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宜龙最早是从奉天《大中公报》号外中得知武昌起义消息的。他急急忙忙跑回府,对香莲说,大清朝完蛋了。他边说边低着脑袋翻箱底,心里清楚,如果不急于把这些纸币兑换成银根,说不定几天之后,这些钞票就会成为一堆废纸的
雨霖两岁了。她刚能在院子里踉踉跄跄地跑,便逢上了改朝换代的大事。一九一一年的十月十日,湖北新军士兵响应中国同盟会的号召,倒戈反正一夜之间就占领了武昌城。驻汉口、汉阳的新军也揭竿而起,一面面红地十八星大旗在武汉三镇飘了起来。辛亥首义宣告成功。大清王朝顿时陷于土崩瓦解的境地,短短一个月,全国二十四个省区,便有湖北、湖南、陕西、江西、云南、浙江、江苏、贵州、安徽、广西、福建、广东十三省和最大城市上海以及其他省许多州、县宣告脱离清王朝。
十月十一日,“皇旗内阁”召集紧急会议,诸位王公大臣预感到末日的头临,惶惶然不可终日,建议摄政王载沣起用袁世凯统兵平乱。十月十二日,清廷向刚刚接任东三省总督不久的赵尔巽下达密谕称:“武昌失守,……现在人心浮动,……随时严密侦防,免生事端,以顾大局,而弭隐患。”赵尔巽正在黑龙江巡察,遵旨于十月十四日慌忙赶回奉天省城,召集各司,道头目会议,磋商如何稳定东北局势,维护治安的事宜。
李宜龙最早是从奉天《大中公报》号外中得知武昌起义消息的。他急急忙忙跑回府,对香莲说:“快把咱家手头上的大清银行、交通银行、户部银行钞票找出来。”
“干什么?”香莲见他慌慌张张的样子,有点奇怪。
“大清朝完蛋了。”他边说边低着脑袋翻箱底。他心里清楚,如果不急于把这些纸币兑换成银根,说不定几天之后,这些钞票就会成为一堆废纸的。
香莲深感意外地问:“真的?”
“那还有假,吴知州偷偷给我看了一张查禁的报纸。他正在州衙门那儿闹心呢。”
小雨霖从门外进来,见到这花花绿绿的纸片,上去就抓了一把,说:“爹,我要。”
“小孩子家,添什么乱。”李宜龙从她手上夺过钞票,放到桌上。
小雨霖娇惯了,如何见过这等场面,“哇”地一声嚎了起来。
“哭什么!”李宜龙大声喝道:“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
他现在心里实在是乱得很,倒不是因为清王朝的倒台,而是因为他还摸不准这即将到来的新朝代会是个什么样子。
“你今天怎么了,拿孩子耍什么!”香莲抱过孩子,恼火地说。
李宜龙这会儿哪还顾得上与夫人理论。他心急火燎地将翻出的纸币敛到一块,欲出门,帐房先生却赶来说:“老板,眼下的形势可不妙呀。”
“又出什么事了?”他心一惊忙问道。
“街面上几家银行的柜台都快让人给挤翻了,看样子这世道真要翻过来了。”
他心里暗暗叫苦,悔不该没早点把这些纸币换成硬通货。
他匆忙来到街上,见辽城大清银行门前拥挤不堪,围了有三百多人。人们争相挤兑银根,州衙门派出维持秩序的清军巡警也显得一筹莫展。人群中不时传来承受不了拥挤的嚎叫声和谩骂声。
李宜龙有点纳闷,这伙人的耳朵怎么这样灵,其行动之快实在出乎他的预料。他转过身,
又急忙跑进了州衙门。
吴渔此时惊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无所适从地来回踱着步,见李宜龙进来,便像见到救星一样攥住了他的手说:“宜龙老弟,快帮我出出主意,辽城的革命党正在准备谋反呢。我吴某这次必死无疑。”他说着递过来一张传单说,“你看这是巡警刚刚从街上揭下来的。”
李宜龙定睛一看,也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传单道:“视念大势,不同往昔,凡我同胞,须知转机。政府官员,暗无天日,上下相蒙,难与处矣……革命新局,不得不立,勿将革命,误会其意。推倒政府,罢黜污吏。性命牺牲,毫不顾忌……南省联军,指日来州,此间志士,八百有奇。正事布置,相机而起,君主威福,有朝无夕。同胞同胞,岂可执迷。信口泣告,应尽天职。”
他说:“知州大人,这东北三省,可是大清朝的发祥之地,不想今日也乱成了这个样子。我听说东三省赵尔巽有派兵入关勤王的打算,这回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吴渔叹口气:“唉,只怕是宣统皇上东归故土,偏安一隅的美梦也泡汤了。”
