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夜晚,有太多的人在无眠中度过。
林扬就这样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度过了一个晚上,好不容易妹妹半夜的时候醒了过来,他终于可以放下心来,可是刚假寐了一会儿,天就蒙蒙亮了。
他望着窗外昏暗的天空发了会儿呆,起身,伸展开手臂,活动了一下筋骨,他摆着早就麻木的胳膊,垂下头看着睡梦中,妹妹安静而美好的样子,忽而笑了。
替她拉了拉被单,以不惊动她的动作小心的替她捻去搭在脸颊上的一撮头发。
这个妹妹,总是怕给家人给来麻烦,从小就喜欢把心事放在心中,殊不知这样子反而更让大家为她感到心疼,父母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也就是这个妹妹了。
可惜,他终究还是没能照顾好她。
想到那个男人,他拿开了自己的手,陷入沉思中。
没想到,他们还是这样阴差阳错的相遇了。当初自己根本就不应该心软,帮她在“时光”安排这样一份工作。
明知道,他们迟早有一天会相遇的,不是吗。
也许他可以就这样带着妹妹一走了之,可是“时光”终究与他有恩。本来当初他们已经没有抱多大的希望,期望能找到妹妹合适的心脏,可是好运就是那么临空而降,也许这也不能说是好运,毕竟是以另一个生命的去世为代价而得到的。
彼时,他才毕业两年,哪里拿的出来那么多钱替妹妹做手术。就是在这样为难的时刻,他当时就职的公司伸出了援助之手。因此他在“时光”一待就是九年。
这份恩情,恐怕是怎么都还不完了。
他看了看时间,联系好护工就离开了。公司虽然给他放了几天假,但是有些事情是必须要做的。
听见关门的声音,林珰才睁开眼,望着天花板。静静的。
秋季的郊外给人感觉很好,秋高气爽。
虽然才是早上8点中的样子,但是这座位于郊外的疗养院已经热闹起来了。林扬到的时候,岳茗山正在和另一位老人在一片树林中的空地上打太极。空气中散发着泥土的腥甜味,鸟儿也在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玩得不亦乐乎。
林扬闭上眼睛感受着大自然的美好,清凉的味道铺面而来。这的确是个好地方。
他也不打扰他们,径自在一边等候。
待老人晨练完,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
岳茗山朝和他一起晨练的老人打了招呼,就向林扬走去,一边接过佣人递过来的毛巾向他问道:“怎么样了?”
林扬每个月的第一个周末都会抽出一天时间来到位于远郊的疗养院向老总裁汇报公司的情况,这个周末他跟随时非他们去了S市,本来是顺延到下个周末的,但是今天既然已经有了时间,就过来了。
“S市那边出了一些问题,不过时先生已经处理好了。”林扬毕恭毕敬的道,语气里是少有的钦佩。这位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总裁,可以说是自己看着一路走过来的,他的能力自己自然是清楚的。但是,这次S市的危机能这么快的处理好,还是令他着实意外了一把。
岳茗山点了点头,对于这个外孙的能力,他还是很有自信的。这个孩子从小就自律,严谨,他早料到他将来必有一番作为,因此早早就退休,将公司交给他去打理。他看了看面前这个总是很沉默的年轻人,慈祥的笑了:“你吃过早餐没,介不介意陪我这个老头子一同用餐?”
“您言重了。”林扬的态度虽然是不卑不亢的严肃,但是也隐隐流露出对岳茗山的敬重之情。当时妹妹做手术的费用,就是老总裁资助的,而且之前在公司他也是对他多有栽培的。这份恩情无论怎么样他都是还不完的,所以只能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帮助时总。
岳茗山再一次的为自己的眼光感到满意,眼前这个年轻人果然没让自己失望。几十万对他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既然能用这些钱财换得一个人才和他的忠心,又何乐而不为呢?
林扬又想到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岳先生,时先生最近在派人收集‘繁龙城’的相关资料。
“哦,这样啊。”岳茗山听了却不置可否,他走到一片菊花丛中。此时,花期已经过了,黄色的菊花瓣片片凋零,落在了还带着湿气的泥土中,晨风吹过,便掀起一阵生命的颤动。
他望着有些可惜,可是他走过了快一辈子了,这一生大概也快走完了,某些道理怎么可能不明白。虽然他已经退休了,但是一直派林扬帮他注意公司的动向,还不是因为放心不下吗,毕竟那是他一生的心血啊。
但是……他叹了口气,是时候放下了。
他转过身,拍了拍林扬的肩膀:“他想做什么就放手让他去做吧。你毕竟比他多些阅历,以后我这个外孙就劳烦你多多提点了。”
林扬心里感到了惊讶,他看着那个神态祥和的老人。
这个话。他仔细咀嚼岳茗山话中的含义,他真的打算对自己一手创立的企业彻底撒手不管了吗?
吃过早餐,岳老爷子吩咐人在自己住的院子前摆了一套桌椅,然后对林扬说:“你去把我书房的围棋拿出来,我们下几盘吧。”
林扬颔首,走进了装修的古色古香的书房,木制的月洞门,书桌和书柜都是紫檀木做成的,看起来静穆华美。他环视了一周,围棋盒就放在书桌上,走近,拿起围棋盒,眼睛却在无意间扫到了摊开在书桌上的一份健康报告。沉吟了一下,拿起健康报告。看着上面的检查结果,他的心沉了下来。
微光做完今天所有的事情,看了下时间,才三点多。刚好可以去超市买点食材帮林珰做煮点粥送过去,她虽然不会做饭,但是粥还是会的,于是打算提前下班。
刚走出办公室,就意外的碰见了好长时间没来上班的艾米。她穿着一条黑色的裙子,怀中抱着一个纸箱,面色看起来憔悴多了,微光心里不由得一紧。
艾米看见她,将自己怀中的纸箱抬了抬,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我今天是来辞职的,能一起喝杯咖啡么?”
她点了点头:“好啊,我正好下班了。”
艾米替自己点了一杯黑咖啡,而她点的则是拿铁。两种截然不同的咖啡,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情,或者可以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艾米喝了一口咖啡,浓郁而原始的豆香味在口中渐渐扩散,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心头,她苦涩一笑:“我母亲过世了。”
虽然早就预料到了,微光还是怔住了:“我很抱歉。”她看着放在沙发旁边,装着杂物的纸箱,“其实,你不必辞职的。”面对这样的事情,她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安慰面前这个看起来面如白纸的女人。
“我现在不想工作,想一个人到处走走,那种尔虞我诈的生活我已经厌倦了。”她垂下眼眸,“我母亲走的很安详。其实,她最大的愿望不过是盼望我此生能得到幸福,可是我们总是不能领会作父母的心情,也往往都会忽略身边那些最简单,最原始的幸福。幸福从来就不是一件奢侈品,甚至于是唾手可得,但是就是因为太容易得到了,所以反而被忽略。母亲临终前说,我的幸福就是她的幸福,而她能得到幸福何尝不是我所有的幸福,所以……”她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忽而明媚起来:“我的幸福,其实从来都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在路上,微光一直都想着艾米的这番话,然后再想想她原先的种种,一个人,要经历过多少,才能悟出这些,然后获得平静?
她走进超市,看着涌动的人潮,忽然感慨。其实当下的每一天,让自己活得安然,便是自己人生最大的幸福吧。
她,其实很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