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晚上九点下班,与两辆公交车发生关系,十点半回到地洞,鬼混一番后十一点半。老子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我哀叹光阴不仁,以自己为刍狗后,像从良的妓女那样戴上眼镜,开始了谁都不承认的作家生涯。
凌晨时空气中充满了一天开始时的灵气,我们的床放在窗下,几步之外是一条小路,小路那边一块草坪,“小二黑”有时在草坪上散步,还有一匹喜欢在一株矮冬青下面睡觉的灰色虎纹猫,严肃得像萨特。
一天开始时,光线过于放肆,我不得不戴着墨镜上班。来到报社后我的手机必须保持开机状态,我感觉这像睡觉时开着门,随时可能有人冲进来。但我不能再让这份工作从我手缝里溜掉,别说开着手机睡觉,就是开着眼睛睡觉我也照办。
昨天晚上,编辑在打电话约稿,我闲着无事记下了他说的几句话:现代性与种族屠杀的关系,后现代性对种族屠杀的介入和消解,以及背后的个人机制。放下电话后,他说我的稿子太简单,我朝他发火,你那就是做新闻呀?理论也要通顺!老编辑点起第三支香烟,说,我们谈谈,你说怎么做?我无法反驳他,谈了几句发现没法谈,我们改上MSN继续聊。老编辑说,有时我夹在中间也很难做,编辑都是为人做嫁衣。
老编辑比我大四岁,两个月前结婚,妻子在西部乡下当初中老师。我觉得他不应该结婚,更不应该跟几千里之外的初中生物老师结婚,因为他在上海买不起房子,养不活老婆。放在老家,他该有上中学的孩子了。一个人在上海混,老婆是一个符号,连房子都不肯跟他结成统一战线,他应该怎么混得好就怎么混,怎么写讨领导欢心就怎么写。
从报社出来后,我在高架桥下面向黄浦江的方向步行,既像处女又像婊子的春天无处不在,而我从来没有处女时代。春天是洗头小姐的手,正在按摩我的头。春天是口香糖,醒脑又醒嘴。春天是天鹅绒,我的颈椎和腰子也不那么疼了。我一感动,下定决心要好好当一个穷人。这感动也许两个小时后就被我丢了,而我从不贴寻物启事。
我奇妙地去了一趟纽约,采访一年一度的某艺术节。纽约对于第三世界国家人的重要性,犹如当年巴黎对亨利·米勒一样。绝对诚实的亨利·米勒,我把他叫做天才中的天才,根本学不来,想都不要想。著名的美女作家在代表作里想学亨利·米勒,结果做了个很不光彩的小偷,偷了几个亨利·米勒式的句子了事。伟大的作家们永远偷不完。我看到众多当代中国作家头上有钳子钳过的痕迹,伟大作家们屙下的怪胎。世界上再也不会出现亨利·米勒了,就像亨利·米勒感叹再也不会出现波德莱尔一样。一只看不见的手打碎了复制的模子。
我的飞机是上午九点。凌晨一点我从报社回洞,当我跨进门内而我的双肩背包还停留在门外时,我的手机像盖世太保一样大吼了起来,我战战兢兢地遵照命令,打的回到报社,技术处的人装了一个软件,这样才可以把拍的照片传回报社。再度回洞已是凌晨三点,小鸟开始骂骂咧咧,说她也没有睡好。熬夜还是亨利·米勒——这个精力充沛、污秽下流、爱吵爱闹、细心体贴、一丝不苟、说谎骗人、诚实得可怕、在作品中重建自我的老校对——有经验。他说,上夜班时必须留意的一件事是别打乱你的作息时间,假如小鸟开始叫你还没有上床,再上床也完全无济于事了。
过安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下,有四张容颜憔悴的慈爱面容看着我上飞机,微的父母和我的父母,我的母亲哭了,这是四年前的事。
第一次坐飞机的人不知道怎样系安全带,一个中年美国人教了我,只需那么“咔嚓”一声就行啦,这也是四年前的事了,我目睹自己在两个时空里系上安全带,要了一杯红酒而不是干姜水,后者四年前被我热情的嘴唇一饮而尽。再过二十个小时就飞回四年前了,酒杯里红色的液体对红色的影子说,你不妨从这个角度理解这趟旅程。飞机突然猛地下降一百米,像发现了目标的鹰,一头猛窜了下去,机舱里像杀了几头唱花腔高音的老母猪。再窜下去一万米,我们就永远涅了。
我第二次来到美国,我的丈夫必须被伤害,不是被我,就是被别人,他必须学会生存的第一课。世界默许恩将仇报,更默许忘恩负义。
他养了我五年,前前后后在我身上一共花了四五万块钱,还提供了一个不到二十平方米的房间给我住。如果不对他下手,我也会对其他人下手,总之是要寻找一个目标。不然我只能到锅炉厂上班,一个月拿五百块钱,三个月转正后拿一千块。如果进得了电厂,我就向白武和许军学习,上班时在控制室来回踱步开小差,下班骑着自行车回宿舍,后座上捆绑着发的卫生纸。到了宿舍我坐在被窝里涂涂写写,主题是各式各样的偷情。我没能进电厂,因为我的父亲不知道一头长了八百条腿的蜘蛛住在哪里。我的爷爷太老了,离休多年后像贾樟柯那样发现了县城,并在那里定居,开始相信钱最重要。进了电厂多好,天天洗免费的热水澡,一切都是发的,工会将登门探望做人流的女职工。很多女同学走上了这条路,幸福的电厂天使们在锅炉上孵出了一窝窝得天独厚的小天使。
精力充沛、野心十足、长满麻雀斑的穷少女们穿着猎装来到这个世界,轻而易举地逮着了一个个猎物,这是《上海宝贝》与《情人》的主题。可可在得到一幢大房子后打发她的情人死翘翘去了,在杜拉斯那里问题复杂了起来,因为涉及到种族。如果她的情人换种肤色,我们不妨设想,《情人》将采取何种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