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初升,万道金光照耀大地,这又是新的一天。
十二条人命算的了什么?太阳依旧升起,邬丹和陈慕凡在前面艰难开路,他们在昨晚就已经服下四品丹药“肝肠毒断丸”,此时胃中酸疼比往常更胜,像是火烧蜡灼,由喉到胃都是腐蚀糜烂之感。
拓跋虎一行人团团密集走在一起,和他们总是保持在约二十米距离,任由他们在前,拿着刀剑劈开连绵草木开路。自己一行人掌握着解药,要是他们升起歹心想要逃之夭夭,不出一日便要五脏六腑黑烂、口鼻流血而死,要是这两人想要拼死一搏?现在他们有二十人之众,难道还要害怕他们势单力薄两人?
故此,拓跋虎和徐业志一行人都是安心打趣玩笑,不耐烦、满口嫌弃,催促着两人前行。要是有妖兽突袭,它们这帮畜生总是会攻击落单之人,在此情况下,陈慕凡二人相比走成一团的二十人,无疑会成为最先遭受攻击的诱饵。
“陈慕凡,我的葫芦里还有些丹药,如果拼死逃生,或许能够有十分之一的机会生存,回到风扬镇后寻找大夫治疗,说不定有一线生机。”
“你甘心不为魏久武报仇吗?”
“当然想,现在又有什么办法?”
“我曾经在栖凤镇听闻他们谈及“黑背土灵龟”,他们曾经说此物活动范围是在过了逢月谷之后,依此推测是在恶龙潭中间,再看天相,我们确实在沿着这个方向西行。”
“若真如你所说,我葫芦里几味药倒能配成一副黑背土灵龟厌恶气味的药散,让它在半日之内以为是天敌逼近,驱使它再往西行。”
“那就甚好!”陈慕凡左手把几撮杂草抓稳,把青叶剑从上砍下,像是早已经认命一般,麻木行事。内心深处却是时刻烧起千丈复仇烈焰,恨不得立刻拔剑和拓跋虎决斗。
人之心念,就是来时如此剧烈无始,自己和魏久武、宋冲不过萍水相逢,相谈寥寥几句,未能深交,此刻他却难压心头怒火,苦苦思量一夜,陈慕凡才找到答案——“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
自己心头涌起的正是对拓跋虎残酷劣行的滔天怒火。
邬丹说道:“你可是有计划?”
“说计划也谈不上,恶龙潭的威名早已在咸州之内远播,水下暗道密布,猎妖人身上不都有诱惑妖兽的药散?要是你能配出引诱水系生物丹药,让它们蜂拥而出,我们逃生便多几份把握,趁乱把拓跋虎一行葬送下去也不是没可能。”
少年狠辣语气、复仇心烈,把久在江湖的邬丹都吓了一跳。
“......”纵然邬丹是个老道江湖,看到露出凶狠一面的陈慕凡,听到这个一腔热血少年的打算,也不由生出退意,倒不是因为丹药难以配成,现在拓跋虎一行人早已把这落单两人视作废物、可有可无,不曾留心监视,配药约有五分把握,而是潭水被自己丹药惹得游鱼、鳖虾、蛟龙纷纷出潮的景象光是想象就已经让人害怕。
恶龙潭表面占地不过区区方圆半里,但邬丹此类老猎妖人知道,潭水深度不可估测,往往超人想象,更兼地下联通的水网暗道密布无数,不可胜记,生活在此的三四阶游类必有近百之数。
不然恶龙潭的凶蛟为何能在此生息甚久,只因地下水深莫测,要是碰上斗不过的化神期高手来临,这畜生就往下一窜,沿着水下暗道逃生,纵然修仙之辈有避水宝器,在深水之下,动作还是比不上水类生物灵活迅捷,更兼那条凶蛟天生精通幻象神通,把钻进水里的人迷得七晕八绕,连化神期高手在这深潭里都要操心自己性命。
要是真被自己一剂丹药激发水域里三四阶的鱼类凶性大发窜出地面,虽然会削弱这类水物的实力,但凭借它们悍不畏死、一拥而上的狠性,怕是元婴期高手都要皱眉叹难,拼命自保,更别说拓跋虎二十余人、境界最高者不过灵脉期七层,逢此鱼难,必定九死一生。
自己与陈慕凡走在前处,虽然事先知晓,但终究还是首当其冲,必定会最先蒙难,想到这,怎么不让邬丹愁绪百结,一面想要替魏久武等人讨一个公道,一方面又深深害怕葬身鱼潮之中。
邬丹心中来回拉锯之际,思量是否拼个鱼死网破的时候,一行人来到有水源流下的山岗,望着天边快要下山的太阳,选好在此过夜。
“停!”
