老师似乎知悉些什么,并且一直在静悄悄地等待着,他这样感觉到。事实却极力在证明他产生着错觉。他向其中一位老师靠近,走到那人的对面,用一种相互心照不宣的口气小声地说:“快乐的会议。”那老师的眼角不停地抽动起来,暴露出内里的紧张不安,脸上的表情慢慢推过一团茫然的云翳,又恢复为最初不明确的惊喜。静止了一会,老师忽然说:“我们去年搞过一次语文教学观摩,来了许多外乡中学的老师。有几个漂亮的女教师。”说完,咧开嘴无遮蔽地笑,喷出一股消化不良夹杂着劣等烟叶的气味。他只好也咧嘴一笑,转变话题:“你们校长呢?”
“那个就是。”老师一转头,往边上站开一步。原来校长就站在老师的身边靠后。
校长正咧开嘴笑着。他接着瞧见另外几个老师都围拢过来,一致地咧嘴笑着,似在表达出一件长久隐瞒的快乐事情。校长的样子跟几个老师很接近,年龄略大些,也可能介于当中。校长的态度应当说不错,他放下心来,说:“校长,我们来参加会。”
“哦”,校长先发出这个模糊着意义与延宕时间的声音,然后问:“什么会?”他觉得校长这是明知故问,又不得不说明:“快乐的会议!”他有意在声音中加上感叹号,以指明自己的看法。校长听后说道:“哦,哦,快乐的会议。没有这个会议。我们是学校,不会开这种会议的。”
“我收到通知,上面打印着这个会议,和这个地方的名字。”他又开始碰触到内心的焦躁,触及一片火焰,而幻象中快乐的面孔在硝烟中隐匿去。他期望着能发火,可校长及时堵塞住了他怒气的宣泄通道。校长说:“不管怎样,你们走到桂园来了,就不容易。现在已是下午,就在学校住上一夜,明天再回去。”
“这……”,他听到校长如此说,不好发火,踌躇不定起来。他突然想起一件东西,试探地说:“我带来一瓶苹果酱。”校长听到一呆,可并不对此作出反应。校长加重语气又说:“这儿没有旅店。到能搭上汽车的公路最近的也要走三个小时。”他听见这句话,竟稍稍舒心了一点,起码还有一条近一些的路可搭上汽车。他们可不愿再像今天这样走一整天的路,回到平原市镇去,而且那里的汽车还不知哪天会来。就在这个倒霉的学校里住一夜吧,他无奈地转过头对她一笑,她装作没看见。
“这位是……?”校长也转头看她,问道。
“是女朋友。”他说。校长沉吟了一下:“不是妻子?”
“不是。”他没来得及细想,脱口答道。他知道他犯了个错误。校长说:“那得给你们安排两个房间。你跟李老师住。”校长指一下身边那个老师,“你的朋友住到王老师那里去。”“王老师是女的。”那位李老师补充说。
他听着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她。她的脸有意朝着校门的方向,不看所有的人,脸的长度看得出不断在增加。但后来她忽然回转过脸,朝着他灿烂地一笑,如阴霾的天空神奇地透出阳光来。他一下子竟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不会是一个好兆头,他意识到。
果然,这以后到校长请他们吃晚饭,到他跟着李老师去睡觉这段时间里,她一直笑容明净,言语不停,都不是对他,而是对着校长与另外几位作陪的老师。在饭桌上,她甚至跟校长及另几个老师各干了一杯酒。菜肴当中有一道炒青蛙,他夹了一只蛙腿嚼着像那种做砖的泥土,随即他想起此时的青蛙应该都处于冬眠中,想必是从泥土里挖出的冻僵的蛙尸。他很想吐出那只蛙腿,胃的反应却没这样敏感地配合,只好作罢。然而她一连夹了好几只蛙腿与蛙身,兴奋地咀嚼着,嘴里传出那些曾经冰冻骨头的断裂声响。
他看着她咀嚼蛙腿的时刻,天空中开始出现雷声轰鸣。本来已经天黑,无法看清乌云集聚的程度,倒是窗外的闪电时时撕破着那边的黑暗。随之就下起暴雨来,在雨声中,那雷声响得有点奇特,它噼啪作响,接近于枪声,又好像干燥的大树干被强力无规则地劈开,或者像更巨大的骨头被嚼裂。吃着饭的人一下子全都心神不宁,这场愈来愈融合起乡土与市井气息的晚宴便草草收场。
