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言曾听人说过,若真能观望古今,看透世事,又已早早知道明日将发生什么事,未免活得无趣。
说这话的人,是个说书先生,他在长安城里最大最声名远扬的茶楼里说书,一张巧嘴,自然厉害,连莉言见了,都要甘拜下风。
长安虽在帝都附近,但民风没那么严谨苛刻,姑娘家出去听听话本,其实也可以,只是多数姑娘都戴纱帽,坐在雅间里。
莉言与说书先生头一次见面时,她很难得扮了回假小子,跟在气呼呼的翁墨规身后,听完他说的话本子,便打算走。
那说书先生姓白,看起来还年轻,但其实岁数也大,前不久茶楼老板给他安排一个小弟,希望他能教导几下。
结果学徒变成跑腿小弟,苦不堪言,刚好莉言路过,他因累得半死,倒在她脚边,把人给吓了一大跳。
其实莉言很平静,就是旁边的护卫差点就没拔刀,然后出于心情好,她直接一掌打学徒肚子上,他吐了口气,人就清醒过来。
白先生来寻人,看见了,笑她女子不识温柔。
莉言因翁墨规十分难得带她出来,是以她很高兴,却没想到说书先生看出自己是个女儿家。
二人争辩几句,都是嘴巧之人,一拍即合,所以日后能出去,莉言会跑去听书,顺便跟先生学上几招,翁墨规不拦,因为他知道,若是拦了,她估计真会无聊得跳井里去。
莉言偶然间发现自己似乎能看见日后之事时,虽说面上没露出分毫,但实则还是有些六神无主,去茶楼听书时,趁先生休息,便胡扯一通,而后问他,有那样的能力,究竟是好是坏。
白先生说,如此日子过得着实无趣。
莉言问:“为何?其实也还好吧,若有什么坏事,还能避一避呢。”
“人活一世,难免会遇到大风大浪,你不在当中成长,就在寂静里死亡。”白先生用扇子敲敲她脑袋,“你有没有踢过石子玩?”
作为终日游手好闲之人,此等打发时间的事她自然做过,便点头:“有。”
“倘若在山上,你看见自己会出事,于是为了避开那个灾难,随便踢一颗石子,石子滚远了,路上会碰到许多东西,花草虫豸,甚至,碰到大石头,大石头可能会从斜坡滚落,砸到路上其他人。”白先生收回扇哗啦一声摊开,“你安好无恙,但旁人可能就死得很惨,自然,你这等没良心的,不会放心上就是了。但我想告诉你,很多事,有因必有果,你躲过了因,那么你身边之人很有可能要承担本来属于你的果。预知后事,当然是好,可是,你都看见了,知道了,哪里有乐趣可言?人就这么一辈子,与其有这些奇奇怪怪的本事,倒不如脚踏实地,开开心心过日子。”
莉言觉得他说了这么一大串废话,无非就是把自己给绕晕而已,根本没多少实质性的意义。
可是,却莫名的安下心来。
莉言曾经看见了后来会发生什么,一时兴起,试图去躲,结果,避开了木檀打翻的茶水,木檀就因新来的丫鬟毛手毛脚不小心打翻砚台,整条裙子都黑了。
她躲开飞来横祸,就会有其他人遭罪,不过,就如白先生说的那样,她其实无所谓,对此,也没多少愧疚,因自己本就自私,人人都自私,她只是人人里的一个而已。
不过这个想法在翁墨规差点被雪崩给埋了时,戛然而止,并被莉言抛到脑后,影都没了,但打那之后,竟很少再有预知。
再次预知时,是来东宁城,她觉得天有些古怪,便去看,陈少傅教了点观天术给她,好察觉天生异象什么的,其实说俗点就是看看明天会不会下雨打雷。
结果这么一看,就久违的预知了,若非先看到刺客排山倒海袭来,自己和翁墨规均重伤,她说什么都不会想去改变。
莉言抹脸上的血,从地上爬起来,脚勉勉强强还能动,她便自己点穴,强行让双腿灵活点。天晓得这身子出什么问题了,但现下时间紧迫,不能继续耽搁在这里。
她就拖着自己疲惫不堪的身子,靠着墙边走下去,虽然很想走快点,但无论怎么心急如焚,还是慢得很。
有风吹过时,莉言脚步才终于停下来。
看来方才自己晕过去,晕了很久,久到鹰珀师兄已经解好毒追来,她心里头很想笑,没想到还真笑出声了。
鹰珀紧紧皱起的眉头就没松开过,尤其是见她如此狼狈时:“阿言,跟我回去见长老吧,你何苦把自己弄成这样。”
“有句古话怪怎么说来着,自作孽不可活,我无非在作孽而已。”莉言勉强转过身去,半边身子都靠在墙上,“由旬大师兄和那位前辈呢?”
