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把葱带回了家,晚饭都还没吃上,她就先打起了瞌睡,等到任志卿把饭做好叫她的时候,她却硬是爬不起来,任志卿坐在她身边,凉凉地说:
“半夜饿醒的话,看谁给你做饭,反正我是不做。”
这几近威胁的话果然起来很大的作用,苏湘立刻从床上翻了起来,头发睡得跟鸟窝似的也顾不上了,直接就往楼上冲下去。任志卿见她那个样子,笑着摇头,也跟着她下去了。
她不得不承认,任志卿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比起她那些勉强可以填饱肚子又不至于死人的饭菜,她觉得他做的简直是五星级大厨的水平,以至于她吃得一句话都顾不上说。
可不经意的一抬头却发现任志卿吃得特别少,几乎是食难下咽,这阵子都是这样,他吃什么都没有味道,那些药几乎夺去了他的味觉。她听人家说,这种病是越吃不下饭越不好的,她总是不敢去想,在他面前她更是连提都不敢提,可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他越来越不好了。他不跟她同房睡,是因为他每个早上都是被疼醒的,疼得连喘口气都难受,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样子,他怕吓到了她,可是她都知道,为此,她不知道背着他抹了多少的眼泪,她同样也不想让他知道,她有多害怕,有多伤心。
他们对面而坐,任志卿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她也吃不下了,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粒。
墙上的钟刚刚敲过,已经晚上九点了,屋子里很安静,任志卿发现了她的异常,说:
“怎么不吃了?”
她心里难受,又怕他看到自己的眼泪,于是不敢抬头,自己撂下碗筷就跑上了楼。
任志卿没有追上楼,她把门关了,掩着嘴哭,她一直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觉得那里有千斤重压着。她偷偷看过他绑着塑胶管给自己打针的样子,管子勒得都可以看到他的手臂上的青筋,他疼得冷汗直冒,连针管都拿不稳,扎了好几次才扎准,原来他手上那些密密的针孔是这样来的。
这些都变成了她新的噩梦,三番两次,她梦到,他离自己而去,只留下一个背影,越来越模糊,惊醒之时,他也不在身边,而她不敢去找他,只能自己被子哭。
任志卿后来还是来敲了苏湘的房门,敲了好多次她都没有出声。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最后走了,通过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她看见他慢慢地移动脚步,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
苏湘觉得又乏又累,她放了满满一缸的洗澡水,看着一室的烟雾缭绕,她发起了呆,很久很久。
后来从浴室出来,她又坐立难安,穿着睡衣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却还是没有勇气踏出去,可她知道,自己一定会这样做的。
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坚决地打开了房门,想了想又折回楼下,在厨房翻找了很久,终于找到茶叶。
她端着茶盏小心翼翼地往楼上去,在任志卿的门口站了很久,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比手上的茶还烫,她觉得自己的耳边嗡嗡作响,还没想清楚,就已经伸手去敲了门。一声,没人应;两声,还是没人应。最后,她自己推门进去,没有看见任志卿的影子,从浴室里飘出了烟雾。她把茶盏放在桌上,自己坐在靠塌上,手一直在,心跳得厉害,终究坐不住了,站起来来回地走着。
任志卿从浴室里出来看到的就是她这样一幅魂不守舍的样子,又是脸红,又是慌张。
听到关门声,她抬头一看,立刻就别开了眼睛,声音干涩还颤抖:
“我,我给你送茶。”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个茶盏,随意答应了一声,自己走进了卧室,她也跟在后面进去了。任志卿转身过来看见她贴在自己身边,样子又特别滑稽,于是说:
“你做什么呢?没事就回去睡觉!”
她心跳如擂鼓,也不说话,就往床铺上一坐。任志卿看着她一副破釜沉舟、慷慨就义的样子,猜到了些什么,却不动声色,自己躺在床上的另一边,手上拿着一台ipad着。
他不理她,她更紧张了,闭了闭眼又睁开,二话不说就爬到他的身边去,把他手上的ipad抢了过来,也跟着有模有样地看着屏幕上的股市走向。任志卿问她:
“你到底要做什么?”
她心虚得要死,说:
“上网。”
“那你拿你房间去,我要睡了。”
“这里的网速比较快。”
听着她的胡说八道,任志卿也没性子再陪她插科打诨了,说:
“那你在这里好好上吧,我去别处。”
说着就要下床,苏湘扑上去抱住他,把他又压回床上,任志卿被她撞得轻轻咳了起来,她把他抱很紧,却不敢看他的脸。任志卿一直笑,说:
“你看你的脸,别闹了,回去睡觉了。”
“我不。”
“那你要做什么?”