这天他们起得很早,为了早些走到公路,搭上可能会路过的汽车回去。他在李老师那窄小的房间里睁开眼睛,首先闻到一股发霉的寒气。身上的被褥硬邦邦的,这一些昨晚都没有感觉到,那时他过于困倦,一上床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落水者,下沉到无梦、漆黑的睡眠中去。靠近凌晨时,他做了一个梦,这时他回想起来。当时他似乎是要到一幢四层楼房顶楼的一个房间去,他的母亲在那里说着什么。他记得那是他童年的家,他确实想上楼,进到那个房间里去。他顺着楼梯走到了二楼,眼前却没有楼梯了,根本无法上去。他只好下楼来转到楼房的外面,那里还有一条长楼梯直通四楼。他有点高兴地想,这会可以走上去了。他仰头望着楼上那个房间,这时看不见他的母亲。他想母亲在那楼上做什么呢,刚才好像喊自己了,他得上去看看。他走到长楼梯的口上,正要迈步上去,看见楼梯的中间蹲着一条恶狗。那狗十分巨大,眼睛凶狠地紧盯住他,嗓子里发着咕噜噜的声响。他心里明白,他只要走上一步,狗就会扑过来。他遇到过的狗有很多是这样,他从小就怕狗,最厌恶狗。他后退着,猛然想起母亲已经死去好几年,不由惊出一身冷汗,醒了过来,就由灰蒙蒙的窗户看到天已发白。
他想到他又一次被阻止,一次寻找独特的快乐,这一次是靠近死亡。那些具体的、或者抽象的隐蔽的力量,或者暧昧的、堂皇的环境。在梦里,他不幸或幸运地后退,离开,全由于阻止的力量存在。一些事物或目的地,可以抵达,可无法获得与据有。因为那一刻感觉已经停止,无从感觉的东西对于生命是否就是虚无,这值得考虑。死亡就如此,那不可重复、崭新的另一种快乐,是否也与此相同?
他们走到了平原路桂园,这快乐会议通知的地点,然而快乐杳无踪影。根本就没有会议,连日常的快乐也仿佛被阻隔于他处。是否在这里他们的感觉已被中止?这真是无稽之谈,他讥笑着自己的想法。
校长带着几个老师送他们走出冬日雨后的桂园。校长和那些老师们仍然像昨天那样欢笑着,这些寓意奇妙、具有容纳性的笑容和他们的灰暗脸孔及羸弱的体质很不相称,甚至可以说在形成对抗。来到十字路口,他下意识地朝昨天走过来的那条路看着,路上没有一个人。路好像只是一种假设,他一时产生了这一意念。校长拍一下他的肩,大声说:“朝这边走。”校长指着与那条路呈直角的另一条路。校长又一挥手,旁边一位老师就给他递过两双黑色的橡胶雨靴。他疑惑地接过雨靴,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校长。校长依然欢笑着,示意他们俩换鞋。
“中午公路上会有汽车。”这是他们听到的校长给予他们希望的最后一句话。
他们换上雨靴,走上校长指出的那条路,这才明白昨晚的那场暴雨,已把融雪的路面冲搅成一团稀泥。没有雨靴,根本走不出去。他们走动的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稀泥当中,拔出脚来走下一步得用力才行。她走了几步,摇晃着差点摔倒,他停下等她,然后拉着她的手走。
他看见她的眼圈一团青黑色,如废水井沿蔓生出青苔,他不知道她这一夜在什么样奇异的梦中经过了。这时,她温情脉脉地抱住他,说昨夜好想他。她的拥抱中消失去一向纵情快乐的热烈,而有了些许依恋。他内心里漾动着一样这以前和她在一起从未有过的欢快,像有力的波浪在水面之下,在身体很深的深处涌动。这当然不是他所推想、他们所寻找的另一种快乐,虽然有着新意,仍旧是平凡的。此刻它的确叫他感到了亲切与满意。然而同时,他内心的另一些地方窜动着疑虑,像一些野兽在茂密的森林里不停游荡。
在这件事中,肯定有好些奇怪、难以领会的东西,包括她的改变。思索需要另一种环境,眼下只能如此了,他想着,慢慢、不触动什么地脱出她的拥抱。他说:“我们继续走吧,得走快点,要不然赶不上汽车。”她看着他,丝毫没有放荡地、奇怪而含蓄地咧开嘴笑着,顺从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