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妘记得,最后一次过中秋,是二十九岁那一年。她大约在六月中旬从G城出发,一路沿着火车路线西行,穿过了好几个省份,终于到达了行程的终点——敦煌。
敦煌是个很小的地方,交通也不方便,可该死地吸引着许妘,于是她干脆在哪儿租了个房子暂时定居下来。
为了方便出行,许妘还顺便在那儿报了个驾校考到了驾照。拿了驾照以后,人就疯了,跟着在当地认识的资深向导明哥到处跑,差点就成了当地“土著”了。
那一年的中秋节是在明哥家里过的。敦煌人很纯朴,又热情好客,知道许妘一个人住也没什么认识的人,硬是要留她过节。
明哥认为,中秋节就是要赏月的,而与圆月最为相衬的,除了沙漠别无其他。于是,明哥明嫂,带着许妘和其他当地认识的好友,开着车就往沙漠无人区里钻。到了七八点的时候,架起帐篷,燃起火堆,在那儿吃着烧烤哼着歌,快乐极了。
都说国外的月亮看起来比较圆,可对许妘来说,再也没有比敦煌沙漠的月色更美的风景了。
“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呢?”
望着天上高挂的圆月,许妘有些惆怅地感叹。没有人回答她,一切不过是她在自言自语。
“铃铃铃”
听到这复古的彩铃,许妘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赶紧跑书桌前从抽屉里掏出那部诺基亚。
来电显示是“秦之向”,许妘轻轻按下接听键。
“喂。”
“许妘,我是秦之向。”
“嗯,我知道,怎么了?”
对面出现了几秒的沉默,话筒里的电流声被寂静衬托得愈加明显。
“你是想问我中秋节的事情?”许妘迟疑着开口问他。
“……嗯”
“哈,这样吧,明天下午六点,我和我妈开车过去,带点月饼和水果之类的。”
此刻,电话另一头的秦之向,瞥了一眼猫在隔壁的父母两人,用淡定的语气掩饰自己:“嗯。”
“地址你还记得吗?需要我把详细地址发给你吗?”
“啊。小秦同学你可真了解我,我还真的不记得了。。。”许妘想起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路痴,每次去秦之向家都是他领着去来着。
“行吧,我等下发短信给你,如果实在找不到路就打电话给我,我去找你们。”
秦之向认识许妘的第一天就深刻了解到她的路痴属性,不然也不会特意提醒地址的事。
挂了电话,许妘收到了市里的气象短信,她很是认真地看了两遍才息了屏幕。
将手机往床上随手一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许妘很好心情地望着天花板,喃喃道:“天气晴朗,适合赏月呀。”
第二天许妘起了个大早,很简要地将去同桌家过节这件事告知了蒋静雯。乍一听这个消息,蒋静雯带着几分睡意还有些懵懂,脑子转了转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女儿说了什么。
“怎么突然就要去别人家里过节了呢?”
许妘不得不承认,一脸糊涂的蒋静雯还挺可爱的。
“妈妈,秦叔叔他们听说今年只有我们俩过节,觉得怪冷清的,正好两家住的也近,索性请我们一起过节了。您到时候也和他们认识认识,毕竟我蹭了人家好几顿饭呢。”
蒋静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许妘额头,责怪她:“你这孩子,怎么不懂点礼数。哪有中秋节还打扰人家吃团圆饭的?”