这几天,知州衙门频频接到奉天府的敌情通报。传中国同盟会辽东支部的要人大都集合到了奉天省城,分头聚会,密谋起义,促动关外三省独立。奉天谘议局长吴景濂见清廷大势已去,也极力拉拢革命党,想搞不流血的“独立”。
“大人,东三省总督兵权在握,想必革命党短时间还不至于坐天下吧。”
“宜龙老弟有所不知,革命党连他们的奉天省都督都选好了。”
“会有此事?”他有点不相信。
“这还会有假!要不是赵总督急调驻洮南的前路巡防营统领张作霖率部入奉天省,现在的奉天省怕是早就换朝代了。”
吴知州接着便给李宜龙讲了这样一件事。在武昌起义不久,奉天的革命党就在西关外的南满铁路车站附属地设立了秘密的革命机关部,推举驻北大营新军第二混成协协统蓝天蔚为关外革命军讨虏大都督,张榕为奉天省都督兼总司令。他们十一月六日在北大营秘密聚会,预谋发动奉天独立。只是有碍于日本在东北南部的三万驻军,怕起义会招致日军的武装干预,便约定“和平”革命。
他们计划在十一月中旬由蓝天蔚指挥新军第二混成协,以维持治安的名义,把守主要衙署及军械局,将总督赵尔巽驱逐出奉天,然后宣布奉天独立,以此来影响吉黑两省的独立。蓝部有个营长叫李鹤祥得知这一计划,出于邀功的心理,当晚便跑到总督衙门口,求见总督赵尔巽。赵尔巽起初没把这个小官放在眼里,不愿见他。谁知这个李鹤祥赖着不走,与守卫吵了起来。
赵尔巽披着衣服出来,恼怒地说:“来人,给我棒打出去!”
李鹤祥哈哈大笑:“可怜你这个东三省总督,死到临头了,还敢这般对待义士。”
“好大的口气,你就不怕我把你当成革命党宰了?”赵总督说。
“只怕真的革命党在你身边,你也不知道。”他哈哈一笑。
赵尔巽不禁一愣,忙将其邀进密室,未与他讲上几句话,汗便从额上流了下来。当即赏了他五百两银子,并急召心腹奉天谘议局副议长袁金铠商量对策。袁金铠说:“新军不可靠,
受革命党影响很大,不如调一支旧军前来奉天省城,以应不测。”
“袁兄以为谁能担当此任?”赵总督急不可耐地问。
“张作霖。”
“他?”赵尔巽不屑一顾的样子,“一个土匪出身,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筐,他来能干什么?”
“总督大人差矣,张统领别看不识字,但颇有心计,胆识过人,乱世出英雄,依我拉看,他是目前防变应变的最佳人选。”
赵尔巽在当东三省总督后看过张作霖的资料,知道他是奉天海城人,当过多年土匪。光绪二十八年被清廷招编,任新民府游击马队管带。光绪三十二年,由东北巡防营务处总办张锡銮编入巡防队,充前路统领。但赵尔巽对张作霖多有疑虑,害怕引狼入室,便决定调防驻防通辽的后路巡防营统领吴俊升率部开往奉天。谁知张作霖事先得知了这个消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擅自调动所部五百骑兵,由他率领星夜从洮南奔赴奉天,后部在三日后也将到达。
赵尔巽闻之大惊,只好对袁金铠说:“好吧,你去传我的话,让这个张作霖来见我,我倒要看看他这个土匪头子能干点什么。”
张作霖得知东三省总督要召见他,心里暗自高兴,觉得出头之日终于到了。自武昌事变后,他就十分关注时局的发展,认为改朝换代的时候到了。临出门前,他将几个心腹召到跟前,仔细地研究对应的策略。他挽起袖子,将一条腿踩在太师椅上说:“妈了个巴子的,要没有南方革命党闹乱子,他东三省总督也不会用得着老子。别看咱们是大老粗,收拾残局还真离不了咱们这帮哥们。”
“有张统领立马横枪,哪个龟孙子敢不服!”马上有人奉迎说。
在奉天东三省总督衙门,赵尔巽将张作霖视作上宾。张作霖见到赵便说:“由于时局紧迫,唯恐总督身边有危险,卑职乃迫不及待先行出兵保驾。若总督认为未奉命令擅自行动,我甘愿接受警惩。”
赵尔巽见事已至此,也只好顺水推舟:“哪里,哪里,统领到此,正合我意的。”
“谢总督大人的器重。”张作霖现出诚惶诚恐地样子说。
“湖北乱臣贼子,反叛朝廷,实属神人之所共弃,天地之所不容,”赵尔巽神色严峻地说,“张统领保境安民,有何良策?”