鹰珀拔出剑,剑雪白雪白,还带着寒气,锐利得很:“他们还需要缓一缓才能恢复,我们已经叫其他空迹赶来,你逃不掉了,束手就擒,没准你还能好好见到元辰长老。”
莉言笑得虚弱:“你觉得我有那么乖吗?”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被瞒着,但何必呢,那些往事,对今日的你而言,其实并没有太大作用。”鹰珀顿了顿,鼓足勇气说下去,“元辰长老,还有宗主会帮你把那些琐事都给处理好的,你能过的很开心。”
所以,放手吧,没什么是必须要知道的,哪怕不舍得,日子久了,也就淡忘了。
莉言浅浅一笑:“我从前,跟你说的那样,觉得没什么,忘记就忘记呗,人活着,不过如此,可后来,我发现,自己似乎过得并不高兴,甚至,很厌烦,师兄你说,我应该拿回那些往事,让自己舒心吗?”
“……”鹰珀眼眸暗沉,“没关系,再封一次记忆便什么都会好起来。”
莉言静静地看着他的脸,认真问:“鹰珀师兄,你在害怕?你害怕什么?”
鹰珀执剑的手一紧,面上不动声色道:“阿言,岔开话就省了吧,我可非由旬那样容易被你牵着鼻子走。”
“你害怕什么?”莉言低低重复问了句,“为何执着于我,你很在意我的往事对吧,你恐惧我拿回往事,别再伪装下去,告诉我,你害怕什么。”
鹰珀挪开目光,不去看她幽深的眼眸:“与你无关。”垂在身后的左手紧紧握住,绷得紧紧的脸,有一丝龟裂。
小姑娘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笑:“那我死了,也无所谓吗。”
残骸,枯骨,烧黑的大地,连血味,都浓烈得令人作呕,她抬起手来,笑得妖冶,鹰珀看见她的眼眸,空无一物。
——“杀了我吧。”
“你在开什么玩笑!”鹰珀蓦地大吼出声,近似暴怒,声嘶力竭,“你总是这样子,不顾后果,你只知道自己,从不为他人着想!”
莉言被他那么一吼有些发愣:“鹰珀师兄,你怎地……”这反应,太过大了吧,从之前起,只要开玩笑涉及到自己命他就一反常态。
为什么会这样,连由旬大师兄也是,自己开个玩笑罢了,为什么害怕?有什么可害怕的。
鹰珀差点就冲过去,但在离她仅剩一步之遥时,猛地停下,抓住她肩膀,脸色阴沉:“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死了,那些辛辛苦苦保护你的人会如何!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护了你这么多年,就是希望你能活下去,希望你开心,希望你无忧无虑。莉言,你太自私了!”
莉言怔怔看着他的双眸,那眼里,犹如滚滚江河,在乌云下翻腾,溅起大浪。
她半天都找不到自己思绪,只讪讪笑了:“你别当真啊,我只是开玩笑,我平日里,就口无遮拦。”
鹰珀按住她肩膀,压低声音,怒吼道:“莉言,你知道自己无心之言,会让多少人伤心难过吗。”
“你知道我们很担心你吗?不对,你肯定不知道。”鹰珀扯开一丝冷笑,“莉言你怎么会知道,你无心啊,你只爱自己啊,根本,不会顾虑到我们。”
莉言觉得自己双肩痛得厉害,闻言,心里当下几分不悦,反驳道:“我没有。”
“骗子!”鹰珀大声打断了她的话,“都是诡辩,如果你真在意自己身边之人,你为何要伤长老心,为何拒绝将往事抛弃掉。”
莉言皱眉:“这完全是两码事,鹰珀师兄,你太激动了,冷静点。”
“我很冷静,莉言,听师兄我劝,把那些事全忘了,这辈子都别去碰。”鹰珀加大手上力气,令那小姑娘倒吸一口冷气,“否则,你会失去全部,无论是铭天宗还是你师傅,长安,六皇子,你什么都会失去。”
又是这样啊,低劣的威胁……
莉言垂下脑袋,抿嘴沉默,这无声之久,让鹰珀开始有些不安。
半晌,她苦笑一声,问道:“虽然我一开始也猜想过,但依旧没问出口,鹰珀师兄,我问你,我当初,沦落到湮寂那里,其实与铭天宗有关吧。”
所以你们害怕自己想起往事,会伤心过度,从此,与铭天宗断绝来往,甚至寻短见。莉言其实怀疑过,但想着,有她师傅在,有师兄姐在,不必担忧,他们怎么会对自己做出过分的事呢,怎么呢?
