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
“师姐,这有一块腰牌,你来看看。”楚莫离从那身着羲和城服饰的尸体腰间摸起一块灰铜色的牌子,递到上官飞琼的手中。
那一块巴掌大小的铜质牌子,中央烙着一个凸起的“羲”字,边上已经缺了一角,断痕处有烧灼留下的黑色痕迹。上官飞琼拿着这块铜牌看了好一会儿,对楚莫离道,“这……这应该是羲和城高阶弟子,才有的腰牌,记得幼时我曾在和爹爹拜访羲和城时见过。”
“而且,持有这种腰牌的人,大致并不多,他既身故于此,于其门派一定事关重大,我想,我们也该把这腰牌带回,日后也便再及时通禀羲和城。”
楚莫离点头,“就依师姐所言。”
上官飞琼把那块牌子收了起来,又道,“师弟可还有其他的发现?”
“并无。”
“也好,那我们把那些尸首堆于一处,这便点火罢。”
镇外不远处的枯木林深处,腾起了浓烟。
上官飞琼抱着还在熟睡的沈家丫头,无声地目睹着楚莫离手持火把,将那一堆曾经活过的“人”,付之一炬。
当然,其中还有那个狰狞凶恶的长牙妖兽。
火焰翻漫,在这片荒凉的北疆雪地上,越烧越大,在与那些干枯骨肉的交织处,发出滋滋的声音,数十具尸体,便在这一团烈火中,一点点,化为了灰烬。
烧糊的味道在林地中满溢,火光映进楚莫离的眼中,让他的神智有些飘忽。
烈火,浓烟,尸体。他很熟悉。
他丢了火把,转身离去。
“客……客官,你们这是回来了?”店小二看着神色疲惫的楚莫离,有些结巴地道。
“小二哥,我们已将那害人妖兽除去,以后你们夜间也可安心外出了,不必再害怕。”上官飞琼上前一步道,“只是我们与那妖兽战了一夜,都是劳累了,还请先让我们进店休息一下。”
“啊……啊!快,快请!”店小二赶忙侧身让出路来,两人抱着沈函灵缓步踏入房间休憩。
也不知店小二随后快步跑到掌柜的耳朵边上叨咕了些什么,把那掌柜吓得险些跳起,连柜台上的账簿都掀翻在地了。
“嗯……?这是……哪?”
沈函灵有些费力的睁开水灵透亮的双眼,感觉四肢还有些无力,很是不想动弹。
她看到了一张如仙雪颜,是上官飞琼。
“函灵妹妹,函灵妹妹?好些了吗?”
还是那家客栈的那个房间,两盏油灯立于墙边木柜上。
“飞琼姐姐……我,睡了多久了?”沈函灵有胳膊把上身支撑着想起来,犹是颇要费力,上官飞琼见势将她搀起。
“不久不久,还不足一天,现在正好是晚上,肚子一定饿了吧,饭菜已经备好了,趁着现下还未凉,来吃罢。”
看着满桌尚且温热的饭菜,沈函灵心中有了那么一丝暖意,她坐稳了,眼眶竟有些湿了。拿着筷子的那只手轻轻的发抖着,那一口食物,半天也没送到嘴巴里去。
上官飞琼眼看着沈函灵要哭,便问,“妹妹这是怎么了,为何要哭?”
沈函灵微微抽噎起来,却也带着一点笑意,似为欣慰,“没,没什么,只是离家的这几天……飞琼姐姐,你和莫离哥哥对小灵真好……”说着,她就把头埋进了上官飞琼的怀中,“除了爷爷……再也没人对小灵好了……”
上官飞琼见这丫头如此这般,莞尔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安慰道,“妹妹说的哪里话,沈前辈将你托付于我和师弟,我二人自当待你如手足一般,况且世间百态,险阻无常,不比你故里村中,更该对你多有照顾了。”
沈函灵听了,把头抬了出来,露出皓齿,开心一笑,“那,飞琼姐姐,你能给我讲讲,你们说的‘凌霄城’是什么样子吗?”