“今晚在这扎营!”
拓跋虎的手下凶狠打断陈慕凡和邬丹两人谈话,从纳戒之中取出沉重行囊,砰通!扔在地上,指手画脚,粗声粗气让他们赶紧支起帐篷,其余人都坐在洁净底面,坐了下来,对待奴隶一样指使陈慕凡两人。
“这是今天丹药。”秃头道士坐在磐石上,抛下两颗黑色恶臭丹丸。
邬丹把它放在手心观察,溜转端详,道:“他们没打算留我们活口,这个药只是压制毒性,根本不是解药。”
经过这番察觉之后,邬丹这才决心和陈慕凡兵行险着。
两人在一日里都干着苦力活,到了夜晚钻进帐篷,小心翼翼从葫芦里配制药粉,他们都把耳朵放的聪敏,唯恐拓跋虎同伙突然探头进帐篷扫视。
两人忙活一夜,把所有事项都准备好,在他们袖子都用暗袋藏着对黑背土灵龟有驱散作用的药散,只要仍旧是他们两人走在前头,拓跋虎一行人就别想找到黑背土灵龟。两人还各自有一枚以四品狂化丹为原料,添加了诱剂的杂糅丹药。只要找准地方,把它投入和恶龙潭相连水陆里,必定能够引起周围生物的疯狂攻击。
只是这种丹药效果难以预估,会出现什么效果,邬丹自己也说不准。
想到妖兽攻击之时,自己会最先被攻击,邬丹又把猎妖人常用的诱剂改良一番,把它磨成粉末,又加入几种药材,藏到自己右手暗袋里。
准备妥当之后,邬丹又用手在泥土里,简单画了一下逢月谷和恶龙潭之间的地势,相约过了逢月谷后,往前在一条与恶龙潭相连的山溪之内投下狂化丹,引起混乱并趁机把诱剂往拓跋虎人群之中抛去,随后往北逃走,并且简单告诉陈慕凡附近的妖兽活动范围,提醒他切勿往西北方向窜去,那里有一头通体玄黑、背后生翅的妖虎,实力约在五阶,狡诈成性,来去无踪,遇到它肯定是毫无抵抗能力。
......
第二日清晨,雾水笼罩了四处森林,树木模糊一片都隐藏在厚厚的白雾之中。
邬丹和陈慕凡不由大喜过望,这番可真是天赐机遇,在这视线受阻的环境下,无疑更加适合投药和逃跑,两人在拆卸帐篷的时候都相视示意。
趁白雾还未消散,邬丹和陈慕凡连忙赶路,脚下手上动作都加快几分,昨晚的宿营地本来就靠近逢月谷,相距不过三里。
在两人故意赶路的情况下,一个时辰就翻过了山谷,一路上万幸没有撞见土灵龟,或许是由于驱赶药散的气味,反倒吸引不少一二阶的妖兽出现。在后面猎妖人的弓弩之下,纷纷殒命,得了不少普通的材料。
虽然还不能看见太阳光辉身影,但空气中无疑已经灼热几分,邬丹用袖子擦去下巴的汗珠,用沾满泥的布靴又往疏松湿润的土地踩了几脚,道:“看周围泥土、树木长势,已经到了恶龙潭边缘。”
话还没说完,陈慕凡又把树下杂草堆里的枝干挪开,与膝盖高的位置,树皮清晰留下了一道数寸深的痕迹,土里还有深深爪痕的掌印,道:“和你所说黑背土灵龟的活动踪迹很像。”
假装停下来喝水,邬丹道:“看掌印边缘的泥土干湿,土灵龟应该距离我们不远。”随后又看了看周围渐渐淡薄的白雾,本来两米之外不能视物,现在十米左右的树木青石轮廓清晰,且白雾消散速度渐渐加快。邬丹皱了皱眉头,接着说:“要是他们察觉起来,早点找到土灵龟,狩猎成功之时立马就对我们下黑手。”
陈慕凡从邬丹手里接过牛皮水袋,道:“那就快点动手,趁着白雾算浓郁。”
邬丹看了看淙淙流水的小溪,里面水流湍急,越往前鱼虾之数越盛,这里水质清澈、水量稀少养活不了这么多的虾公蟹精,显然是从恶龙潭里窜出来的,照此看,位置方向无误,这片岗子过后的水源极有可能和恶龙潭水下暗道相连。