其实无非都是只自己太胆小,自己在骗自己而已。
话音刚落,男子的手极轻的一颤,稍稍松开。
“你之所以如此激动,是因为你也有份吧,你当时在场,对不对。”莉言微微抬起头抬头,一双黑眸亮得惊人,阴恻恻的,“鹰珀师兄,你害怕我,其实是因为对那时候的我,感到很愧疚,很抱歉是吗?”
她抓住想要收回的手,走近一步:“我过去,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说了些什么,竟让你们担心至此。”
——“杀了我吧。”
鹰珀睁大双眼,翩翩公子,神情却开始慌乱,他想将莉言的手挣开,却发现她的力气很大,足以跟自己相提并论。
——“杀了我好不好。”
莉言执拗握住他手:“鹰珀师兄,你没必要这样在意,你看,我活得很好,我已经活到十三了,很快就会十四、十五,然后及笄,我过得很好啊。”
——“全都是骗子,如果真的爱我,为何要把我遗弃在这里!杀了我啊!”
那个女娃子,最后却大笑起来,浑身都在发抖了,仍固执伸着手,像极那些想要家人过来抱她的小女娃娃,看着就令人揪心。
——“快把我杀了,求求你们。”
鹰珀睁大双眸,猛地连连退后几步,脚步踉跄,低头一看,胸前衣襟,已被血染红,玉簪花是雪白,及其好看,刺入他胸膛,更似丧服上的别花。
“阿言,你还执迷不悟……”鹰珀觉得全身无力,单膝跪在地上,长剑没入雪地里,他捂住胸口的血,每句话都说得十分艰难,“里面,有毒,对吗?”
莉言看看自己手,摇摇头,失笑:“还记得吗,我本来就是没心没肺的人,虽然看起来不像。师兄,戏子里,长篇大论的杀手,都是死路一条,何况你还在半路就走神。”
“阿言,你这家伙。”鹰珀动手点住自己几道穴,咳出一口黑血来,“被过去所束缚之人,最后没有好下场,你要向前看而非回头望。”
莉言兀自笑了,发丝贴着脸颊,愈发显得苍白,那双眼眸,再也没有当初那般明亮,她站在雪地里,连笑意,都是无比冰凉刺骨。
“那你放得下吗?师兄,你能放下往事走下去,义无反顾吗?”她见男子皱眉依靠目光,便轻笑几声,“其实你也不行对吧,虽然你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你同我一样,都停滞不前。”
“鹰珀师兄,你啊,果然还是很温柔。”
莉言言罢,转身,拖着沉重的身子,继续走了,头也没回,鹰珀跪坐在地上,垂头不语。
每次都是这样,无论如何,都救不了任何人。
莉言才刚走几步,三把柳叶刃破空袭来,苏格从屋檐落下,拔出剑,直接冲过来,那叫一个干净利落,莉言堪堪躲过,心中暗叹,果真不是熟人就很麻烦。
由旬学过些许医术,赶紧给鹰珀检查伤口,他不敢去动被莉言刺进的玉簪花,就怕一拔出来,血没止住,人就这么去了,是以只好扶起他。
“前辈,我们先去寻元辰老者,此处交给苏格前辈和后面赶来的弟子就好。”
鹰珀不肯:“我总要见她亲自被带回去才安心,放心吧,我还能支持住。”
由旬哪里能应,人命关天的大事,拖一下没准就出大事:“阿言我们会处理好的,你别磨蹭,万一你命没了,振源师叔定把我们皮非给拔了。”
鹰珀却已经朝苏格喊道:“嘿兄弟,速战速决,老弟的命,就在你手里啦。”
由旬差点没气晕过去,怎么前辈对着阿言就正儿八经,对着他们,跟个懒散的没事人一样,真是急死人。
鹰珀当然没看上去那么轻松,玉簪花有毒,他身子里现在根本没多少劲,能喊出刚刚的话,已是用尽力气,但他还不能闭眼,就如同方才说的,他要见到莉言忘了前尘往事,才肯去治伤。
苏格生起气,可是半点不留情面,管你是男是女,照样打,逼得手无刀刃色莉言节节败退。
小姑娘看起来就这么几点肉,避开刺来的刀,算很不错,但仍是吃力,毕竟自己根本处于下风,连跑都不能跑,没有轻功,跑两步便会被人逮住。