“人家自己都说了,人多热闹,那我们也凑一凑呗。晚上带些水果过去,还有那盒冰皮月饼,当佳节礼品送过去。”许妘这话说得周到圆滑,倒不像是个初中生会说的话。
“好吧,希望他们别介意才好。”蒋静雯脸上为难的神色稍微缓了些,只是眉头还微微皱着。
许妘只想赶快打消她的顾虑,连忙说:“嗯嗯,放心吧,秦叔叔他们人很随和的,您就当多交些朋友呗。”
经历过之前一系列的事情,现在的蒋静雯在生活里更像是个不更世事的小孩,很多事情都是许妘在有意无意推着她往前走,而她自己也逐渐意识到这一点,看向许妘的眼神更是多了些茫然和探究。
约了下午六点的时间,不好太早也不好太晚,许妘母女两在五点五十分左右驱车来到秦家。
秦之向早早在楼下等着,看到她们的车还很热情地招手,也就这种时候比较像个十几岁的小孩子。
进门后,秦之向先是往屋内喊了声:“爸妈,许云和蒋阿姨来了。”
秦元林听见儿子的声音立马甩了遥控器,起身走到玄关处招呼他们,“哟,来啦,快请进。”
赵晴也从厨房奔着小碎步跑了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看到许妘身后的蒋静雯还愣了一下,随即十分热情地迎了上去。
“你就是静雯吧?我老早听我家小子提起你啦。”
蒋静雯是个不擅长交际的人,遇上这么热情的同学家长,乍看还有些腼腆,只好微笑着应了声:“赵晴姐,我家云云也常提起你,说是多得你们的照顾。”她提起手里的礼盒,“今天真是打扰你们了,这些都是我们的心意。”
赵晴看了眼秦元林,后者立刻心领神会的上前打招呼,接下了礼盒。
“你这太客气了,就吃顿饭的事情。”
见对方收下了礼品,蒋静雯才自在些,笑了笑道:“哪里的事,过节了还来你们家叨扰,实在过意不去,这月饼你们可得收下才好。”
看着大人们你来我往的交际,许妘和秦之向交换了个眼神,各自推着自己父母进屋。
“好啦好啦,你们再说下去,我们都要饿扁了。”秦之向很适宜地撒了个娇。
许妘强忍着笑意,也帮着他打马虎,“可不是,阿姨,您的菜再不掀锅,等下可就焦了。”
接下来的气氛就融洽了不少,两位母亲在厨房互相打下手,俩小孩和家里唯一男主人在客厅雷打不动地观看央视饭点新闻。
秦元林双手搭在膝上,问起许妘的近况,“小云呀,听说你前阵子住院,还骨折了,我和你阿姨都可担心你了。”
这事秦之向早前提到过,许妘觉得还挺暖的,毕竟和秦父秦母也不过是几顿饭的交情,却让他们这么牵挂着。
“没事儿,您看我现在好着呢,石膏也拆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劳你们挂心了。”
许妘就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此刻看起来的确十分精神,秦元林也就不多问了,只说了句,“那就好,以后可得注意身体,有啥体力活尽管让秦之向做就是了。”
坐在一旁的秦之向在沉默中无语,提醒秦元林:“爸,我是你亲生的吗?”
秦元林理直气壮地反驳他,“不是亲生的敢这么使唤?”
秦之向:......
许妘不好插嘴,只能在心里狂笑:哈哈哈,秦之向你也有今天!
