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何荐才】
公元前206年四月,汉王刘邦到达了南郑。
因为他的部下多为山东人,而那里地处平原、丘陵,平时少见大山,所以如今进了山连山、岭连岭的僻远的南郑,就如同到了天涯海角一般。而这一个月以来,别说整军操练、教化百姓,就是执行日常的命令也显得十分困难。
这群部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越走越揪心,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去。后来,听说连栈道也给烧了,一部分在南郑设营训练,一部分还要往西南边走,看看山一座比一座高,林子一片比一片深,战士们不干了,开小差的也多了起来。当地百姓则用疑虑的眼光打量着这批不请自来的陌生人。
没几天,当地物价腾升,集市萧条,军粮不足,军中饷银等诸项开支主要靠秦宫里掠来的财宝支撑。
于是,为了安定军心和民心,汉王先拜萧何为丞相,曹参、夏侯婴、樊哙、周勃、灌婴等为将军,备领其职,各负其责。又颁布安民诏示,薄敛轻赋,尊重旧俗。民众渐安,军队也稍稍稳定,但军心思归依旧。就在这个时候韩信进了南郑城,找不到吕马童,因其时吕氏正奉命屯兵汉水南边。韩信只得持其信投军,主持中军杂务的任敖见到此信,却从未闻韩信之名。寻亲兵来打听,知是淮阴受胯下之辱的小子,付之一笑本不想收,唯考虑到韩信是在逃兵日增之时,千里跋涉来投军效命的。这件事能起到安定军心的作用,所以任敖同意收留他。不过仅委职韩信做了个管粟米的小官,留用中军。
千辛万苦才跑到南郑来的韩信没有料到,自己获得的不过是个连楚营还不如的职官儿,心里自然地怨气冲天。而因为他是个管粟米的小官,要粮要酒还较方便,于是他跟手下及别营的十几个小官、老兵,没事就凑到一起酗酒、发牢骚。
这一天,他们这些人又聚到一起。韩信从库里抱出一坛酒,另一个黄姓老兵,昨夜打了一只獐子,烤出来是上好的下酒菜。几杯酒下肚,话就上来了:“他娘的,咱们家乡多好!这会儿麦穗飘香、荷叶满塘,小风儿一吹,麦浪滚滚,那个美呀!哪像这儿,整天阴雨兮兮,到处都是潮气!”
“是啊,咱家门外一马平川,可这哪是人住的地方!出门是山,抬眼是山,往下一看还是山……”
“听说都想往回跑,前天我们营就溜走了二十多个人。”
“听说抓回来要杀头的!”
“杀他个头!生为家乡人,死做家乡鬼!咱们弟兄仗剑一块走,看谁敢拦!”
“谁敢拦?我敢拦!”这些醉鬼正说着大话,不料破门被人一脚踹开。有一两个清醒点的认出这是滕公夏侯婴将军,吓得跪在地上求饶不止。
原来,夏侯婴负责中军整顿,中军不治,他军更难。他早听说这班人盗酒相聚、口出反言、乱军惑众,正要抓他们杀一儆百!今日闻声而至,果然来了个连锅端。夏侯婴让人将他们拖出来捆紧,从矮到高排好,一数,共是十四个人。
下午击鼓鸣金,中军集合,滕公训话,宣布处斩,并亲自监斩。在阴惨惨的天幕下十四条汉子被推到沙土广场中央,立在断头台前。台边立有两名魁梧的刽子手,他们各扛一把鬼头大刀。今天他们将各砍七个人头。酒祭之后,从低至高,一个、两个……一直砍到了第十三个,整个刑场没有一点杂声,沉甸甸的气氛压得人们喘不过气来。
“杀吧!汉王难道不想得天下吗,为何要斩杀壮士!”这声音是从排在最末一个的韩信嘴中喊出来的。
滕公本来就对屠杀感到厌烦,现在“杀一儆百”的目的已达到,而眼前这条汉子,确实相貌堂堂,想到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何不留他一命!这般思索后,他便让队伍解散回营,单留下韩信,而与之交谈过后,对其才十分惊异,当即就报告给了汉王。
就这样,有滕公推荐,刘邦格外开恩,还给韩信封了个半大不小的治粟都尉。
