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偏要生出些毛病来。斯家有女初长成,雅珊官才16岁,在一所女中读书,性情刚烈,衣着打扮,不染一点女娘气。一日,她在画堂前与胡兰成相遇,问他借小说看,他当然不肯说没有,应承下来,随即专门到书店买了来——或许动用的还是斯伯母给他的月例。他将书交给奶妈拿进内宅给她:“如是者二三次,我仿佛存起坏心思,虽然并未有事”——这里采用模糊法,到底有没有“坏心思”,他自知,那个“仿佛”便是混淆是非的烟幕弹类字眼;“并未有事”,到底要怎样算出事?雅珊姑娘有定力,对他这种“荡子”有免疫力。胡兰成到底对雅珊做了什么?依据他的性格作派,但有好女子,但有机会,“惯会风里言,风里语”的他是断不肯放过的。这两三次中的一次想必他在借出的书里夹着情书,或许私自约会,“写了夹七夹八的话去撩对方”,左右逃不脱“卖弄”二字,用新文艺腔或鸳鸯蝴蝶派笔法,极尽谄媚,正如其晚年伴侣佘爱珍所说:“你这人本来也是理睬不得的。”
没有脂粉气的雅珊行事素有父兄的浩荡,对借小说借得的“附件”,只觉滑稽,草草读过,将信呈给母亲。受人家优待、好吃好喝一年,却以有妇之夫之身,去招惹人家好女儿。——若另换别家,想必要遭一顿好骂,乱棍哄出。但做事一向留有余地的袁臖没有撕破脸皮,她单是写信告诉了颂德。于是,忽一日,胡兰成收到颂德来自光华大学的信,拆开看,只短短一句:“请你离开我家。”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当下我只觉得自己真是不好”,这不好的一个原因是,“一时未有去处”。他的理性恢复了。他常自骂自笑自己是政治上亦如桃花运上的糊涂。这是一句自知之言。他是“小智类愚”,常有性灵迷糊之时。俗话所谓“糊涂油蒙了心”,这糊涂油是贪心,是侥幸之心。他是燕子,燕子也有燕道,那便是“廉洁”,“少要求,不惊动人家”。他这是惊动了。自愧是没有的。——他有一种任何时候都原谅自己的本事。“但亦于人世善恶之外,乃至于窘境之外,别有豁然。”看到这里,我也发出了类似张爱玲的“骇笑”。仓皇出奔,还要有台词来自圆其说,涂脂抹粉,来一套哲学……他是只顾揩油,到处攀附,连后顾也忘了。当他一门心思编织着“如得雅珊青睐,由宾客跃至斯家乘龙快婿”一类美梦时,甚至都不愿想一想,事若不成,岂非自断寄所?胡兰成人虽聪明,却也有雾数,做事全凭一种押注似的侥幸。他自谓“惟我对于尚未成为事实的天机每有一种窃喜,私心庆幸”,正如李陵的诗“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时”给他许多想头,使他感情兜转得开。
胡兰成有许多个人迷信,比如他认为,“人事亦一样,倒是在荒唐上见好”。他由着自己性子,能荒唐时一定不放过荒唐机会。他偏喜在“绝不可能”的事上碰撞出“可能”。张爱玲、周训德、范秀美,都是这种人生哲学的“硕果”。
“我只得辞归胡村”,惶惶然而强作镇定之窘态呼之欲出。“斯伯母倒是什么亦不说穿,还为我设馔饯行,赠我五元路费。”袁臖待客之厚可想而知。想到“引狼入室”一语,斯家招惹上这个中山狼,却因为留有余地,没有引来更大的狼灾,没有养虎之后患,反而彼此成全,这全是袁臖的胸怀与气度使然。
而对他有千金之赠的俞家,关于庶母那一章,他给的题目是令人惊悚的“怨东风”,胡兰成说她待人“辣手辣脚”,犹有余恨。相形之下,袁臖的温婉,才是制服胡兰成的太极软功。