此刻,厨房里的两个女人感情也在升温着。
赵晴早就从秦之向口中听说了许妘家的事,虽然知道的不多,但也能猜出个大概,无非就是大多数家庭都会大概率发生的事——出轨、离异。
为了让蒋静雯不那么拘束,赵晴选择主动提出这次邀请她们的目的。
“静雯,中秋节请你们过来吃饭,一来是因为我着实喜欢小云这孩子,学习好又懂事,聪明还有主见。二来,我也知道你们今年两个人过节,正好我们家人也不多,两家人凑在一起过,也热闹些。”
打直球的方式果然比较对蒋静雯的脾性,这番话说得又真诚又实在,蒋静雯没有理由去抵触。
“晴姐,我和云云都很期待能和你们一起过节。”蒋静雯露出真诚的笑容,“其实我来之前也挺忐忑的,担心会打扰到你们,可现在的确是我多虑了。”
提起许妘,蒋静雯又多了些话,“云云说我内向,平时也没个能说话的交好,总让我去交多些朋友。”她抬眼看了眼赵晴,有些羞赧。“有个可以互相倾诉的朋友,心情的确会好些。”
见她不再拘束,赵晴也松了口气,开起了玩笑:“那就好,我还担心你嫌我太多事了呢,我们老秦总说我八卦。”
蒋静雯低头笑了起来,“没有的事,我很感谢你们对我们母女这么好。小秦平时在学校也是经常帮云云的忙,是个很善良的孩子。”
听见厨房里偶尔传出的笑声,许妘觉得甚是欣慰,蒋静雯的性格比她想象中要好相处。在蒋静雯和许向阳离婚之后,许妘才真正开始深入了解蒋静雯的为人,也发现了她严肃端正的外表下其实有一颗不善言辞的心。
蒋静雯在学生时代就是个不爱说话、不擅长交际的学霸,谈恋爱、结婚从来都是许向阳主动推着她走的。作为一名务实的独立女性,蒋静雯有一颗敏感、自负的心,在处理感情方面的问题总是采取一种比较极端的手段,这也导致她和丈夫、女儿间的矛盾越来越大,三者之间越走越远。
既然决定了要两个人互相扶持着走下去,许妘自然是要好好正视蒋静雯的性格问题,答应秦之向的邀约,也是让蒋静雯打开心扉的第一步。
幸好,一切都不算太晚。也幸好,蒋静雯并没有放弃自己和她的女儿。
这顿晚饭吃得尤为和谐,甚至可以说得上其乐融融。席间看起来最“孤僻”,最不易相处的蒋静雯,反而是饭桌上的核心人物,大家都有意无意地照顾着她,让她感到十分的受宠若惊。
除了同龄的秦元林和赵晴尽宾主之谊,秦之向也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期间不断往蒋静雯碗里夹菜,看得秦元林眼睛发涩。
秦元林:果然是亲生的,对同学家长都比对老爸体贴呜呜呜。
秦之向:……?
许妘和秦之向一样,担当着活跃气氛的角色,不过更像个端水大师,几乎往每个人碗里都夹了菜,讨巧得很。
秦元林是个爱喝酒的,酌了几口后整个人都飘飘然了,开怀大笑:“哎呀,今年中秋我们家真热闹,希望以后年年都这样,不然怪冷清的。”
赵晴不大能喝酒,但也试着尝了一小口,附和着说:“是呀,今年幸好有静雯和小云,不然就我们三个人也没那么多乐趣。”紧接着,赵晴顺势说:“静雯,以后也一起过节吧,正巧我们两家也离得不远。”
大人的友情有时候也可以来得莫名其妙,认识还不到一天的时间,就可以确立这么亲密的关系。
被久违的家庭温情所感染的蒋静雯正含着笑,对赵晴说:“只要你们不嫌弃,我和云云都求之不得呢。不过一直打扰你们家也不好,明年我做东,也请你们到我们家坐坐。”
赵晴和秦元林相视一笑,连忙回道:“那敢情好呀,可就这么说定了。”
没机会插嘴的俩小孩听了这番对话,也忍不住看向对方,见彼此脸上都带着惬意的笑,便笑得更开了。
吃完饭,秦之向和许妘很自觉地收拾碗筷,要求做收尾工作,三个大人出奇地没有表示异议,挪到了客厅吃着瓜子唠嗑去了。
秦之向拿着洗碗布刷着手里的碗碟,许妘在一旁接过刷过的碗碟用清水冲洗干净,两人都安静地完成分配好的工作。
许妘转了转眼珠,看向秦之向,“小秦同学,我怎么觉着过了今天,我们就成亲戚了呢。。。”
秦之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也有这种感觉。”
许妘撇嘴,放弃了思考,“也好,以后我可以肆无忌惮地过来蹭饭啦!”这真是件令人高兴的事!
秦之向瞪了她一眼,表示“你就这点出息?”
许妘愉快地擦着手里的碟子,“民以食为天,你不懂吃货的快乐~”
秦之向极度无语,默默吐槽:什么都不懂的小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