她一边说着,便是吃起了饭菜,上官飞琼看着她,点点头道。
“好啊,凌霄城啊……那是我们的门派,是个修仙的好去处,在中原的白浮山上方……”
……
幕间,凌霄城。
上官雄与虚灵真人立于镇风台,交流良久。
镇风台,乃凌霄城后山的一处秘境,台地开阔,镇城神剑定岚所在,普通弟子不得擅入。
此台隐匿,四周环松竹林,空气中灵力厚重,入口有一巨石,上有第三任城主宿胥真人所留诗曰:
九宇楼台御寒空,五灵朝宗擎远峰。
八荒山河伏地阙,七星北斗卦天冲。
六合乾重偃日月,三清坤茂护高穹。
四脉和光动星魄,两仪同尘一剑中。
此诗书迹,苍劲凌厉,应是由剑锋刻成,刻痕深陷,可见力道刚猛。
“城主,你之所言,可是不假?!”虚灵真人面显惊异,对上官雄如是道。
上官雄闭起双眼,摇了摇头,“昨夜观星象,北冥燕丘交界一带,双星落而驱云,云翻阴而不聚,怕是要出些大的事端。”
虚灵真人道:“星落云翻?此乃大凶之兆,城中有史记载,四百年前,人、妖两界大战之前,便是这一先兆,难道……”
“且不论是否真假,我凌霄城为人界第一势力,身为城主,若战事再起,自会倾力一战。”
“那城主召我来此的意思是……?”
“倘若两界真的再次大战,我凌霄城绝不打无备之役,你回去后,先私下里通报水镜和一些高阶弟子,要随时有迎战的觉悟,琼儿在外未归,我会自行下命龙儿他们做些准备。”
“虽说凌霄城在人界威震天下,修为高深者不占少数,降妖除魔事迹遍布四方,但这几百年来,都不曾经历大的战事。”
“两界大战,不是凭举剑施法等泛泛,亦非靠一人实力能有所为。”
“‘流光诛仙阵’我还未习得一半火候,全凭定岚一剑之力,恐难取胜。何况四百年前的大战,妖界也只有一员妖将,便力败人界数门派首领和高手,若非宿胥真人剑阵之力,怕是这人界九州,早就被妖界吞并了。”
“时隔四百年,如若妖界真的再来,决然势在必得,不仅会对剑阵之力有所防范,规模数量,也自然会远超前次……”
“老五目前尚不能自如掌使桦舞之力,唯今可图之计,也只有联合羲和城,定岚、焌冥双剑共战。再与龙崼宫等较为优秀的势力组成同盟,方有一战之力。”
“人界长久不经战火,战意疲殆,此刻再毫无准备,定会被一举歼灭。”
“纵然有备而战,实力悬殊,也会伤亡惨重。生灵涂炭,再所难免。”
虚灵真人听罢,失色怅然,一时也不知面对上官雄这一番言语,如何作答,索然只应了声“是。”便长袖轻挥,转身踏剑飞走了。
镇风台上,晚风微凉,迎面吹着孓然孤立的城主。
上官雄位居一城之主,却也不过就是近四十的年纪,可经年累月修习悟道,操领城中大小事宜,再加早年爱妻患病离世,诸般遭遇,如今已是两鬓霜华。
他步至台边,看着远处隐约暗涌的阴云,巨大的圆月,不知想些什么。月光笼住他萧然的目色,远远看去,倒有几分凄清。
两条拖弋的紫辉袖带在风中微微飘离台面,如三月垂柳,自洒淡金,他的白发也与之翩然共舞。
他的双眼,似在那轮满月里,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容颜。
风过松竹,枝叶招摆,唦唦作响。
月圆之夜,当是团圆之时吧?
“圆月明明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几家夫妻同罗帐……”
“几家飘零……在他州……”
“云妆……你,可还好么?”
……
北冥,冷泞镇。
楚莫离将两柄剑负好,步出房门,上官飞琼和沈函灵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时了。
“师弟,你的伤势如何了?”上官飞琼道。
楚莫离淡然道,“虽然还未痊愈,但有师父亲传的疗伤心法,现下已无大碍,我们可以启程赶路了。”
“哈哈,莫离哥哥没事了就好!昨天姐姐和我说你受了重伤,在房间里疗伤,小灵很是为你担心呢。”
“如此说来,在下多谢小妹妹了,不过我已好多了,勿须再担心。”
“真的吗?姐姐还和我说,我昏倒之后,是你打败了那个大妖怪,好厉害呢!”
沈函灵这样天真的说着,让楚莫离不禁一笑,“小妹妹严重了,当时若是没有你的术法相助,我也打不赢那妖物的啊。”
“师弟所言不错,一夜恶战,最后关头若非有妹妹的力量,胜负还要另当别论。”
沈函灵被夸奖得有些不好意思,两侧的脸颊有点发烫,低下头背着小手扭捏起来,“可是小灵还是太弱了,和哥哥姐姐没法比的,哦,对了,大哥哥,昨天姐姐也和我讲了你们的凌霄城,小灵听了,就好想去看看呀,这样小灵也能学到很多厉害的招数,和你们一样!”
