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道很长,还没走到头,就听一阵翻天覆地的响动,紧接着是女人完全变了本来嗓音的尖叫:
“去查!立刻去查清楚!那个少年!那个来路莫名的少年!他从哪里来!我要知道,立刻就要知道,那个蓝色的精灵,他究竟是什么东西,是掉落凡间的天使,还是精灵!”
女孩三步两步,跑到密室门前,抬首见一道沉重的铁门。由于密室修在地下,为通气之故,铁卷门上人为开了不少气孔,位置很高,几乎近于天花板。女孩双臂平伸,两膝微屈,身体微微抖动了两下,居然宛如插了双翼似的缓缓上向升起,攀住气孔向外偷窥。
眼睛刚刚凑到气孔上面,便被一阵晶光闪耀的东西迷乱了视线。
又是一阵稀里哗啦的脆响,徐夫人在那间铺陈的美奂美仑的卧室里,把那些珍贵的冻石鼎、纱桌屏、花瓶、盆景,一一地提到手中,抛掷于地下,犹不解恨,将一幅金丝藤红漆竹帘扯了下来,狠狠地撕作几截。各种珍品坠落在地,跌成粉碎,无数细碎的光芒,在那间漾出天光的房内变幻万千。
那向来是雍容华贵、仪态端庄的徐夫人,姣好的容颜扭曲得几近狰狞,眼里却是惊人的雪亮!
密室一角,期颐最高长官,节度使大人黄龚亭默然地看着她唱的这出独角戏,一直含笑的嘴角,隐隐约约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讥嘲之意。直到徐夫人发作完一通,小件的摆设珍品都被她砸光了,才若无其事地劝了一句:
“干娘,何必那么在意,那沈岚也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而已。”
“乳臭未干!”徐夫人铁青着脸向他靠近,骤然把一股发作不得的怒火对着他猛冲而来,“乳臭未干!我抬举你的时候你也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黄龚亭笑道:“是,是。干娘息怒。”微微低了头,一向不动声色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阴郁。
暗门这边,女孩全神贯注听着对话,没有留意到在听见黄龚亭不经意说出“沈岚”这个名字的时候,雪儿缩在墙角,背部靠着阴冷的壁,瑟缩了一下。
徐夫人发作过一通,站住了大口喘气。黄龚亭把榻上沾到瓶饰碎屑的引枕皮褥移开,小心扶她躺下去,笑道:“干娘自己身体多保重。”取过一盏茶,就着她唇边喝了几口。
徐夫人这时倒有点不好意思,歉然笑道:“哎,我的性子,也是越老越像孩童了,我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若是计较起来了,咱娘儿俩可就没趣了。”
黄龚亭笑道:“干娘也真是,对我越发客气了。干娘就是不提,十二年前的情形我也还历历在目哪。”
“十二年前?”徐夫人一双凤目缓缓四下游移,“十二年前,也就是在这里吧?我们在这里……”
她歇斯底里发泄过后略显嘶哑的声音倏然而止,把一个最不愿意提及的名字生生咽下。
黄龚亭微微颔首不语。
十二年前,他还是个江湖小混混的时候,除了机灵狡诈外一无所有,稀里糊涂地被带入这个地方,初次尝到欢爱的滋味,并且也是在那一次,他们联合起来用域外迷烟短暂迷昏九天魔帝,他亲手以钢索勒断了那个同样沉溺于美色的衰老头子的右腕。当时情形,惊险奇绝而又孤注一掷,倘若干不掉那人,那么他和徐夫人奸情告破,两个人都性命难保。而那次成功了,之后十二年的紧密合作,他二人联手开创如今垄断期颐及其辖下七省的波澜壮阔的浩然声势。
只不过,后来他到这个地方的次数很少,不会多过十次,每次被带到密室所走的路径方法都不相同,对于此处的格局方位他一无所知。尤其近五年来,再也未曾获许过跨入这个房间。——那么,五年之后的第一次,徐夫人把他再次召入,难道仅仅是为发作这一场,并以言语给他羞辱?
他沉思着,忽听徐夫人冷然道:“我不能把铁券丹书给叆叇帮。”
黄龚亭抬了眼睛,微笑道:“这是当然。我的意思也和干娘一样,否则,龙华会上叆叇连胜三场,我就不会故意惹事生端,说要九天魔帝现身,借故拖延给予丹书的时间。”
徐夫人哼了声:“早知是你搞鬼!”
“干娘不觉得很奇怪?九天魔帝为何迟迟不露面?我们严阵以待,却等了个空。”
徐夫人道:“正是了——明知道严阵以待,还会自投罗网?那老鬼简直比鬼还精滑,从前又上过一次当,这一回是绝不可能让他上当的了!”
黄龚亭皱眉道:“如此去无踪来无影,想除去此人就更难了。”
徐夫人深叹了口气,截口道:“不说这个!——你在龙华会上使了个缓兵之计,终不能老是拖下去不给吧。京城里那位钦差大人,不是天天催着?他们是要看到丹书发放,才会回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