苏湘终于把头从他的胸膛抬了起来,直勾勾地看了他很久,突然就狠狠地吻了上去,技巧不再那么笨拙了,也懂得了与人接吻是要闭上眼睛的,可任志卿却不高兴了,一下就推开她,冷冰冰地说:
“不行。”
她自己正当意乱情迷之际,却被人硬生生泼了一盆冷水,立刻就垂头丧气了,问他:
“为什么呀?”
任志卿也被她那一个吻弄得心乱如麻,又拿起她丢在一边的ipad着,可那些线此时看来竟然横七竖八。她一直拿着可怜兮兮的眼神看他,他却盯着ipad的屏幕,目不斜视,说:
“不行就是不行。”
她颓然地趴在任志卿身上,苦思冥想了一阵,突然又抬起头来,认真地说:
“你是不是怕我怀孕?没事的,我明天就去买药吃。”
还好任志卿没喝茶,不然此时此刻含在嘴里的茶水一定会全部喷出来,他先是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眼前这个一脸认真的女人,继而大笑,说:
“你现在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了!好女孩可不能这个样子。”
苏湘把手圈在任志卿的脖子上,把脸凑得很近地看他,在他耳边低声地说: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出来混很久了。”
说完,她就又吻了上去,轻轻地,轻得就像蝶翼扫过他的唇瓣,她亲一下,就看一下他的脸,还是寡淡,然后她再亲一下,再看一下他的脸,眼睛里满满都是情意。世界上什么都会骗人,表象会骗人,话语会骗人,唯独只有这样义无反顾的眼睛不会骗人。
任志卿的胸膛开始起伏,苏湘的脸红得就像新婚房里的‘囍’字,她在他面前把自己的睡衣脱了,一览无遗,不敢抬头,直勾勾地看着他衣服上的扣子,终于动手去解,一颗,两颗……每解一颗,她的手都抖得更厉害。
解到第四颗扣子的时候,任志卿把她的手紧紧按住,就在胸膛的地方,她可以感受得到他剧烈跳动的心。
苏湘不知道他的意思,以为他还是不肯,就算她连脸皮都不要,就算她已经做到了这个份上,他还是不肯。那一刻,她的脸不是红了,变成了惨白一片,床上是没有一个洞,不然她铁定就钻进去,永远不出来了。
手被他抓着,她也一动不动。任志卿手上一用力,她就撞进了他的怀里,他说:
“剩下的我自己来。”
苏湘听到他的话,把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肩膀上。她想要和他在一起,用一种可以清清楚楚感受到他存在的方式,所以她挑逗他,用尽自己所知道的方式去挑逗他,而男人本来就是最经不起挑逗的动物,一下就陷了下去。
任志卿抱她,吻她,她头发上的香气缠绕在他周围,即使是无底的深渊他也愿意就这样沦陷而不愿意清醒,窗外寒风凛冽,而她就在他的怀里,实实实在在,是世上最绮迷的样子。
经过那一夜的投怀送抱,她倒是从此以后就名正言顺地登堂入室了。她把自己的枕头拿过去放在了他的旁边,还在浴室的门边多放了一双拖鞋,甚至把自己的衣服也全拿过去和任志卿的挂在了一起。她兴高采烈,每天都笑容满面,每个从家里门前经过的人亲切地叫她‘任太太’,她就心花怒放,答应得异常大声,还兴冲冲地跑进来跟任志卿说:
“志卿,志卿,刚才隔壁的李小姐叫我任太太了。”
说着,还特意把手上的扫帚往旁边一搁,挺直了身板,把一双手放在腰间,装出一幅特别优雅的样子,问他:
“你看,我像不像‘任太太’”
他极努力地忍住笑,轻轻咳了两声,很认真地说:
“比较像‘任太太’的侍女。”
她一脸的笑就这样僵住了,把手上的抹布往他身上扔去,说:
“滚!就你不识货”
说着,一脸怒气地又拿起扫帚要去院子里扫落叶,任志卿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说:
“你把那身衣服换掉就像了。”
她看看自己身上的棉衣棉裤,突然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
“我自己觉得这样挺好,多人性啊!前任‘任太太’倒是很气质。”
说完,头也不回,门重重一甩就出去了,任志卿看她这个样子,哭笑不得,只是一直摇头。
吃过晚饭后,苏湘又死乞白赖地缠着任志卿载她去超市,这次,她再三地确定了任志卿身上有带钱夹。一到超市,她简直疯狂了,这也要买那也要买,看那阵仗是要把上次心理创伤给抚平了。
最后,她搬了一袋又一袋的零食往后车厢里堆着,这才心满意足地上车,任志卿说她:
“你那么能吃,以后谁敢娶你?”