张作霖急忙离坐走到总督跟前施礼说:“总督大人,下官是一介武夫,不懂得安邦定国的良策,但懂得做军人的天职。皇上爷对我等恩重如山,胜过我的亲爹,总督大人又如此看重下官,我就是肝脑涂地,也不会眨一下眼睛的。”
“好,有张统领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古人云:天下大乱,无有安国;一国尽乱,无有安家;一家皆乱,无有安身。你我都是朝廷重臣,在这危急存亡之秋,理应鼎力为皇上分忧,我们东三省的当务之急就是要不受乱匪蛊惑,保一方平安。”
“总督大人所言极是,有什么话,你就尽管吩咐便是了。”
赵尔巽沉思片刻,说:“现在我只是担心新军内部图谋不轨,尤其是那个混成协协统蓝天蔚早已和革命党勾结到一起,阴谋发动奉天独立。此人不除,是我的一大心病。”
“这有何难,找个机会撤了他的职就是了。”他不以为然地说。
“只怕是姓蓝的也不是等闲之辈。”赵尔巽忧郁地说。
总督大人,在下已将驻扎在洮南的前路巡防营二千五百人马带到了奉天府,谅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太好了。”赵尔巽高兴地说,“你要派人密切注视他的一举一动,以防不测。”
“下官明白。”张作霖谦恭地说。
“还有,据内线报告,最近新军一部分人又与省内的同盟会成员组成了军人联合会,派商震去河北,策动暂住滦州的新军张绍曾部和保定的新军吴禄贞造反。我已密报朝廷,剥夺了张的兵权,以宣抚大臣的名义派赴长江一带。前两天,吴又为他的卫队长马蕙田暗杀。这两个心腹之患总算是除掉了,下步就该轮到蓝天蔚了。”
“总督大人不愧是朝廷的栋梁之才,有您坐镇,咱们东三省就有望了。”张作霖奉迎说,但心里却在琢磨自己的小算盘。
他深知,赵尔巽是汉军正蓝旗出身,颇得清廷的信任。早在日俄战争后,盛京将军增祺丁忧去职,他来东北接任将军。这是清朝第一次启用汉人当将军。后来,在宣统三年四月,他第二次来东北做官,仅仅过了几个月便爆发了武昌起义。而当时的张作霖羽毛还未丰满,他很需要拉赵这张虎皮做大旗,来实现自己的目的。
中午,赵尔巽在总督设宴款待张作霖,并叫来奉天谘议局副议长袁金铠作陪。赵总督举杯道:“当下,国家多难,人心浮动,我等均是朝廷命官,负有为皇上分忧的重任,咱们三人虽说不上桃园三结义,但我们只要精诚团结,必能保得东三省平安,来,为我们弟兄的精诚合作干杯!”
张作霖撞杯后,一饮而尽,大着嗓门说:“总督大人,咱们哥们儿在一块,没的说。你当之无愧是大哥刘备,袁兄一表人才,可当关羽,我嘛,粗拉的,就当个猛张飞好了。”
袁金铠也一饮而尽,说:“张统领不愧是个爽快人,赵大帅这杆旗就全仰仗你来保护了。”
张作霖哈哈大笑:“这没问题,我张某本来就是个土匪出身,大不了,还回山沟里称王去。”
赵尔巽起身,忙给他斟了一杯酒,说:“张老弟,我现还有一事相告,不知你意下如何?”
