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又见师妹
又是一年腊八到,带着些醉意,我看一老头与年轻人下棋,忍不住多了几句嘴,那老头快输了,竟扔我一脸的棋子儿,挺疼的,恰好又被小妹看见,便与老头吵起来,我拉了她道:“每次看我笑话,你都不会耽误了,又拿尚方宝剑叫我做什么?”“这次是好事。有人找,说是你师妹。老妈一听说她尚未婚配,准备好二十四道菜,叫我来喊你。”“师妹?”我赶紧整了整衣服,捋了捋头发,道:“她怎么知道我们家在哪里。”小妹拍拍我身上的土道:“现在谁不知道我们家啊。”我道:“你问问刚那老头?”小妹道:“他?哼,我还想找上他们家呢!”
师妹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紧实挺拔,哪像是三十多的人?我笑道:“能在这里见到你,真是有点意外。”“听说你立志办学,看能否来打个杂。”一看她的笑容,心里就有丝丝暖意爬来:“岂敢!快别提了,开张没几天就被逼停一科,现在就几个老师没走,都是大老远请过来的,也不好便打发了去。”“我舅舅授课不招人待见,赋闲在家多年,也是生活拮据。”“需要时尽管开口,我的武馆还挣了些。”“你现在本事一大,就把旁人都看作是要饭的?”“呵呵,你看我到现在还是一不小心就惹你生气。令尊令堂安好?”“要安好还说啥?俱已过世,我现跟着舅舅过活。”老妈一旁道:“那就一块过来,这里人稠,好找活,建仁也好帮衬些。”老爹骂道:“不正干的人请了一堆,正经的教书先生还犹豫什么!”“说实话,我那儿都快撑不住了,请过来一起难看啊?”老爹又骂:“不看着你学妹的面,老子今儿就打死你个王八羔子,看还顶撞!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不每月还给他们十五贯呢吗?自己的老师怎么了?要不老子掏钱请了,再教你王八蛋学一遍三字经!”小妹看我为难,道:“爹,你也真是,骂人别把自个骂了呀,就算他是怪胎,也只是他一人的事。”老爹恼道:“滚!赶紧找个男人嫁了去,省得碍眼!”一边又瞅了我骂:“不成器、不上赶的东西!几时能开窍了!”骂完气哼哼走院子里坐了。
师妹笑道:“师哥这多年年轻英武了不少,脸上却像是刀刻了一般,比那时更加帅气。”“你就花椒我吧,你还不知道我的老底?对不起,师妹,天理当存,人欲不灭,我听不得他那一套理论。帮我力所能及之忙,是学生的本分,请他过来,我心里难受。”“唉,连他的学生都这般误解,难怪他要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了。你,你这般较真怄气,我走便是,莫教你这大英雄为难。”说着起身要走,我一时手足无措,小妹道:“船归船,路归路,他犟他的理,咱说咱的礼,姐姐来我家是给他天大的面子,你这样走了,倒教我们失了礼数,多住几天,看我们能不能帮上其他忙?”一边对我道:“就算你那时被罚站、打板子多了,也不能忘了师徒情分啊,老大个人却小肚鸡肠,这么点事还斤斤计较、耿耿于怀,太没道理!”我道:“我也不知怎地,冲口而出的话,师妹莫放心上。”师妹嫣然一笑,对小妹道:“我习惯了。分手时我还送他一包家乡茶,他却是什么都没给我的。”我忽然想起,便连同自己的诗稿一起取了,打开好几层,闻闻,虽有些霉,仍有茶香,小妹笑道:“哇,二哥心思很重嘛,藏这里多少年了,我都不知道,原来真是宝贝。”师妹见了也笑逐颜开,一摸绯红自细白的脖子晕上脸来,我不禁有些发痴地看着她,暗问自己:她真是向戈武的人吗?