邬丹重重呼吸一口,狠狠把身上腰带拴紧、把行囊连着的麻绳结了个活结,重要之物他早已揣进怀来,等下真有鱼难发生,跑起来二话不说就把绳结解开,立马逃之夭夭,他是打定心思绝不掺和进打斗之中。
“你们两个在那嘀咕什么!快走!快走!”拓跋虎旁的秃头道士又满声怨气,挥着如云袍袖,指指点点。
一行人又往前行了约一里的路程。
脚下泥土青苔盛密,土地松软无力,微微渗出水来,两旁水松向天挺拔,根根苍劲有力,一路榕树冠枝相互缠连,片片遮天蔽日,伴着湿气的微风,把树条吹得刷刷响。奇形怪状的树木张牙舞爪,像是恶鬼前来索命。飞鸟不肯到此歇息,只有远处传来杜鹃泣血苦叫,像是未涉险路人啼哭。
左右两边都是缓缓往上的崖壁,一条没有声响的绿河在中间平地流遄,看不见底下石头河床、不知有多深多浅。越往前走越是寂静无声。
邬丹看见白雾之内百米可见,再要拖延,只怕就要放任它消散,错过机会了,便不再迟疑,把左手暗袋中丹药捏在手里,路过河湾时,不经心、随意投了下去。
又往前走了半里,众人都觉脚下土地松动,隆隆响。
“怎么了!”秃头道士问着拓跋虎。
“他奶奶的我问谁?”拓跋虎本就是山匪出身,对着猎妖常识了解不深,只靠蛮力毒计行事,没有留心山水走势、妖兽习性,此时也说不出所以然。
“要不我们往后退吧。”徐业志面色苍白,被巨蟒缠身的遭遇又涌上心头,不禁生出退意,还是想慎重行事,退下再说。
此言一出,拓跋虎的手下也有些担心起来,警惕着地下。
就在众人想着要不要往后逃走的时候,拓跋虎一行人中走在最前面的手下,脚下泥土窜出一条巨蟒,嘶嘶吼声令人心寒,一口咬住他的脖子,身子快如闪电,一缠一绕,顷刻间就让他没了反抗能力,躺在地上任由畜生挤压。
拓跋虎一行人毕竟也有经验,没有慌乱,擎着刀就往下砍,想要救受害者出来。
邬丹感受着地面越来越密集的轰隆声响,从最近处掬了一捧水和右手中的诱剂混合在一起,贯注灵力在内,揉成一个水团,一把扔了出去。
拓跋虎本来想抽刀救护自己的手下,看见水团来袭,心里暗骂不好,往右狠狠一扑,避开了气味馥郁的水雾,其他人则被药水当头淋湿。
从地里又窜出几条水蛇,密密麻麻的龟鳖蟹虾,浑身湿滑,都是比寻常大了整整一个身形,拓跋虎等人已经把最先发难的水蛇砍翻,又想对着蜂拥而至的水类砍去,却只发出铿锵声响,一个个虾蟹精明无比,两螯往前一夹,稳稳当当拦住了攻击,其余龟鳖,仗着皮壳坚厚,纷纷咬食猎妖人的小腿,惹起一阵阵哀嚎。
实力弱的,被袭之后倒地不起,外貌狰狞的恶龟、虾精一拥而上把他们身躯铺满,纷纷咬噬起来,血流一地,往河中淌去,受血气刺激又引出更多发疯的水兽。
拓跋虎团队里,其中几个灵脉期的,仗着实力高强,一刀一剑砍翻周围敌兽之后,连忙往后倒退。不想从地面黑色裂缝又有水蛇探头探脑,吐着蛇信、扭动身躯、步步逼近。纵然是恶匪毒汉,面对这些不会退缩、目光冰冷的蛇妖,也难免双腿打颤,想要后退。更别说在不远处的小河里,还有滚滚波浪翻腾袭来,谁知道下面还有什么水兽。
“快走!”邬丹一手抓住正在和水蛇厮杀的陈慕凡,扯着他往北面的山崖跌跌撞撞跑开。
