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锋从山上下来时已是中午,好多人聚在操场上,三五成群地议论着,气氛压抑而躁动。
靖翰第一个看见晨锋,立即冲过来,“你去哪儿了?”上下检查一番,看到晨锋四肢俱全五官完整,稍稍放下了心,“没事吧?”
“没事。”晨锋看着围过来的冬白、安德、哲茂,心里涌出些欣慰的感觉,无论下来将面对什么,他都有这些兄弟在一起,“我有些想法……”
“晨锋,”旭炎一群人围过来,打断了晨锋的话,然后是珂澜几个女生,然后又有其他人,之后,就是一大群人围过来,一张张焦虑和渴求的面孔。
晨锋明白大家的感受,这两天,他也被局势捆绑着,压迫着,空有满腔热血却无法施展,他知道同学们需要一个方向,行动的方向;“我有个想法。”
“晨锋,大声点。”,“听不见。”,人群后面,有人喊起来。
旭炎过来,亲热地拢住晨锋的肩膀,把他往前面推,“晨锋,上台上说”。
操场边上,有个齐腰高的台子,学院要是在操场上组织比赛,台子上就是老师们坐的地方。晨锋见周围的人聚了好多,后面的人都看不见,他也不推辞,手一搭就站到台子上。
操场上的同学们都围过来了,足有上百人,远处还有人过来。
望着面前一张张面孔,晨锋感觉到沉甸甸的压力,那些目光是渴求,是信任,更是责任;一时间,晨锋竟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从来就不喜欢学外语。”晨锋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这个,不过没关系,他在这里,就是要袒露心怀。“如果不是学院规定必须通过一门外语才可以毕业,我肯定就不学外语了。”
“我当时选的是巴曼语,因为选这个的人多,我一直就想着把这门课糊弄着通过就行了。”
人群中发出轻微的声响,显然很多人都跟晨锋于心戚戚,气氛也轻松了些。
“说实话,学巴曼语真痛苦,不说要背那些单词了,语法也折腾死人,时态,语态,单数复数,讲不通时老师就说是习惯用法;前一段老师教我们过去完成进行时,你说都完成了,怎么还能进行?完全就是没道理嘛。”
下面好多人都嗤嗤地笑起来,晨锋算是说到他们心里了,显然,学渣之间总是心心相印。
“然后学院取消了巴曼语,又规定萨莱语为必修课。”晨锋一句话把大家拉回现实,大家沉默了,晨锋也沉默。
过了一会儿,晨锋才再次开口,“昨天,有人跟我说,我们都是学生,应该遵守学院的规定;我们可以向学院申诉,请愿,但应该维护学院的教学秩序,按照学院的规定去上课。”
每个人都很沉默,显然这是所有人心里的一道坎,罢课破坏了学院的教学秩序,于是就丧失了正义性,没有人愿意站在正义的反面。
“是这样吗?真是这样吗?”晨锋炯炯地看着面前的人群,他觉得刚刚安静下来的心脏又开始强劲地跳动,为他带来澎湃的豪情,“难道作为一个学生,只能遵照学院的指示行事,否则就是错的,就是非正义,是这样吗?”
晨锋看着面前的同学们,这里大多数是参与罢课的同学,他们迫切地需要一个指引。
“不!”晨锋大声地说,这一刻,只有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响。
“在正常的情况下,学生应该遵循学校的规定,这没有错,可现在是正常的情况吗?”晨锋抬头往远处看看,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洛克他们居住的小楼就在哪个方向,“这次的事情很明显,是萨莱人在背后捣鬼;学院屈从于萨莱人的压力,这是学院做错的地方;学院做错了,作为学院的学生,我们该怎么做?”
“当然,我们可以做个容易的选择,我们是学生嘛,学生的天职就是读书,就是遵守学校的规定,既然学院规定了萨莱语为必修课,那我们就去上课好了,学院的对错,教育大臣的对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这些大事就交给有资格的人去评判吧,我们只要维护好学院的教学秩序就好了。”
晨锋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嘲讽,但没人注意这个,因为大家已经预感到他下来要说的话。
“看见错的事情,我们钳口不言,我们视而不见;萨莱武馆的人在城里打人,欺负我们洛维亚同胞,那跟我们没关系,是警察署的事;萨莱商人欺骗霸凌我们洛维亚的商人,那也跟我们没关系,那是外务大臣的事;我们是学生,我们遵守规定就好了。”
曾经压抑住的怒火又在胸膛里鼓涌,让晨锋几乎都说不出话来。
“那就是我们要做的吗?我们来到洛维亚最好的学校,国王陛下从全世界请来最好的教授,教我们知识和道理,难道就是期望我们成为这样遵守规定的‘乖孩子’?!我们学过‘见义勇为当仁不让!’,我们学过‘义之所在虽死无悔!’,但当不义不公的事情就发生在我们眼前,发生在我们身上时,我们能做的竟然就只是‘遵守规定’?”
“不!”人群开始大喊起来。
“学院取消巴曼语是错的!学院把萨莱语定为必修课是错的!面对学院的错误,难道我们只是装模做样地申诉一声,就尽到了自己的责任吗?”