其他两名空迹赶来时,正好落在莉言身后,长刃一挥,端的是快、狠、准,小姑娘弯腰躲开,足间轻点,跳到右边,旋即从手中飞起三朵簪花,簪花底部有玉刺,都是暗色,可见有毒。空迹舞刀挡住,可,抬眼刹那,小姑娘冲到他跟前,对准胸口就是闷声一拳,直接把人打在地上。
苏格简直就想也给那家伙一拳,竟被个体力不支,内力还恢复没多久的小姑娘打趴,简直丢空迹的脸,看他回去时不给他们多指导指导。
她弯腰拾起佩剑,挡住迎面劈开的白刃,冷笑道:“对自家师妹,还如此无情无义。”
“说这句话前,应该要求你自己有德有情先。”苏格也不是傻的,莉言什么心肠,宗主前前后后说了好几回,老祖宗又没规定天底下的姑娘,都得温柔乖巧,所以她就愈发没心没肺,遇到这样的姑娘,真不能放松警惕。
从前还觉得宗主小题大做,哪有人会真是没心没肺,对自家人出手,可今日,莉言用了无数次行动告诉他,孩子,清醒清醒吧,她就是传说里那个没心肝的家伙。
苏格没意思与她多说话,这丫头嘴巧得很,几句便可以把人绕得七荤八素,由旬和鹰珀,亦是最好的例子。
右手挥刀,左手掷出暗器,苏格一招出得行云流水,直接将没来得及躲开的莉言袖子给划了道口子。
“……所以,空迹找不到老婆,完全是自作孽啊。”莉言倒没慌,瞥了眼破开说的口子,面无表情道。
苏格被她说得一噎,拜托,空迹本来就不许娶妻生子,与他们并无太大关系。
莉言借此空荡,掏出药瓶对着他们三个面门撒去,那可是连犹豫也没有,直接就泼了,吓得他们几个倒退几步。
然而有些迟,两个初入空迹没几月的空迹不慎中招,只觉得头晕目眩,身子晃了晃,便晕倒过去。
旁边无奈观战的由旬见状,差点惊得将松开鹰珀,把他摔地上。
鹰珀拧着眉头道:“别太担心,莉言什么性子,你自晓得,她不会下毒手,应该没多大问题。”
由旬也讲不准,但心里头更愿意去相信莉言她只是用了寻常迷烟,把人放倒而非毒死,否则宗主知道,就算向着她也没招救她。
避过一劫的苏格却大怒,接连害自己好几个兄弟,哪里能忍,是以加快步子,砍得莉言直手麻。
莉言咬咬牙,心口的玉佩烫得她本就精神不振,双脚无力,虽然点痛穴,强行使力,不过非长久之计,尤其是这人还如此厉害。
她又退一步,抬眸,侧身,抬起脚直接踹住背面砍来的刀身,苏格身为男子,力气可不是盖的,可人家小姑娘却生生抗住。
莉言左脚蹬地,踩住刀身,借力跃起,佩剑如破天一剑,在黑天里,显得愈发阴冷。
她根本没有担忧,干脆劈下,苏格来不及躲,直接抄出腰间另一把短挡住,剑哐啷一声,碎成两半。
苏格看见离自己极近的小姑娘,甚至能看到她眼里的兴奋、激动,似张开血口的猛虎,渴望撕裂猎物,而那双眼眸,根本毫无感情可言。
这人,早就疯了!她只想厮杀。
有意思,终于遇到同类,苏格不禁露出笑容,何其可怖,长剑一挥,挥过她白皙的下巴,而她只是个后空翻避开。
莉言擦擦脸上的淡淡血痕,抄起剑就冲过去。刀刃相砍,刺耳刀鸣,就响在耳畔边,但根本没对这两人起分毫影响。
莉言觉得身子愈来愈不受控制,从刚才那纵身一跃后,她感觉到血不听沸腾着,完全没法平息,连心口的玉佩,也拦不住自己。
虽然如此,可莉言也只觉得,很兴奋,很棒,简直难以言述。
当自己手中佩剑划过苏格手臂,溅起滚烫的血时,莉言沉醉其中,连笑意,都显得狰狞。
鹰珀捂住胸口,赶紧道:“由旬,快去阻止他们,大事不妙了。”
由旬看那两人刀法看得投入,闻言还云里雾里:“啊,什么?”现在去阻止,跟找死有什么区别吗。
“你没发现莉言脸色不对么,她快失控了,玉佩估摸着镇不住她的内力。”鹰珀眸子暗沉,神色凝重,“再这样下去,苏格会被她看死,而莉言,很可能就走火入魔而毙。”
由旬心里一个咯噔,将鹰珀放到旁边,拔出剑就冲过去。
开什么玩笑,莉言死在这里,还是走火入魔而死,那事情就彻底闹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