第二天,我陪师妹去金明池玩,忽然想起赵燕鸽来,道:“那时刚考过试,我大哥想让我诓个不错的媳妇,恰逢赵员外拿了女儿等身高的画像来,就去介绍认识了,我与他女儿赵燕鸽相处三月,天天花前月下,没想到就在我觉得可以上手了时,她却嫁了一武将做妾,那时起就觉得女人虽好,却个个深不可测,捉摸不透,让人心生惧意。”师妹道:“她要托付自己的一生,谨慎点是自然,要她不考虑你的前程家庭,那也有些苛求,至于三个月,你就上手?”说着瞟我一眼,我忙摆手道:“没有没有。”她接道:“你光想要人家身子,一心给自己要个结果,不想别人的处境,耽误她青春,我看还是你占人家便宜了。”
我不平道:“说起这些事,你们认识的不认识的女人就都成一伙的了,她娘家就在前面不远,真想便去对质,是他女儿戏耍那个三十九岁的老男人了,还是别人存心耽误她了。”师妹笑道:“你现在咋比以前小气了呢。不过这一年多来,你奇遇不断,武功超群,肯定也有很多艳遇,都藏在心里自己美呢。”我道:“死生存亡之际,岂敢分心去想那些?再说都是匆匆而过,哪能悠闲自得地吟风弄月呢。我之前是愤青、现在是愤中、过不了几年就成愤老了,真是禀性难移。”师妹笑道:“愤老?听起来倒像是个姓愤的大学问家哩。我咋觉得你现在心高的很?本事越高越是不想随便?我初到这里就听说了你两件事,一是用什么返老还童掌给达官显贵们美容,二是拿菜刀把一石墩削成千二百张薄纸,端的不可想象。”我道:“要想保密,那是自家兄弟都不行的,除非不做。”师妹道:“时间久了,我们彼此生分了不少,搁以前,你早给我显摆开了。”看她笑得很怀念的样子,我道:“现在人多,你要喜欢,改天人少的时候——”忽听一个声音道:“人少的时候要对她怎么样?像是很不见光的诱骗一样。”我与师妹都被吓着了,扭头看时竟是一浓妆艳抹的妇人,依稀熟悉的脸,却似有未干的泪痕。“大姐你是——”“李依依。我就知道你是肯定想不起来的。”
是啊,妓女风光一时,但挺费脸费身子的,看她恁厚的脂粉都难掩皱纹斑点,女人脂粉一多,我在生理上就总想作呕,其实心里倒绝没有瞧不起她:“想不起来都不行啊,你送你家柳六,有情有义,又有谁不知道了。”那个文人,听名字就让人想尿尿,依依却把他成当宝,我一回常家镇就听说,暮春时节,柳六酒醉后失水淹死,依依发动了宽州府所有妓女。汴河两岸、杨柳依依,莺莺燕燕,春风十里,都去送别这位一生都寄养在妓女身上的不得志的落魄才子,一时震动京师。依依喜道:“难为你认得我。我也是听了你们说话,猜想是你,常公子依然如此年轻,叫人不敢想象!”我笑道:“阴差阳错,我被人暗害关进冰屋,想法逃出来后就成这样了。你呢?最近可好?”她叹气道:“人老珠黄了,我殷情为人唱曲,他们便恼,好意歌舞,他们更恼,偶尔有故人想起,平白无故赏几文铜钱,算是幸运了。现在想来,还是正经嫁人的好。”我不甚感慨:“这位是我师妹风语轻,我们,一起走走?”她道:“我哪敢再耽误公子好事,只是,唉,算了,我又怎好让你为难。”我道:“为不为难都已说出口了,要现成帮得了忙,相识一场都是缘嘛,不必客气。”见她鼓足勇气道:“能否把我弄年轻些,也好多吃几年青春饭。”这不还想做回妓女吗,我想,她与师妹商量过吗?会有什么其他想法?稍一犹豫道:“你去卸了妆,拿盆水,找个僻静地吧?”扭头对师妹笑道:“看来不用改天见识了。”