她皱着眉,说:
“你别说这话啊,我不爱听!显得你这人多没良心啊!”
看她就要生气,任志卿立刻就弃械投降了,安静地开着车。
回到家里后,她把零食全都洒在地上,自己坐在中间,周围全被零食包围着,然后放了碟片来看,是她自己去租的,估计是喜剧,她看得捧腹大笑,那个样子特别夸张,前仆后仰,边看还边抹眼角,零食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
苏湘坐在地上,任志卿就在他身后的沙发上坐着,她在看喜剧,而他在看她,她笑得特别大声,背着他在抹眼泪。任志卿心疼了,推了推她的肩膀,说:
“别哭了,我以后不说了!”
她才不理他呢,肩膀一抖就把他的手甩开,还是看着电视没心没肺地笑着。任志卿也跟着坐在地上,从身后抱着她,不管她怎么挣扎都不放开,轻声哄着:
“是我不会说话,要不我让老王来把你接回去,好不好?”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她索性就大声地哭了出来,还在嘴边的薯片,因为她张大了嘴哭而落了下来,声音响脆,哭得死去活来。任志卿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只能一直用袖子帮她抹一脸的眼泪。
直到她哭痛快了,也已经是十一点半了。她还在那里一抽一抽地,任志卿问她:
“气消了吗?再哭下去,生日都要过了。”
苏湘立刻转过身去,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瞪得老大看他,说话还一顿一顿的:
“你,你要帮我过生日?”
他点了点头,起身进了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蛋糕。
任志卿拿着蛋糕慢慢向她走来,屋子里是暗的,只有他手上那一小点的光亮,照着他的脸,消瘦、苍白、眉目懒散。
苏湘看着他,当他终于把蛋糕放在她的眼前时,她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竟然觉得心里无比难受,火光照着他们两个人的脸,他说:
“生日礼物等以后再补上。”
她一直看着蛋糕,看着那些火苗,紧着任志卿的手,说:
“你要记得你的承诺,如果,如果你骗我,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他点了头,把蛋糕往她面前一推,要她赶紧吹蜡烛。苏湘一口气吹熄了蛋糕上的蜡烛。任志卿去开了灯,等他再来坐下的时候,苏湘掏出自己的钱夹在他面前摊开,他在给她切蛋糕,没注意去看。于是她再把钱夹往他眼皮底下推,问他:
“志卿,可不可爱?”
任志卿终于停了下来,朝钱夹瞥了一眼,是一张照片,她的手里抱着一个孩子,是在庭院里拍的,她坐在秋千架上,光线很好,把她的笑容拍得很漂亮,照片中的她已经脱去了一身婴儿肥,开始变得纤瘦了。可看到她手里的孩子,任志卿心里还是疼了起来,那是他一辈子无法弥补的遗憾。
他怕自己会恨她,会控制不住向她发脾气,所以立刻就把脸撇到了一边,刀子割在蛋糕上,力道重了一些。苏湘眼巴巴地看着他,他却说:
“谁的孩子?”
她一愣,说:
“悦心和赵如风的女儿。”
任志卿一听,手的动作停了一下,嘴角竟然呛着一抹笑,说:
“那你这阵子不是白忙了?都已经是别人老公了。”
乍一听,她就听出了他的揶揄,脸立刻就绷在了一起,却不说话。任志卿还在笑,把切好的蛋糕放在她面前,说:
“要来找我之前,你也应该先去打听清楚啊!你看这样多没意思,人家孩子都有了”
苏湘一听就来气了,看着他的脸,说:
“你吃错药了是不是?我不过是拿张照片给你看,你较什么劲啊?”
任志卿倒没发脾气,拿起叉子,叉起一小块蛋糕,往嘴里送去,凉薄地说:
“别人的孩子,你拿给我看做什么?”
“还有,我告诉你,少去招惹有妇之夫。”
她听了,冷笑一声,说:
“我就专门招惹有妇之夫了,你不就是。”
任志卿一笑,把刀叉往碟子上一扔,说:
“随便你。”
说完就起身要上楼,苏湘也站了起来,抓住他的胳膊,问他:
“你说清楚了,到底在生什么气?”
任志卿背对着她不说话,她想了一阵,然后说:
“还是因为孩子,你还是恨我!”
他轻轻一甩就甩开了他的手,说:
“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孩子。”
任志卿终究还是走了,只留着她一个人,本来好好的气氛,全都被她弄砸了。可她没有恶意,她只是想让他开心,如果,如果他能在仔细看一眼,或许,事情就不会这个样子,可是,他没有,因为不忍面对心里的伤疤,所以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