韩信捡回来一条命,心里却很不痛快,他要的可不是什么“治粟都尉”,而是统率大军纵横天地的将军。丞相萧何是个有心人,他听滕公竭力推荐韩信,知其非常人。因为他与夏侯相识多年,其为人沉稳而机智,平日从不随便夸贬人。
萧何这日晚抽空到韩信住处探望,远远地听到那黑乎乎的屋里传出了如怨如诉、凄切哀泣的箫声,那调儿好似在自悲情怀。忽而袅袅之音起,又像抒鼓翅高翔之情怀。萧何也会吹箫,可听此音便自叹不如。
这箫音气匀、音润、悠长、深远,是达到一定水平的高手才能吹出的。
听罢一曲,他才排闼而入。随从忙持烛向前,并报官职,韩信不卑不亢地拱手作礼。萧何见他丰姿洒落、人才出众,不禁暗暗喝彩。等他听完韩信对天下大势的分析,便有“草泽遗奇才”为其抱不平之感。不觉已到三更天,相约次日黄昏再谈。
次日韩信茅舍里早打扫得干干净净,他也换了一身官服,更显得挺拔、俊秀。萧何同刘邦差不多,都是五十出头的人了,见韩信年不满三十,神采飞扬、才气横溢,真有说不完的羡慕。这一夜,韩信谈了练兵。他把秦兵、楚兵、汉军的练兵方法,及各自的短长,一一列出,互相比较,他说:“秦人阵强,楚人气盛,汉军计胜。阵强,则进能战、退能守,攻则锐,守则坚。气盛,则胜不骄,败不馁,攻无不克,蹈水火而不退。计胜,则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一时瑜瑕互见,优劣尽显。萧何真有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感觉,当下又约明夜再谈。
次日一到,韩信在屋中置了一沙盘,为萧丞相结合形势讲起攻防进退来。小小沙盘,一会儿是楚军渡漳击秦军的形势图;抹平后又变成汉楚鸿门、坝上对垒图;再一画,成了汉取三秦的分析图。过去与未来,历史与现实,就在这个沙盘里展示,它们是这样生动、形象、具体。“真是不可思议!上苍究竟如何造就成这样的才子,伟岸与颖智完美地结合于这个年轻的躯体!”萧何静静地听着,凝注着韩信,冥思默想起来。他无须再听下去,眼前的人不是那种善于泛泛空谈而并无真本事的儒士。
他突然发问:“如果我是敌人,拿你所说的对付你怎么办?”
“啊,首先丞相不是敌人,就是三秦叛王派奸人偷听了我的计谋,也不能制我于死地。在沙盘上讲解是一回事,在战场上战斗却是另一回事。战场的胜利除了计谋而外,还与天气、地形、粮草、敌友、士气、带兵将领的气质、能力、武器、畜力、后勤供应、探马情报的精确等有关,需要随机应变……”韩信又滔滔不绝地讲起来。萧何不等他讲完,起身告辞了。临出门,留下一句话:“韩都尉等着吧,五天之内必有佳音。”韩信自然明白丞相的弦外之音。
萧何满意极了,战略运筹上,自己比不了张良,而张良迟早还是要回来的。处理繁冗政务、调纠解难,自己数十年的经验,朝中无人可代;军中统帅,看来终于找到了,就是韩信!是我发现了他、抬举他,“投桃报李”也乃人之常情!
第二天,萧何找到汉王,从韩信的出身到他的学识见地,竭力推荐了一番。可是刘邦却不重视,他说:“行了,一个能钻胯裆的人,能耐其位吗?治粟都尉干好了,再提也不迟!”讲完摇手甩头出门了。
这一天,刘邦的全部时间都用在了视察部队上,各驻地的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杀一儆百”的做法没能遏制士兵的逃亡,就是校尉们也开始结伙溜号。士气低下、军心动荡,过去自己一下军营,战士们便激动不已,到处是含着泪光的眼眸,将军们都忙不迭地表现他们的忠诚,可今天这一切似乎成了历史。他见到的是冷漠、懒散和无动于衷,这是举义以来最糟糕的时期呀。汉王感到了威胁,整宿睡不稳,很迟才起床。正好萧何进来,他把自己的苦恼对萧丞相兜了底。
萧何还是那句话:“要想有人能把队伍带回去,这个人一定是韩信!”