“赵兄请讲,不要客气。”
“眼下时局变幻莫测,革命党蠢蠢欲动,我等要早生良策。我和袁老弟商量,想成立一个‘奉天国民保安公会’,我任会长,袁老弟任参议总长,想屈尊老弟任军事部副部长,不知意下如何?”
张作霖心里掠过一丝不快,有些不愿担当这个副职,但旋即又换了一个面孔,说:“多谢总督大人器重,我对职位一向看得很轻,只要能给朝廷和大人效力,我就满足了。”
袁金铠有些不放心地说:“不知朝廷对这件事如何看?”
“管他呢。”张作霖信口说,但又感到有所不妥,便解释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大主意还得咱们来拿的。”
赵尔巽忙说:“我近日已给清廷内阁发了份密电,对此项举措作了解释,告之他们,保安公会所举部长皆以行政官兼充,其体制如其旧,与另设临时政府迥不相同。”
三人在酒桌上对成立保安公会的具体事宜切磋了一番,决定那天将张作霖的巡防营布置在会场周围,以防不测。赵尔巽为拉拢张作霖,当即任命他为剿匪司令和奉天城防司令,提升张作霖为中路和前路巡防统领,率统马、步十四营五千余人。
十一月十二日,赵尔巽在奉天谘议局召集奉天军、绅、商、学各界代表会议宣布成立奉天国民保安公会。公布了公会的领导人选。
与会人员事先对此事一无所知,当赵尔巽讲到:“望全省父老们各安生业,静观时局演变”时,一个叫赵中鹄的革命党站起来,大声说:“总督大人,如今全国上下都已行动起来,已有十三个省独立,唯有东三省逆潮流而动,无声无息,实让东三省父老们失望。望大人认清时务,早做决断,立即响应武昌起义,宣布东三省独立。”
顿时,台下骚动起来,不少人也站起来响应,支持这项提议,反对成立保安公会。
赵尔巽慌了手脚,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滚了下来。他顾不上用手绢擦,只是说:“肃静,肃静,我请诸位不要听信外界的蛊惑,要从东三省的现实出发,替东三省的老百姓考虑。”
谁知,台下愈发乱了起来,开始有人指责起赵尔巽是清廷的走狗,弄得台上的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时,只见张作霖从过道走来,鲁莽地跳到台上,将腰上的手枪啪地一声摔到台上的桌子上,大声骂道:“妈了个巴子的,你们喊个屁!我张某身为军人,只知听命保护赵大帅,倘有不平,我张某虽好交朋友,但我这支手枪,它是不交朋友的!”
会场立时便静了下来,张作霖虎视眈眈的样子,使不少人心里发毛,个别想继续发难的一回身,见张作霖的巡防营的士兵也全副武装地开进了会场,也只好作罢。
奉天保安公会便在这种形势下草草登场了。
十一月十四日,赵尔巽召见蓝天蔚,正式宣布罢免他的混成协协统职务,以蓝部标统聂汝清代理,并把先前告密的李鹤祥提升为标统。蓝天蔚见起义事已泄露,唯恐赵暗下毒手,便在革命党人的掩护下,星夜逃离奉天府,经大连避走上海。
李宜龙听了吴知州的一番讲述,说:“这个张作霖好生了得,别看他还仅仅是个巡防营的统领,恐怕日后东北将是他的天下了。”
“何以见得?”吴渔现出不解之色。
“事情明摆着的,张作霖此番举动,足以说明他的野心不小。他表面上听命于赵尔巽拥戴皇上,其实,还不知他心里想的什么呢。知州大人,您还是听老弟一句话,远离是非之地,早图良策吧。”
“这等时刻,我一个州府的行政长官,临阵出逃,岂不殆笑大方,不可,不可。”他连连摇头。
李宜龙心说:“这个吴渔,书生气太足,只恐怕日后连后悔都来不及了。”
他起身告辞。吴渔将他送至府外,心情沉重地说:“老弟的心意我领了。我的仕途已走到这一步,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官身不由己呀。至于将来结局如何,我是不准备想了,听天由命吧。”言毕,泪水夺眶而出。
李宜龙又安慰他几句,才离开。
他想:罢!罢!罢!吴知州连身家性命都难以预料,我李宜龙破这一点财又算得了什么?干脆,不去想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