蕙兰中学时期的胡兰成,既没有表哥吴雪帆的同学汪静之等人的诗才,又没有钓着爱情,对倜傥的青年学子,只有佩服的份儿,他们说话,他“惟敬听”。他可并不谦逊,而是相当狂妄:“《西游记》里花果山的石猴,才出生下得地来,摇摇拐拐地行走,参拜四方,早惊动天上玉帝,令太白金星查看,说是下界小小一生灵,倒晓得有个向善之心,因此亦就不问。”
“他年幼的可笑更像这样,是人家所说可怜儿的一条小性命罢了。”穷学生的狼狈,也被他东比西比,成了齐天大圣的能耐,过度自卑之下的神经总是能发展成自亢。
未仕宦前的胡兰成,的确堪怜。晚年的他回顾一生,斯家礼遇是最放光的回忆。这一切都要用大红绫子包着,放在大红漆盘里托着。
其后大约过了半年,胡兰成又打胡村出来,仍来敲斯家的门,将贵宾待遇可持续下去。关于向袁臖借路费一事,他自嘲道:“这路费也只有我的厚脸皮”,但他也得意,“可是来得个自然”,“斯伯母亦毫无芥蒂,相敬重如故”,发生的一切像水洗过一样,清洁无尘。于是,他在庆幸之余又有了强盗逻辑:“原来人世邪正可以如花叶相忘,我做了坏事情,亦不必向人谢罪,亦不必自己悔恨,虽然惭愧,也不过是像采莲船的倾侧摇荡罢了。”他以为自己带着荷花般的清洁设备。这种“永不忏悔”精神他倒是一以贯之直到老死的。
翌年胡兰成进杭州马市街的中山英文专修学校教书——校长吴雪帆是他的表哥。袁臖为他制棉被。这是真正待他如子侄了。搬出她家的一天,午饭在内院吃,比平常特为备了酒馔,一家兄弟姐妹,连斯伯母与姨奶奶都一桌相陪。
在内院摆膳,这是袁臖摆出的一个姿态,意思是既往不咎,她早已不将借书公案放在心上,以后大家坦荡做人。袁臖何等了得。她不动声色地遣走一心只想做时代弄潮儿的荡子,而又没有弄僵,没有让凡遇不公则失声叫“杀”的他恼羞成怒,反而以高规格待遇,让他感激不尽。
礼敬果然比棒杀好。他从此倒也收心敛性,对袁臖执子侄礼。“谦畏礼义人也”的她有佛性,在佛面前,虎有虎驯,狼有狼道,荡子亦有荡子之德。
在英专一年半,星期六或星期日,他常去看看袁臖,只在前厅与颂德兄弟说话,她在内院听见他来了必叫女佣搬出点心来,馄饨或笋片肉丝汤面。后来他转到位于萧山湘湖的萧湖师范,斯家才少去了。
望门投止《小团圆》里,之雍告诉九莉:“我有个小同乡,从前他们家接济过我,送我进中学,前几年我也帮过他们钱,帮了很多。我可以住在他们家,在乡下。”
或许是张爱玲记忆有误,或许是胡兰成语焉不详。斯家当然不是他的同乡,也未接济他,送他进中学、为他做这些的是义父俞家。斯家对他是一年的宾客待遇。胡兰成这样说,只是让张爱玲放心吧。
胡兰成信得过袁臖的人品。大难来时,斯家是最好的荫庇。
他的确帮衬过斯家兄弟。战后第三年,胡兰成在香港,曾招请颂德一道办刊物,而颂德因“一夜情”已病废,他便只好赠资遣归。胡兰成应召到上海后,颂德的二娘舅来商量送颂德到市外疯人病院,胡兰成预付了一年的费用。颂德死后,袁臖亲自运柩回故乡安葬。
战时斯家老四老五到上海,胡兰成几次赠资。老五到上海,胡兰成赠资,他都买货回来,到家一面解行装,一面话说胡兰成。老五把这批货运到重庆,赚得三倍至五倍的钱。后来他留在重庆开了个农场。另有一小部分即在斯宅卖了救急,摆在家门口,四邻咸观,小件头顷刻间被争买而尽。日头西斜,卖了钱,当时就买米烧晚饭。
胡兰成是为了袁臖才肯这么大手笔的。
袁臖战时搬回乡下,八年岁月怎一“难”字了得。尤其是头三年,家中光景着实惨淡。过去得过斯家好处的亲友,有几家过着好日子,颂远想要商借,往返八九十里路,却只借得十五元。袁臖无一语怨怼。胜利后,斯家诸郎即将随国民政府归来,这班亲友邻舍又来斯家,袁臖亦照旧待他们好。这份好胸怀,不仅小妾范秀美叹服,胡兰成亦折腰:“花落花开,岁序不言,人世里有多少兴废沧桑,炎凉恩怨,但她好像人世自身,江山依然,风日无猜。”