汉王听了很生气,说:“我文有子房和你萧丞相,武有樊哙、夏侯婴、周勃等人,他一个项王手下的持戟郎中怎么就能一下子成为我们的救星!”
可又过了几天,形势愈见严重,出外安军的刘邦又回来找萧何商量对策。萧何说:“眼下是我们缺一个能领大军打回去的大将,而这位大将天赐予我们,且就在军中,如不用他,错失时机,悔亦晚也!”
“他是谁?”
“是淮阴韩信!”
“丞相啊,你怎么老提他!就是我让他做大将,他能服众吗?这么些能征善战的将军,那么多出生入死的老兵,他们会听他的指挥吗?我担心众怒难犯,给不稳定的军心带来更大的麻烦啊!”汉王再一次拒绝了萧何的推荐。
就这样,焦灼不安的韩信在他的茅屋里足足等待了五天,却始终未得到答复。他想:萧何说不服刘邦,看来刘邦也是徒具虚名的人。他不用我,我就看他困死汉中!于是收拾好行装,准备离去。韩信知道,既然已经显示自己所能,而不被重用,那么危险将接踵而至,所以还是走为上计。
另一方面,萧何一连数次向汉王力荐韩信都没有成功,心里却越发坚定了自己要推举韩信的信念。
一来他明白,率大军回关中,舍此无第二人;二是心里的隐私驱使他这么做,因为近来他越来越感到张良的威胁。当初张良没来之前,刘邦事事与己商量,言听计从。可打他认识张良起,明显地冷落了自己及昔日的伙伴。
虽然张良现在不在,可他的影子似乎从未离开刘邦,况且他迟早得来,如果有一个年轻气盛、聪明过人的韩信立刻到他跟前,他会有何想法呢?想着想着,他还呵呵地笑了出来。
“不见了!不见了!韩都尉走了!”突然,他派去“照顾”韩信的亲兵闯进屋里惊惶地报告。
原来中午时,韩信就用酒灌醉亲兵跑了。萧何推门一看,果然人已不在。他急忙让亲兵备马,两人借着月色匆匆出城追赶。韩信出了东门,自觉落魄散魂。往哪里去?哪里才有自己的前程?他望着不时被浓云遮住的镰月,以为这凄清的月亮太像自己。它今天虽然并不丰满,但它很快会丰满。脚下的路,自己很熟悉,借着北斗,抬头看着月亮他就能继续前行。
就在这时,他似乎又听到了马蹄声。静夜里这蹄声传得很远,韩信警觉起来:莫非是来抓我的!仔细一听,只有两匹马。不像抓人的,凭自己一身本事这两个人根本不在话下。
思想间,蹄声渐渐近了。韩信往树后一躲,借着月下的微光看清楚来人竟是萧丞相和中午被灌醉的亲兵,他心里不禁一动:“这是来找我的!”
韩信心里极为感动,萧何这人真是爱才如渴啊!思量间,两匹马打跟前跑过去了。韩信离汉,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如今见萧何亲自追赶,心里先活泛起来。灵机一动,抽出长箫,就坐在树下呜呜吹奏起自编的《寻凤曲》:“凤兮凤兮何徘徊?时不当兮世不容!”
萧何正忙着赶路,忽闻箫音飘起,兴奋不已,他掉转马头,按原路折回,依着音律唱和道:“凤兮凤兮莫徘徊,投明主兮拯乾坤!”韩信听了把箫一收,拜在泥中道:“谢丞相指点!”
天已渐亮,刘邦正在睡梦中,忽然被人喊醒,他很不乐意。
只听任敖说:“汉王,萧丞相萧何昨夜里也逃走了!”直接就把刘邦的残梦给吓没了,他疾声反问:“萧何会跑?莫要弄错了!”
任敖也不多说,把东门守卒、相府亲兵等一干人等唤了进来,让他们说话。汉王这才相信是事实,一句话不说,勾头瘫在王座里,思绪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