一会儿,一个十足的老婆子过来,师妹惊得说不出话来,我施功完毕,再一看李依依,至少是风韵犹存吧,道:“你要再组织其他朋友来找我,我就把你还打回原形。”她照了镜子,喜滋滋千恩万谢去了,师妹道:“这么大名人都与你有一腿?还老装可怜,说是被女人甩来甩去,你要天天盯着仙女,见都见不着,不更可怜了?我现在可是知道你有多可怜了。不过——你真能把她再打回原形吗?”“用消歇掌啊?不过太损了,我都没对别人讲过这事。”我看师妹有些惊慌失色,想原来不论美丑,女人都会格外珍惜自己的容貌。
(4)群英会
此后师妹一直沉默不语,良久,来到一家店铺前,又站那里不走了,神情有些犹豫,抬头看时,上写着“刘家功夫针铺”,匾两旁却刻着个兔子,门前的石板,磨得透亮发白,一个细架子上挂着几十枚银针,阳光下闪亮闪亮的。忽然我额头间蠢蠢欲动,看看四周,并无可疑,急忙暗催内力,只听师妹“哎哟”一声,发力向我打来几十枚钢针,接着将针铺前挂着的几十枚银针也撒了过来!第一拨钢针是自带的,由袖藏机关发射,劲道迅猛,距离又近,若非早加提防,绝难躲得过去。我的内力减缓了钢针的速度,额头剑气冲出,及时将它们截断,至于第二拨,她内力有限,所撒银针根本就穿不过气墙,我一手接了,故作镇定道:“怎么了?想买没钱吗?”师妹怔怔的看我一会,转身就走,也不管我会不会背后袭击。“等会?”我叫道:“你去哪儿?”她不言语,我又道:“赵燕鸽死了吗?你来是专门给她报仇的吗?”她一转身,又作势打针过来,我一慌,向后掠去,却不见有针,隐约见她笑了笑,走了。
小妹总是能找到我:“那个漂亮姐姐呢?”我指指她的背影,小妹道:“谈崩了?你太有本事了!”“咋什么话你说出来就听着怪怪的?”“你儿子来了,把爹妈吓一跳。”那个背影远远地停了下来。我惊问:“儿子?谁的儿子?”“你的呀?家里都乱死了,爹说要剥你的皮。”“我儿子?那孩儿他妈呢?”“来了呀?倒是不生分,拿了一堆东西,还里里外外帮着干活呢。”我大概知道是谁了:“你去把她叫武馆吧。”“我不去。我看妈还可想认这个孙子呢。”“我去!”竟是师妹,不知怎的又折回来,我想还是我去的好,没想到她又非要跟着。
一进门我就见邓无常跑过来叫:“干爹!”蛮亲热的,我转身对小妹道:“就你会添乱,学个话故意夸张。”“是她娘自己说的,要在咱家过年,要给爹妈当几天儿媳妇。”我对胡玥玲道:“你说话就不会注意点啊,我大哥呢?”她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亲我一口道:“他怕来难看。”我道:“我现在就难看的很。咱说话做事能不能不那么离谱!”“离谱什么,我们不还一个被窝里钻过吗!”四座皆惊,我生气道:“带着孩子去武馆呆着去!”又忙着对父母解释:“她救过我的命,她是我大嫂,我和她男人是兄弟。”老妈看着她直摇头,胡玥玲难过地看我一眼,一屁股坐下赖道:“不去,我还要帮忙做饭呢。吃完饭再去。”
爹要和我说话,小妹领着师妹与胡玥玲往武馆去,不一会就又跑回来,气喘吁吁道:“打起来了,还没到地儿呢,路上就开打了,二哥你快看看去。”老爹道:“你要管不住那疯女人,就趁早赶她走!”我慌忙赶去,战争已经结束了,胡玥玲高兴道:“她是你师妹吧?我猜就是,浪的那样。”“你没怎么着她吧?她是我客人,以后不准动手。”“她害死我们那么多人,我没弄死她就是在给你面子呢,她阴谋深算,万一害死你呢?”我无奈道:“邓大哥真是太惯着你了,什么事?他自己不能来?”我一边说一边拂袖解了师妹的穴道,谁知她伸手就给我一巴掌,我一闪,她又抽过来,却被胡玥玲抓住道:“我们可是有仇的,你再无礼,小心我晚上给你被窝里放蛇!”