抗战胜利后,袁臖携范秀美母女及颂远等人回乡下宅居。五指山下的斯宅成了胡兰成的避难所——便是隐居处亦富有戏剧化,他到底没能翻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斯伯母为他收拾客房住下,对邻舍只说是张先生。与杭州金刚寺一年寄居生活,已相距十八年。
袁臖对胡兰成亦不说一句批评话。胡兰成自问“应当是个善恶待议论的人”,袁臖却“如桃李不言”。她只对他说:“胡先生你住在这里,不要紧的。”此外从不盘问,亦不寒暄,更不说安慰的话或如何打算的话。
袁臖心里当然在为他思前想后,想种种法子。她不叙旧,只谢谢他待颂德那一段。颂德已死,这个谢意只有娘来表。至于老四老五受胡兰成的赠资,袁臖“不掠小辈之美”,让小辈有小辈的面子交情,让他们自己去报恩,所以她不言谢。她在人世就是这样的谦逊,“不僭越”。
袁臖与范秀美,妻妾之间亦不僭越。蚕种场的同事厉先生,对范秀美极有好感,而她却觉得他并无魄力,郎有情妾无意。打仗第三年他因事出差,还到斯宅弯过一弯,只为望望范秀美。她拿出私房钱沽酒杀鸡,招待他吃了一餐午饭。斯宅人亦不以为异。这亦是袁臖的开明。
落难的胡兰成,在斯家所受的仍是宾客的礼节。现在是老四颂远陪他,而袁臖携范秀美及媳妇婉芬,除了奉茶饭点心,扫地抹几,白天无事不进他房间,除敬客之礼无杂谈。
范秀美没有说动谢姓女友收留胡兰成,最后还是袁臖出主意,叫他暂且到枫树头雅珊奶妈家避一避。到底是袁臖,考虑一桩事情不会落空。
奶妈家里起坐间连接灶头间,夜饭吃过,她一面洗碗盏,一面向他讲太太的好处。
胡兰成与范秀美结成夫妇,觉得好像对不住斯家。范秀美却道:“你与斯家,只是叫名好像子侄,不算为犯上。我这人是我自己的。且他们娘是个明亮的。”自古妻妾不和,而斯老爷去世后,袁臖与范秀美共同养家,彼此无猜,范秀美用“明亮”来形容袁臖,可想而知,内心是真正敬服她的,背后亦无一句恶语。
温州行政专员公署发动突击检查,胡兰成又回斯宅,住在楼上一间房里,房门反锁。斯伯母为求谨慎,不雇女佣,饮食皆亲自送到楼上,或由秀美送来。
对胡兰成与范秀美结合一事,袁臖心知肚明,却什么也不说。而颂远是赞成的。他的这种观感可能也是袁臖思想的折射。
他在斯家楼上整整呆了8个月。
胡兰成自认是妖仙,来到人世的贵人身边方能避过雷霆之劫。他是佛经里的“依于善人”。而袁臖,容貌心地皆可比观世音。
朋友资源及无心之恩
《小团圆》中,向瞡(邵洵美)以表叔身份写信给九莉(张爱玲),赞美她那篇“小杰作”,让她当心,“这社会上有吃人的魔鬼”。九莉好玩似的告诉之雍(胡兰成),他却不信:“向瞡这人还不错,他对我也很了解。”九莉很震惊,模糊地意识到之雍迷信自己在友人中的影响力,不相信谁会背叛他。他对朋友都是占有性的,一个也不肯放弃。
胡兰成将人当成资源。男人,他要“勾搭”,《小团圆》里之雍逃命温州,化名写信与一个著名的学者讨论佛学,九莉代转回信,觉得此人态度谦和,不过说之雍的信长,“亦不能尽解”,之雍下一封信竟说他“自取其辱”,愧对她。九莉认为之雍的心理不甚健康:“他太不耐寂寞,心智在崩溃。”《今生今世》中赫然两处“勾搭”,第一处恰是九莉提到的北大教授冯文炳,胡兰成承认,“想能勾搭到一个新友亦好”,然冯文炳不理他,“顾左右而言它”,胡兰成看出他的敷衍,故“结交只可息念”。后来,他又与梁漱溟通信,研谈学问,进而相契,盼望将梁漱溟作为绩优股,将来再出中原时好有新机缘。看到《温州日报》登出《饮酒五古》,便和作一首,也在这家报上发表,“意图勾搭”,由此结识温州第一耆宿刘景晨,经刘介绍,当中学教员,从而在温州站住脚跟。
