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出这些疑问并不是没有根据的。
首先,对于荣格所说的“集体无意识”现象,别人也有过类似的触及,只是这种触及不是从生理医学的角度,而是从社会文化的角度。比如维柯对于人类语言中的共通现象的关注,列维——斯特劳斯对于文化结构的探讨。而在另一方面,柏拉图、康德等已从不同的哲学体系出发对“原型”及理念、理式进行了探讨。这种探讨中的一个共同特点,就是从个别中看到一般,从历时中注意到共时原则,从表象中揭示出深层结构,从现象中抽象出本质。
维柯曾经对不同语言文化中的相似现象进行过分析,比如他指出值得注意的是在一切语种里大部分涉及无生命的事物的表达方式都是用人体及其各部分以及用人的感觉和情欲的隐喻来形成的。例如用“首”(头)来表达顶或开始,用“额”或“肩”来表达一座山的部位,针和土豆都可以有“眼”,杯和壶都可以有“嘴”,耙、锯或梳都可以有“齿”,任何空隙和洞都可叫着“口”,麦穗的“须”,鞋的“舌”,河的“咽喉”,地的“颈”,海的“手臂”,钟的指针叫着“手”,“心”代表中央,帆船的“腹部”,“脚”代表终点或底,果实的“肉”,岩石或矿的“脉”,“葡萄的血”代表酒,地的“腹部”,天或海“微笑”,风“吹”,波浪“呜咽”,物体在重压下“呻吟”,拉丁地区农民们常说田地干渴生产果实”!让粮食肿胀了”……
维柯在这里列举的“一切语种里”的这种隐喻,无疑就是不同民族有共通性的极好的例证。的确,维柯所说的这种语言现象,是一种普遍的现象,语言,特别是其中的隐喻的相同是最典型的集体无意识显现。语言中隐喻的几乎完全一致性具有结构学的意义。如果按照荣格对原型的推论方式,人类的语言正是一个最为合适的对象,语言正是在表层的不同之中有着深层的共同性,在各民族独特的语言中有着共相,否则不同的民族语言之间就不会翻译和理解。索绪尔和结构主义语言学正是看到了这一特性。由此我们可以从语言现象中推论和追溯出一种原型,它比荣格所列举的神话、传说、梦幻、狂言所显现的原型更有说服力和典型性。然而人类语言中的这种现象显然不是一种集体无意识遗传的表现,而反映着人类与世界形成的一种具有共同性的关系,是一种有着相似性的文化现象。不管是不同民族之间的横向比较,还是同一民族之间的纵向联系,都可以获得某种相同“结构”的印象而带上“原型”模式的色彩。
对于人文科学研究中的这类现象及一些推论方法的漏洞,马林诺夫斯基似乎也早有觉察,他曾说:“对于文化的正确认识应当求之于一代代人类产生文化的过程,及每一代新生的机体如何受文化的陶冶熏染的情形。玄学上的观念,如集团心灵,集合感觉中枢或良心等,都是逃不出把社会实体分作两对立部分一一方是属于个人心理性质的文化,他方是属于集团的或超个人性质的文化一的说法。既然这样分离之后,自然将进而谓:由个人的心理集合或完整以形成一超个人的,但仍是精神的实体。杜尔干(Durkheim)的道德逼迫出于社会实体直接影响的学说,和其他认为出于集合潜意识及文化高层结构的学说以及同类意识,或集合模仿等概念,都是着重于社会的心理基础,而认为这是超个人的社会实体,这种种学说都是想采用多少带着玄学色彩的理论捷径。”马林诺夫斯基指出的这种现象,包括在思路上与荣格有着联系的杜尔干的理论,与荣格所要试图解释的现象是相似的。马林诺夫斯基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是:“我们认为这问题可以用经验来解答,社会精神的或心理的实体其最后的媒介总是个人的心理或神经系统。至于集合或完整的现象不过是个体反应的相同罢了。相同反应的来源是在个人受着相同的制约过程,因为他们是在相同的物质文化中受约制的。于是这个超个人的实体就是这一套物质文化,它是存在于个人之外,而同时却又影响着个人的日常生理现象。所以文化的不约而同,精神的及集合的性质便没有神秘可言了。它并不是一个谜,可以用一语或一个概念来道破的。它是需要我们广阔的精细的研究人类机体如何陶冶,最重要的是神经系统的熏染,研究时又不得把它和物质文化及已有的风俗相分离。”马林诺夫斯基的上述论述当然带有他的文化功能学说理论特性!但也为我们认识人类生活和精神现象中的共通性和相似性提供了另一种思路,或者说为分析荣格的原型理论提供了另一种参照系统。
由此我们不得不对荣格的集体无意识论点和原型理论提出另一种假设,即荣格的对人类“集体”性心理现象的描述,也可以理解为是对人类共同性、共通性的抽象、概括和假设而他假设的现象与其说是一种远古祖先精神的遗传,毋宁说是一种在共同生物本能基础上的相似情境下的类似心理反应。它并不是一种先天的模式,而是一种反应机制和文化模式的功能性显现。
(第三节对荣格研究方法的质疑)
荣格关于集体无意识的假设,以及它寻求例证的过程,正反映了他实际也是对一种人类精神的共同、相通现象的“发现”和概括,只是他把这种发现用来构建他的自主精神理论,把这种共同性看作是一种集体无意识现象可以说,荣格集体无意识概念中的“集体”一词是准确的,人类确实有一种不是属于某个个人的而是属于集体的心灵表现。但是,问题在于,这种集体的心灵表现是一种集体“无意识”呢,还是一种集体的综合的精神现象和文化现象?荣格的研究和他的证明过程,使人产生一种感觉,他是对人类共同现象的一种归纳基础上的理论假设。他的理论命题具有重大意义,而论证过程及其证据不足,用以说明的论据不是人类实践的过程和文化现象,不是正常的人类社会生活和他所说的“远古”祖先,而是非正常的生理现象与个别的文学现象。