此时河岸接连崩塌,黄土倾倒在河水中,一条条鱼鳞坚韧、口有利齿的食肉鱼往上跳起,一口一口咬住人的肌肤,狠狠撕咬下肉来。
“救命啊!”最靠近河岸的一名手下,双手掩着鲜血淋漓的脸孔,想要护住不被咬食,一条条食肉黑鱼继续奔跳,窜到半空继续咬着他的双手,不一会受袭者的双手便露出洁洁白骨、嫩红的鲜肉剥离,惨叫声响彻河谷。
猎妖人还来不及搭弓射箭,就已经被蛇妖缠上身体,一点一点挤做肉糜,手上的刀还未砍到脚下龟虾妖兽,空中飞来的食肉鱼就擦身而过,坚硬鱼鳞刷下一大片皮肉。
在如此数量的妖兽面前,猎妖人只有被屠戮的份,毫无还手之力。痛苦凄厉的喊声直上响彻九天重霄。让听到的人都打了一个寒颤,背后尽起鸡皮疙瘩。
陈慕凡听到也不得不回头望了一遍,只见红彤彤的河水翻腾不止,从中不断涌出水蛇、黑鱼、龟鳖蟹虾。河岸边的土地里,横七竖八倒了十多条尸体,最先蒙难的都是筑基期实力的人,拓跋虎和秃头道士跑在缓缓土坡,还未受伤。
看到如此人间惨象,陈慕凡也不由恨自己下手太重,未曾料想到水下妖兽威力居然恐怖惊人。
“别发呆了!”邬丹吼了一声,脚下动作不停,不顾山体湿滑,顽强攀爬:“恶龙潭里的蛟龙出来,我们都要死在这!”
陈慕凡把手一甩,一句话也不讲,三步做两步,往拓跋虎猛蹿了过去,口中大喊:“过来!”
拓跋虎听到他霹雳一声巨响,知道他是血气上来了,哪里还理会?恨不得身下再生两腿,脚底会生风驾云,赶紧逃出这个修罗场。头也不回,一个劲的往山上窜。
旁边的秃头道士刚从河岸三四条水蛇夹攻下逃生,心口还怦怦乱跳,侧眼一看陈慕凡汹汹来势,脸色顿时刷白,愣头青哪里会顾什么生死?一时间惊恐万分、魂飞魄散。起了恶念,一脚把拓跋虎踹了出去,希望能够挡住身后攻势。
却说拓跋虎本来就全神贯注爬山,被秃头道士用出全身力气偷袭踹来,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一侧头,看见地上连绵爬来的龟虾妖精,赶紧爬起身来,还未站稳,头上就一阵凉风吹来,下意识伸手挡住。
正是陈慕凡举着青叶剑过来寻仇,一剑刷下,可怜拓跋虎这个干下不少血腥恶事的凶汉,此时就像懦夫一样被吓得六神无主,稀里糊涂就被砍下了右手,左手赶紧护住伤口,口里连忙求饶:“小兄弟,你饶我一命!你看看下面满满一地的水妖,再不逃我们都要死在这了!”
“陈慕凡!不要伤他!”叫出声来的正是徐业志,这个瘦弱的少年,一身血污猛地窜来。
“你要寻仇!就找我!是我把拓跋虎招来的!”
“混账!”陈慕凡把青叶剑举起,完全不顾远处成精的水妖黑压压一片冲来。往前和徐业志打的乒乓作响,一个仗着剑法连绵、一个凭借刀法诡异,棋逢敌手、将遇良才,从半山腰一直打到山顶。
不远处的邬丹看见言劝不得,拔腿就走,不想把小命交代在这。拓跋虎撇下陈慕凡,追赶上前,居然和秃头道士纠缠起来,随后一脚把这本领不强的道士踹到山脚,被河蟹咬食,伸手挣扎求生不得,寸骨不留。再往东面,还有三个灵脉期的猎妖人都是浑身破烂、鲜血横流,互相搀扶着逃命。
“吼!”一声巨响把七人吓得心肝都快从喉咙跳出来。
好似突降一场雨,噼里啪啦掉下密密麻麻水滴,一条巨蛟腾在半空,驱风驾云,呼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