“不!”这次声音更加响亮,相信整个学院都能听见,可没人在意这个。
“学院是国王陛下的学院,是教授们的学院,但也是我们八百多名同学们的学院!我们对学院同样负有责任!我们有责任让学院更美好,也有责任帮助学院纠正错误,我们更有责任,阻止萨莱人将手伸进我们的校园!”
“对!”,“对,这也是我们的学院!”,“不能让萨莱人得逞!”人群开始像火焰燃烧起来,有人在其中高喊,“我们该怎么做?”
晨锋抬手让人群安静下来,“有个我十分尊敬的人告诉我,我必须自己做出决定,并承担决定的后果。”晨锋意识到,正是因为这几天的纠结磨砺,他才有这一刻的明确和坚定,他感激颙若老师没有直接告诉他怎么做。
“我不会要求别人,但我会告诉大家我会怎么做。”晨锋看着不远处的学院主楼,热血化为坚定的决心,铁水凝结成钢,“从现在起,我会罢读所有的课程,我会在学院广场上静坐抗议;我会告诉阿利维德院长,除非学院恢复巴曼语等四种外语课程,并取消萨莱语为必修课的规定,我不会停止我的抗议行动。”
晨锋看着面前异常安静的人群,好多人都被晨锋的话惊住了,“这是我认真思考过的结果,我自己决定这样做,并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晨锋等了一会儿,给大家留出思考的时间,“我希望每个人都自己思考,并自己做出决定;如果你支持我的想法,并愿意承担这样做的后果,那么,请跟我一起。如果你另有考虑,也没关系,每个人都有决定自己行为的权力,做一件事的方法也不只是一种。”
晨锋露出一个笑容,“这就是我想跟大家说的,现在,我要去学院广场了。”
他从台子上跳下来,冬白,靖翰,安德、哲茂四个人围上来,靖翰把手放在晨锋的肩膀上狠狠地按了一下,然后四个人拥着晨锋往外走。
人群让开一条通道,显然大家还没有决定该怎么做,毕竟,静坐抗议,这样的举动过于决绝,而且没有退路。
“哈哈,晨锋,我真是没看错你!”旭炎大笑着迎上来,伸手想拍晨锋的肩膀,又窘然地收回手,似乎意识到那样做是一种冒犯,“我跟你一起!”
“还有我!”珂澜激动得满脸通红,但是语气坚定。
更多的人站出来,跟随在后,然后,就像有某种奇异的吸力,停在原地犹豫的人群开始分解离析,他们跑着追过来,汇入到越来越壮大的一群。
安静地向前,然而势不可挡。
维克托先生刚刚享用过一顿丰盛的午餐,此刻正一个人坐在官邸的休息室里,享受惬意的餐后时光;来到洛维亚已经三年了,除了每年一次回国述职外,大多数时间他都呆在这个内陆小国,有时候他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变得像个洛维亚人了。
但显然没有,他依然喜欢辛辣的烟草,喜欢煎烤的食物而不是这些洛维亚乡巴佬喜欢的蒸煮,最重要的,一定要用大蒜来调味;就像刚才的主菜,用温克国出产的椰子油配合蒜片慢煎小牛上脑,绝对是天下极致美味,那些洛维亚穷鬼是体会不到其中的妙处的。
维克托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高脚杯,看着猩红的酒液在杯中飞旋,就像一场迷离的绮梦。
葡萄酒的香气散发出来,闻起来远比入口的感觉更好;即使在洛维亚生活了三年,他依然没有习惯这种带着酸味的果酒,喝起来就像是变质的醋;在他的家乡,人们只喝够劲的白酒。
但他今天餐后特意给自己倒了一杯,他不喜欢这种酒的口感,但尊重它的价格。
这种巴曼出产的葡萄酒一瓶就要一个金币,只有如此昂贵的美酒才配得上自己的成就。
整整两年时间,花费了无数心思,威胁,收买,讹诈,欺骗,恐吓,利诱,甚至还几度让军队配合,才最终令腓格屈服,同意将萨莱语作为奥顿皇家学院的必修课,同时取消了巴曼、坎托、朗索亚和温克四种外语。
目光短浅者看不见这件事的重要,但作为一个政治家,他明白这件事的意义,如果将来某一天,洛维亚并入萨莱帝国,那这件事,就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说起来,腓格也算是有些见识,知道对于洛维亚这样的内陆小国,只有通过教育才能提升国力,为此还不惜血本从世界各地请来数十位教授。
腓格的盘算其实不错,对洛维亚这样只有两百多万人口的小国,如果每年都有几百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进入社会,再加上整个社会形成的重视知识的氛围,持续十年二十年,整个国家的人口素质必然会有一个脱胎换骨的变化,即使这说不上会对萨莱有什么威胁,但肯定会大大增加萨莱吞并洛维亚的难度。