才情是他“勾搭”名人的基本。
女人,也要勾引。以前全慧文的嫂嫂说阿哥于女人是“好歹不论,只怕没份”,胡兰成明白她这话大约也是笑自己。胡兰成对女人,恰如徽州俚语,“老嫩一把捋”。在杭州读书时,他追求一于姓四小姐;寄身斯家,对雅珊起了坏主意;在香港,与邻家妇挈肩调笑,全慧文受此刺激,神经失常;武汉办报时与周训德相追逐;金华路上,与范秀美两情相悦;逃亡温州,“邻妇灯下夜谈”一类语言令张爱玲很不是滋味;流浪日本,与一枝缠绵……女人是他安身立命的基本,也是他展示手段的平台。
胡兰成悟到,人世最大的恩是无心之恩。父母生我,是无心;四时成岁,是无心。许仙无心救白蛇,故她化为女身来报恩;祝英台十八里相送,百般譬喻,梁山伯只是无心……袁臖好酒好菜待胡兰成长达一年,也是无心之恩。她丰赡的精神,好比是一自成系统的民国世界,让他飞扬,让他沉静。
“一百分”人情观
晚年的胡兰成,给人的突出感觉是“讲话很有亲和力”。无论你对他作品观感如何,你都被他的语言、神态、目光抓住。
朱天文眼中的胡兰成“近妖”,“人人到他前面很奇怪……你有个50分、有个60分的,到他前面你总会把你最好的部分表露出来”。他有一种本事,能让50分、60分的人在他那里找到100分的感觉。然后,向100分靠近、看齐,即使达不到100分,也完成了自我修炼的最高点。
胡兰成能将人最美好的一面给招引、召唤出来。“总可以从每个人身上看到好处,或者他的眼光让你觉得说你总是要有个志气。”他看出你的最好部分,用这个期许你,你会受其召唤,意识到各方面不足的部分,努力进取,要赶上去。
他觉得每个女人都是绝对的,都有她的一个特质。他让每个女人最好的部分自我呈现出来,并不断强化,从而形成规模。这种以善向善、以好唤好的人情观、亲人性,其实,是从袁臖处描红来的。斯家是胡兰成待人处世哲学观的蓝本。作为一个寄居者,一个世上人家的观察者,他被袁臖引领着向“情义”发展。
“情义”在胡兰成的价值参照体系中分量极重。
温州解放后不久,胡兰成便得到一个机会,由朋友资助去香港。到日本后,他开始写《今生今世》,回望前尘。唐玉凤、全慧文、应英娣、张爱玲、周训德、范秀美……皆不无缺憾,唯有袁臖最完美,气度雍容,俨然唐朝敦煌壁画里的贵族仕女。
一次次回望,又好似三月阳春,满城柳絮如雪,飞入闲庭,成团逐球,直扑面颊,门外细雨初过,深巷卖花声远。袁臖经过前厅,柳絮扑在她发际,她停步从穿衣镜前伸手拂去,抬头看见他,一面连忙招呼,一面难为情地好笑起来……这一幕,永远定格在一个如燕般寄居斯宅的乡下青年心中,好似一轴小写意:民国背景是松林,袁臖是松影里的兰蕙,幽幽地吐着香气。
晚年的胡兰成在日本结交获诺贝尔奖的大数学家、大物理学家,渐成胡氏学问体系。他从不刻意收学生,更不普渡——朱家姐妹除外,他说他非儒家,不效仿孔子,而像黄老,不渡弱者,强者自己跟上来。
他自己当然是个“见贤思齐焉”的主动依附的“强者”。但消极的东西,他也能即刻感知。他曾说过,令他自惭形秽的漂亮人儿、庄严事儿,待逼近真相时,都不漂亮庄严了。接受力强、消化性能好的他幸好得遇斯家,袁臖是一块明矾,极大地澄清了他的浊乱——否则,他还不知会怎样奸恶!袁臖拥有民国初年的女性阴柔的净化力量,将一些明亮的东西投射到他的心中,让他终于留一点文化在人间,留一份评说给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