子午、子初现都跟着叶明住在武馆,与邓无常很能玩到一块,留下我们三人,就胡玥玲大大咧咧地说个不停。一会儿,小妹找来道:“妈说怕二人再打架,叫风姐姐去家里睡。”我有些担心:“就这里睡,一起说说话。”师妹道:“谁想跟你说了,我过去。”还没出门呢就回头道:“你送送我!”胡玥玲也要去,我附耳道:“别闹,晚上给我讲怎么赢得‘南沙八钺’的。”谁知那个胡大嘴马上高声道:“大获全胜呗,你想听啊?回来慢慢讲,讲一晚上。哦,先告诉你件事,有个女的,被擒住了,还逞能说是甩过你,我就把她杀了。”
路上,师妹认定是我教了她们厉害武功才使她受辱,非要我教她武功,我不愿意:“没文化,最可怕,胡玥玲没文化,你别和她计较,学武又不是什么好事,你也别让我为难。”“那我就赖你家,天天找你妈告状。”说着抓起我右手臂,我一甩道:“这里已经被人咬过一次,不能再有印记了。”说完悄悄对她道:“你不会对二老有什么非分之想吧?否则我就赶去向原府,阉了你的心上人。”我看她比听见胡玥玲要给他被窝里放蛇还害怕,小妹打我道:“你说什么了,看把姐姐吓得眼泪扑簌簌地掉!”我道:“不能让委屈都我一个人受了,是人就得是这样,掉眼泪有什么稀奇。”
和胡玥玲说了一晚上的话,第二天,小妹又跑来,我怵道:“家里出事了?”“出大事了!”我想是师妹下狠手了,问声“我师妹在吗?”便要出去,小妹拉住我道:“风姐姐一早起来,眼睛红红的,便要辞行,就在老妈苦苦留她时,门里进来一女的,说是找你。然后她就没再要走。”“谁?”“斐冷翠。还带了好多贵重东西,看来是非要娶你走不可了。”“就是那个女奸细?”“是啊,你怎么着人家女俘虏了?又找你不是?”我气道:“扯淡!”胡玥玲笑道:“我要去凑热闹。”
斐冷翠正坐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见了我施礼道:“丰神公子安好!有位故人,专程托我带来书信一封。”众人一齐奇道:“丰神公子?谁呀?”我不好意思道:“就叫常公子吧,别让老家人笑话我。”斐冷翠道:“那不行,那位故人就这样交待我的。”我拉她一边,着急道:“信呢?故人可安好?”她笑道:“在我嘴上呢,着急拿走吗?”“不是说书信吗?”“口口相传的书信,不行啊?她就知道你是个花心大萝卜,叫我先观察观察,这里一二十号女的,除了女将军,还有谁是你家人?都是来找你麻烦的吗?”我道:“别逗了,快说吧,这里连你三个客人,其余都是我家人。”小妹忽然过来道:“我知道那位故人是谁了,还挺想她的。”斐冷翠笑道:“她那时走的匆忙,没来得及给你送什么礼物,如今带来,还望姐姐喜欢。”胡玥玲道:“你几岁了,叫人家姐姐?”“你是谁?我爱叫,人家愿意听,关你多大事了。”胡玥玲笑道:“要关你很大事呢。你这么漂亮,比那些个装斯文的女人强多了,要还带礼物给我,我就让常公子娶了你,我现在就叫你嫂子。”
斐冷翠红着脸愣那里,忐忑地看着我,我忙道:“这是我家,别在意那多。她叫胡大嘴,咱不理她,你说那口信是?”斐冷翠笑了,又摆谱道:“我还是先派送吧。这里两副象牙筷子,送给二老,祝你们好胃口,长命百岁。这一对玳瑁耳饰,送给女将军,祝你早日找到如意郎君。这一红珊瑚树送常建智大哥,祝他节节高升,还有三哥的……”老妈道:“又没添丁,送筷子做甚,还那么贵。”我耐心地看她分发完毕,自嘲道:“我就知道没我的,口信是什么总该说了?”斐冷翠郑重道:“丰神公子,送蜡丸一枚,仔细查收。”我接了,掂着轻轻的,道:“咱不玩了,说说正经的吧?”这时,几个小孩,跑来七嘴八舌地问:“你怎么叫我姑姑是女将军呢?”她又忙着去应付孩子,我气愤地转身出门。
捏着蜡丸,心想,什么时候问问杨老师有没有笑穴,痒死这个没谱的女奸细!忽然一激灵:蜡丸不就是书信吗!密封的真好,化掉外面一层蜡,又用小刀撬开,见一极薄的丝绢,展开来,几行娟秀的字迹呈现在眼前:“丰神公子,思之如晤。大公子常德明健如犊,二公子常启明憨如猪,我现生意顺利,母子安好,三年之约,切切勿忘,常右怀。”我看了好几遍,把信盖在脸上,激动的心情难以平复,想三年后凭什么找回那头小牛和小猪呢?忙又去找斐冷翠,却见师妹在一旁冷眼相看多时,道:“丰神公子,常右怀?你真会编故事骗女孩子,她不会都已经给你生两孩儿了吧?”我忙诓她:“常右怀是个男的,我们是好兄弟。”
斐冷翠果然拿出半块玉佩,我道:“倘若我不问你要,是不是就带回去了?你好会摆谱拿捏。”斐冷翠笑道:“玉佩质地一般,怕你嫌弃不要了。”“我都是看人的,那些物好了坏了又有什么。既然来了,多待几日,看看我们这里的风物,只是不要再生什么绯闻了。”斐冷翠脸红道:“要是你那位故人有这样的吩咐呢?”我笑笑,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