可惜啊,腓格的用意昭然若揭,萨莱怎么可能坐视不理?又怎么可能给他时间让洛维亚强壮起来?腓格到底还是底气不足,边境上的几次小摩擦,几位大臣的劝说,就让他在学院这件事上低了头。
其实,维克托很清楚,萨莱虽然地域广阔人口众多,但内部也是矛盾重重,之前的努瓦是个边疆小国,没人把它放在心上,洛维亚则不同,与巴曼和多尼提亚接壤,萨莱很难在不确定二者意愿的情况下直接出兵——那很可能就不是夺回来一块美味的馅饼,而是陷入到一个烂泥潭里。
外部的原因还算是小事,萨莱真正的问题是君臣不睦;五年前,皇帝临死前,出人意料地把皇位传给了刚从新大陆留学归来的小儿子摩兰,这就埋下了冲突的祸根;虽然在诸位大臣的扶持下,摩兰顺利登基,他的两位哥哥也表示臣服,可他们的心思谁又能知道;尤其是雷纳公爵,是老皇帝的嫡子,多年来一直以太子自居,现在君臣异位,即使表面上臣服,他心里的失望谁都能想得到;前年摩兰皇帝试图取消商业行会,结果就在两个哥哥的抵制下不了了之,行会还是行会,还是那些人,只是换了个名字而已。
君臣不睦给政局增加了变数,每次维克托回国述职,都是战战兢兢谨小慎微,小心地与各方势力都保持距离——房间里有几只大象在游荡,像他这样的小人物,一不小心就会碰得骨断筋折。
说起来,能远赴异国任职,倒是避祸的好机会,更何况以当前洛维亚的情势,再运作几年,说不定就可以立下开疆扩土的大功,那时候皇帝陛下至少也会拿一个爵位来酬功吧。
权力是个很奇妙的东西,你不需要实际拥有什么,只要人们相信你拥有,你就有了相应的影响力;在洛维亚人面前,维克托一向注意提醒对方他是萨莱帝国的大使,代表着萨莱数千万的人口,庞大的军队,还有萨莱君王的意志;但实际情况哪有那么简单?之前推动军方在两国边境上弄出点小摩擦,就这么小的事,差不多就把维克托整个家族的影响力都用尽了,还欠下了不小的人情。
不过,无论如何,经年的努力终于结出了硕果,萨莱语成了奥顿皇家学院的唯一外语课程,下一步就是沿着既定的策略继续推进;今年就可以启动学生交流活动,让这些洛维亚的乡巴佬见识萨莱广阔的国土、庞大的国力,震慑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同时在其中扶持萨莱的代理人,当然也要持续打压那些不开眼的学生,比如那个这两天还号召罢课的叫什么的学生,这一套动作坚持下去,用不了几年,奥顿皇家学院就会变成实质上的‘奥顿萨莱学院’!
也许用不了几年,腓格国王就会‘被退位’,萨莱人‘主动’要求并入萨莱帝国。
以一人伐一国,这算得上政治家最终极的成就了,将来萨莱的史书上,也要重重写下‘维克托’这个名字!他会成为国家的英雄,被众人敬仰,被后代铭记!
午后的房间静谧安详,日光从窗户上方照进来,照亮了窗下的一小块地方,却凸显出室内的幽暗;维克托大使轻摇手中的酒杯,心潮被辉煌的前景所激动着,澎湃难抑,他的眼光已经看向更遥远的未来。
洛维亚之后,巴曼是个不错的目标。
维克托把酒液在眼前摇了摇,他决定以后每天都要喝一杯这种巴曼的葡萄酒,要征服敌人,首先就要了解他们。
维克托决定用这杯巴曼美酒礼敬政治家的雄心,正要举杯一饮而尽……,却发现酒液中有个异物。
一只小飞虫,不知什么时候飞进来,落在酒里;此刻,小虫子漂浮在酒液上,正在拼命挣扎求生。
维克托一怔,还没有决定是把小虫子挑出来,还是重新另倒一杯,这时候,房门却不合时宜地被敲响了。
“进来。”大使把酒杯放到一边,他决定一会儿再处理这个扫兴的事件。
但手下报告的消息更令人不快:奥顿皇家学院的学生们突然聚集起来静坐抗议,要求恢复外语课,并取消萨莱语必修课的待遇。
“去通知他们的教育大臣,并提醒他:萨莱国高度重视两国之前对于奥顿皇家学院外语课安排的共识。”维克托意识到会有些麻烦,但应该于大局无碍,毕竟腓格国王都屈服了,几个学生还能翻了天?
即使这样,维克托大使仍然决定亲自去一趟,毕竟奥顿皇家学院这步棋太重要了,容不得有一点错失,“备车。”他高声交代,“把我的衣服拿来。”
等车的间隙,他想起一件事,“静坐抗议,是什么人带的头?”
“是个叫做晨锋的学生。”
“晨锋,”维克托思忖着,“是不是前两天带头罢课的那个?他爸是外务大臣手下的?叫做…伯宁?”
“正是。”
大使有点生气,为了这个学生,他专门去警告过那个伯宁,“让人去见他,告诉他,如果他不能立即让他儿子退出抗议,后果自负!”
“是!”手下跳上马,飞奔出去了。
维克托大使坐上自己的马车,用手杖敲敲车厢壁,“奥顿皇家学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