“妹妹不用急,等你进了城,自然会学得。”上官飞琼凤眼含珠,不觉起袖掩口笑道。
沈函灵乖巧地眨着眼,楚莫离舒了口气,就道,“时不我待,我们不必再耽搁,走罢。”
他这么说着,但上官飞琼仍有些放心不下,又添一句,“师弟,你的伤……当真不碍事了?”
楚莫离仿佛早知师姐会再三问他一般,无奈道,“无事。”便先一步往楼下走去了,上官飞琼看着,只好在心里低叹了一声。
也罢,师弟他向来就是这个性子……
这一日,又开始下雪了。
三人来到栈后马棚,去牵了那两匹宝马,准备要走,却被这镇中的大小百姓,围了起来。
带头的不是别人,正是这家客栈的掌柜和店小二。那二人拥上前来,见店小二的胳膊上,捧着一个满满的花布包袱,脸上咧嘴笑着,把那包袱端给三人,“几位客官,嘿,你们除妖的事情,在镇上已经传开了,大家伙儿呢,都感激你们的大恩,这些,是老百姓们的一些谢礼,不成多大敬意,还望你们收下。”
楚莫离见此,心中虽是感动,但不愿接下,便忙推手道,“我等修仙之人,斩妖卫道,乃是己任,怎能以此图他人财物,不可,万万不可。”
他这一语既出,就把那包袱往店小二身前推了一推,店小二也面露难色,不知如何是好,而恰恰周围群立的百姓却一一开了口。
“几位侠士,就收下吧,全当路上的一些琐碎盘缠,果腹口粮!”
“李大叔说得是啊,又没有什么贵重东西,少侠就收下吧!”
“收下吧!这全镇的百姓,都欠几位的救命恩情,还望以后你们能再回来镇上看看呐!”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盛情难却,楚莫离左右两难,那店小二又咧嘴把包袱顺势推了回来。
上官飞琼走上前,对楚莫离道,“师弟,百姓们如此盛情,我们若不收下,怕是也让他们不开心了,不如就收下吧,既是心意相送,也不算我们图人财物,就视为天道赏赐吧。”
“对啊,大哥哥,你就收下吧,当时我爷爷不是也送剑给你了么。”沈函灵也凑过来,机灵的拌了这么一嘴。
楚莫离思量片刻,轻轻的从店小二的胳膊上接过了那个包袱,顿时感觉其间不少碎银杂粮,重量不轻,心中过意不去,无奈道,“在下何德何能,受此厚礼,实在于心有愧……”
这时,那一直不发话的掌柜的却上前一步,对楚莫离微微欠身,开了口,“少侠,安民恩情,镇中百姓没齿难忘,不知可否留下姓名?”
“这……在下只是一修仙小辈,何足挂齿……”
掌柜呵呵一笑,“少侠此言差矣,自古修仙行侠者确不少,但若个个无名,又何以传讲后世啊。”
“……”楚莫离拱手,“在下姓楚,名莫离。身后两位的话……”
“小女子复姓上官,名飞琼。这位妹妹姓沈,名函灵。”上官飞琼拱手添道。
“哈哈,好,楚少侠,上官女侠,沈女侠,你们的大名,已铭在冷泞镇每一位百姓的心中,本想留你们在镇中些时日多加盛款,但三位既需远行,乡亲们也不再强留,若是日后再来北冥,还可抽空回来本镇看上一看,让我们再好好招待你们一番吧!”
三人上了两匹马,楚莫离对着诸位百姓拱手再拜了一拜,便道,“各位厚予,在下感激不尽,但还有长路要走,也不再多留,告辞了。”
“告辞,三位少侠多保重!”
“保重呀!”
“以后要是再有妖怪滋事,你们还要回来帮帮我们呐!”
一片拜别呼声里,三人并马,慢慢行出了冷泞镇。
楚莫离手中的包袱沉甸甸的,似压在了他的心头。
这算是,行侠仗义么?
他用心地感受着那个包袱的重量,最后,露出一展欣慰微笑。
身旁那匹马的背上,沈函灵显得很开心,圆圆的脸上尽是笑意,对上官飞琼问,“姐姐,刚才那个叔叔,叫小灵女侠呢,沈女侠……沈女侠,哈哈。”
“小灵也是个侠了呢!”
这丫头天真满足地笑着说道,细雪之下,上官飞琼看着楚莫离少见的上扬嘴角,自己也甜甜笑了。
这倾倒众生的一笑,此刻也就只有天地才看得见罢?
不顷,两匹宝马忽地加快了步子,奔腾起来,踏雪飞驰,遁入了那一片广袤银白,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