阿兰·邓迪斯在《西方神话学论文选》中介绍荣格的学术观点时曾指出,荣格关于整个人类存在着一种“集体无意识”这一概念,可以使人们联想起19世纪流行的“心理统一性”观点。他还对荣格关于几种普通原型的观点多少有些微词,比如关于母亲、孩子、智叟等等具有世界性的原型。以母亲原型为例来说·“即使普通母亲的意象是普遍存在的,也没有必要假定这一意象是遗传内容的一部分。这一意象可以通过文化媒介而获得。在不同的文化中,母亲的意象是不同的,这可能正像在不同的文化中,母亲看上去不同一样。”
荣格把集体无意识的产生推向远古时代!强调其先天性。这种强调实际已把精神现象推向了生理遗传。在这里,荣格原型理论所包含的重大的启迪意义和所具有的逻辑上的谬误并存。其启迪意义在于他为精神的独立自主争得一席之地的努力确实把关于人类心灵的探索的重要性突现出来,并为从生理、肉体与心理精神的结合上理解人性提供了可能,打破了历来把人的精神与肉体相分离研究人性的传统意识。同时,他使得人们不得不正视人类精神现象中某些类似“心灵本能”、“行为模式”的现象的存在。然而,荣格在这里出现了一个由他的长处所导致的致命弱点,陷入了一个他力图避免反而陷入其中不能自拔的境地,这就是他关于集体无意识的来源的解释。
荣格是个有成就的心理医生,对于精神病人心理的熟悉使他的心理学研究达到了一般人难以达到的深度,当然也为他的理论提供了依据,但是,也许正是他的这种职业性质和特长,使得他把注意力专注于精神病人的心灵、梦幻乃至占星术、炼金术等非正常的现象中,而忽视了绝大多数人的正常精神现象的研究。另外,一个需要引起注意的现象是,据一位研究者说,荣格在着力探讨集体无意识理论的过程中,与他自己精神的接近癫狂有一定的关系。在一个时期内,荣格自己的精神就处于一种无意识状态:“这就是他与弗洛伊德决裂后,一时失却方向的时期。那是一个内心迷惘、混乱、骚动不安、孤立无援的寂寞孤独期,荣格被一些混乱的梦、意象、幻觉困扰着,汹涌而来的无意识波涛曾使当时的他怀疑自己的理智。实际上,就某种意义而言,他就像一个精神分裂症……这正是荣格面对无意识的岁月。”这位研究者较详细地描述了荣格如何在这一时期精神的非正常状态中记录下自己的无意识心理现象,待他“豁然醒悟”后便发现了曼荼罗等原型意象。荣格的这种异常的经历,使得他越发相信无意识现象的存在。而这种包括荣格自己和他的病人的非正常的精神现象,又被他视为具有普遍意义的人类的心理现象和人人都可能走过的心路历程。在这种领域里的深入探讨,导致荣格不是从人类社会实践的过程中去解释和寻求答案,甚至不再如他的老师弗洛伊德从个体的人生经历中去寻找原因,而把它们看作是先天的存在,甚至遗传的精神现象,从而不把这些现象视为一种心理的失常和精神的扭曲,而是视为人类深层心理的浮现或原型的激活。于是荣格为了说明集体无意识的先天性!不得不陷入他一直力图回避的一个理论命题精神可以遗传。
荣格确实在回避用生理本能、遗传理论来解释原型、集体无意识的来源!但是正是对先天性理论本身的追寻!把他自己逼上了尴尬矛盾的境地。因为,在荣格的理论中!集体无意识原型不是后天的,不是经验的,不是个体的,不是可以意识的,相反,它是先天的,是本能的,是集体的,是属于“无意识”领域的。在这里,最致命的矛盾还不在于对先天性的强调,而在于关于集体无意识现象本身的界定和他的来源的推论。如前所说,荣格对集体无意识的界定是不明确的,是经不住反证的,而他对集体无意识来源的推论更是虚幻的,他在把无意识从个人扩大到集体时,实际就是突出了人类的“共同性”、“相通性”,就带有把人类或族类作为一种类属而揭示其集体性,暗示其共同本能的意味,而当他进一步明确提出集体无意识不同于个人情结、不是后天获得而是与生俱来时,他也就截断了通向从人类历史实践观点探讨人的心灵现象的道路,他留给自己的余地,就只有用生理遗传来解释集体无意识一条道路了。不管这是否是他的初衷,客观实际情况就是如此。而荣格自己的许多论述,包括专门定义集体无意识概念的论文中,都表明了荣格关于集体无意识的来源是生理遗传的观点。而正是在这时,荣格原型理论的矛盾才真正暴露出来或者说,精神能够遗传,集体无意识就是远古祖先精神的遗留物或者说,集体无意识不是精神的遗传,实际就是一种人类共同的、决定后天某些行为方式的生理本能。而这两种观点都不是荣格的本意,但是我们却从他的理论中得出了这种结论,因为他的理论中不时地有着这两种声音的交替出现。
荣格原型理论及其论证方法的矛盾在于,他为了建立以“自主精神”为基础的心理学理论,把弗洛伊德的无意识理论推前了一步,提出了集体无意识的假设。但是,他对集体无意识的来源的解释的证据却没有超出弗洛伊德的基本范围,于是只能把它们推向远古,以至“先天”。在这里,先天性就是为了说明精神的不依赖于物质性和自主性。这种几乎每一个环节都建立在假设基础上的理论体系,在后来的进一步论证中就显得十分费解并走向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