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一阵刺骨冰凉自天灵盖缓缓蔓延到了脖颈,又顺着脊柱滑进男人的屁股墩子,浸入下方的泥地里面。
水很快就成了冰。
他睁开眼睛,便看见一个穿着青色绒袍,面容俊美的男人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看。
这个男人他记得,正是数日之前在玉春阁内部敬酒威胁太子放过那名青楼女子的男人,太子迫切地想要找到他,心心念念许久,他们努力许久不见对方丝毫踪迹,却在此地突兀见到,以至于使得田三靳发愣了许久。
对方大约已经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一个时辰,或者是两个时辰。
这样的判断并非是来自于他的直觉,而是田三靳细心注意到了对方肩头与发梢上面堆积了厚厚一层的白色晶莹,甚至眉宇之间也有了一层霜寒。
“你是谁?”
他声音嘶哑,像是干涸了多年的河床,忽然有一道小小溪流艰难流过。
对方嘴角露出了微笑,在飞雪之间甚至有些耀眼。
“苏寒山。”
听到了这个名字,田三靳的瞳孔骤缩。
他忽然间明白,为什么他们花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却连对方的毛都没能够摸到。
“那日在玉春阁,是你出手救下了那名青楼女子?”
苏寒山似乎对他的话感到很失望,轻轻抖了抖自己身上的积雪,转身朝着巨大七层阁楼的斜檐处走去,坐在了那里的竹椅上。
此地四周宽阔,阁楼修建巍峨气派,也不知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金鳞大门紧闭,窗户口用精钢钉死,偶尔会流露出让人心悸的气息。
“你不应该问这么多,因为我想要问你问题,如果你总是问我,我就没有办法问你,如果我一直问不出我想要的问题,我可能会生气,而如果我生气了……我就会杀了你。”
苏寒山懒洋洋的话语很难制造出想要的威慑力,甚至激发了田三靳心头的硬气,他冷笑道:
“你总不至于认为我这样的人会怕死。”
“想杀我,现在就可以直接动手。”
苏寒山老神哉哉地问道:
“你不怕死?”
田三靳回道:
“我不怕。”
苏寒山摇摇头,笑道:
“你应该怕。”
他盯住了田三靳那无比骄傲又充满血性的眼神,毫不留情地摧毁对方心中那堵厚厚的城墙,将它们变成可耻的废墟。
“我知道你原来是江湖里出名的‘金刀一字客’,也晓得你成家立业,退隐江湖有些年头了。”
听到了‘成家立业’四个字,田三靳面容苍白了不少。
“那又怎样?”他咬牙道。
苏寒山叹息一声,从袖兜里面摸出了一叠银票,而后当着田三靳的面扔进了一旁的火盆子里面,溅开了大片红色的火星子,与飞雪混作一谈。
田三靳的目光锁死那叠被扔进了火盆子里面的银票,喉头动了动。
“生活没有想象的那么美好,那么具有诗意,无论你是碌碌无为的庸人,还是名扬天下的大侠,但凡要成家立业,就不能再学那说书人嘴里的一匹马,一壶酒,逍遥快活。”
“柴米油盐,衣食房地,这都是你无法避免的问题。”
田三靳沉默。
苏寒山看着火盆子里面被烧成了灰烬的银票,继续道:
“赚钱对于有的人来讲很容易,譬如我……我可以每天就待在窑子里面不出来,我可以骑马翻山,带着女人和酒,去看最美的绝景,赏最高远的星空,甚至我完全不需要做什么事情,每日吃了睡,睡了吃,钱还是会源源不断地流进我的口袋里,我一天赚到的钱,是很多人一辈子都花不完的数目。但赚钱对于某些人来讲,确是一件让人无比头疼,无比难受的事情……譬如你,为了让自己的妻儿过上更好的生活,你重新拿起来你的那柄刀,重新走入了江湖。”
“为了赚钱,你昧着自己的心,去到了太子麾下当一条狗,但太子是什么样的人,天下无人不知。他生性多疑,绝对不相信你,为了能够控制住你们这些投靠他的江湖中人,他会暗中派遣死士去‘软禁’你们的家人,从而能有一条彻底拴住你们的狗链……有意思的是,不知你们是否想过,你们的家人究竟是真的被太子爷‘软禁’了,还是……彻底消失了。”
苏寒山话音落下,田三靳狼狈地抬起头,他的瞳孔有些昏暗空洞,嘴唇也打着哆嗦,像是觉得雪冷了几分,有些刺骨。
“不可能!”
他大声叫道。
“那么多人的家人都被太子软禁了,他总不敢把所有人的家人全杀了!”
“王城有法,便是太子爷也不能够随便杀人!”
他的声音夹杂在了风雪之中,难免多了些凄厉的味道,苏寒山看着田三靳几乎要崩溃的模样,没有任何同情。
并非田三靳不值得同情,而是苏寒山明白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同情田三靳。
他从小就是孤儿,没有过亲人,飘萍于江湖,受尽许多凌辱和冷眼,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危机,苏寒山曾经会为了一口沾满污水的馒头,去咬死一条流浪疯狗,也会为了一碗冷腻的阳春面去杀一群无辜的人。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这八个字,沾着言语哭诉不清的血泪与无奈。
他做过许多好事,确也做过许多丧心病狂的坏事。
那位唯一进入他心底深处的生死之交,已经在五年前自刎于他眼前,飞溅在飞雪之中的飞血,一滴苏寒山也没有忘记。
他只哭过这一次。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一位喝酒的朋友。
苏寒山望着眼前几近崩溃的田三靳,平静道:
“太子从不杀人。”
“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所以晋国的法,管不了他。”
“至于你们这些江湖人,在他眼里终究只是一条狗,高兴的时候他会喂你们吃肉,喝汤,不高兴的时候,他会把你们宰了吃肉,喝汤。”
苏寒山话音落下,田三靳嘶声哭叫道:
“别说了!”
“别说了!”
“求你……”
他被牛筋绳结实绑住的身体栽到在了漫天风雪之中,一个冷酷而坚硬的男人,在这个时候,发出了软弱的哭叫声,田三靳面色狰狞地啃咬着地面的冰凉与疼痛,口齿渗血,沙砾磨碎了他的嘴唇和牙龈,可是他却始终不曾停下,似乎只有这样能够减轻他内心之中的恐惧和悲恸。
苏寒山看着田三靳这副模样,眼中始终没有波澜。
他拿起来火钳,轻轻刨出了一堆燃灰,然后将双手伸到了火炉上方,贪婪汲取着炙热。
“再过半月,这雪便要封城了。”
他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