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着回忆着,困惑着感叹着,我垂下的手触碰到了什么。拈起一看,原来是叶的白色发束。
她把高级节点拽下来抱到怀里,也靠着管线坐到旁边。收起双腿,却把脑袋轻轻仰起,视线与上面投来的光线相接。她的表情依旧淡漠,但我听到了颤抖的吸气声,于是知道了,她的心情并没有外表显示得那么平静。
我当然知道。
用家乡的话来说,枳和叶其实是青梅竹马。
所以——
“你该不会是想安慰我吧?”
叶忽然转过头盯着我说道。
“为什么啊?”
我有些无奈地笑笑。
“因为我的决策,造成了衔火者遭受重大损失这件事。”
“我问的是,你刚才根本没有看我吧?别自顾自地下结论呀。”
“……说出这种显得我自作多情的话,你还挺开心的?”
“那没有。”
倒不是你自作多情,只不过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这样独处说实话蛮尴尬的。
但真要表现得和枳一样,连男女关系都继承下来……那也太怪了.jpg
沉默了一会儿。
白发少女大概在远程安排其他人的路程,仅仅看上去像在发呆。而我就不一样了,是表里如一地在发呆。
“喂。”
叶从我手里抽回发丝,说道。
我不叫喂,叫楚……咳咳。
“怎么了?”
“你的看法呢?”
把话说清楚啊!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但是,枳的话会怎么回答呢?我还是忍不住如此思考起来,组织了语言:
“‘衔火者’一定会带着海洋的答案,回到中央城。”
“你也在说傻话了……这次出来,到底是怎么了呢?乱七八糟七零八落的事情都挨到了一起。结果如何,真是没谁能料到了……
终归太多了啊,这世上的未知,人的命运飘飘摇摇,真是可笑。与其奔波挣扎——我刚刚在想——还不如像那帮浑浑噩噩的家伙一样,吃喝玩乐勾心斗角。死掉?活着?好像区别不大呢……”
此乃属于废墟之民的真实。
逐渐衰竭的身体,特殊扭曲的环境,孕育出来的心灵自然也谈不上健康。
人的天性是自私和短视,再说他们只是一群平均年龄不到十七岁的孩子。
所以,很多人不会在意群体的希望,也没机会培养出探索的精神,只关心自己的需求。
因为在指令的世界里物质上人人平等,于是他们转向精神的世界,创作出转眼就会被岁月抛弃的文字和图画,以此自鸣得意。
他们也不在意世界的真相,整日蜗居在小小的室内。如果说有什么是更值得追求的,那便只能是争权夺利、党同伐异了吧。毕竟与人斗其乐无穷,吃着配给的流食一个月不出门,网上打架快乐无边。
就好像,人们已经失去了踏足外界的勇气。
倒也不怪谁,毕竟千年以来的实践,得到的是封闭的未来。
只是也不能一概而论。
像“衔火者”一样的探索派也挺有市场的,再说还有统治层的不懈努力。总之驱动着拼凑出了这么一支从未解散的调查团。
加上留在聚居地未出勤的人员,同伴也算不少。
“你这话倒像他们写出来的烂诗。”
我站起来,随手对着四周丢了几个检视。
得到的结果根本看不懂,什么“形变要素的载体”“活性剂的通道”“基础过载保护装置”,指的都是各种不同的管线。
叶则继续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才挪开眼睛。
又是一段沉默。
“还想看吗?”之后她问。
“……”
“海、天空、星星、动植物……真正的——枳和叶。”
“都约定好了。”
“是啊……”
由于衰竭病的缘故,很多父母不能够很好地照顾孩子,所以废墟之民很早就开始实行集中抚养。到了我们这一代,亲子关系已经淡化,幼儿在7岁前用编号称呼,之后则用自己起的名字。
一同取名时,两人选取的素材是,海平面以上、陆岛之中的事物。
能仰望天空,呼吸新鲜空气,承落雨水,拥抱自然界的……只存在于文字和影像中的生命。
枳,叶。
那般懵懂中,还没有寻求海洋这样“远大”的志向,却天真又固执地对着葬入黑暗的灰白世界,许下愿望。
更浪漫、更孩子气的,遥远到不知如何去实现的愿望,现在看来,更应该称之为妄想——
想回到过去的过去,那个蓝绿色的星球。想触摸、想呼吸、想沉浸在那个生机勃勃的世界。一定还留存着吧?请务必留存。一切开始又结束之前的模样,即使是在梦中,也无比珍贵。
“如果有那一天的话,”叶又注视起仿佛触手可及的天花板,呓语般说道,就好像颅内的构造体计算装置与人脑无异,“是两人一起就好了。”
也许我这时更像台机器,阖上双目沉默不语。
※
移动到都市迷宫的外侧,建筑物之间有较大空隙的地方,等待着队伍逐一集合。
在减重指令的加持下,他们搬运着巨大或精细的设备,沿拿到高级节点后找到的更优路线返回。
一路安稳。
回到临时据点,那边大部分人都在休息,只留出警戒人员。
连续的危机和工作实在令人心力交猝。归来的成员里医疗用品的携带者进了伤员区,不少留守人员也加入其中,即刻开始进一步医疗。其他人则开始恢复状态。
我在楼区中找到苏渃。
她睡在天台的墙角,天台另一侧是抬着制式武器的白垩。
苏渃的睡姿比起躺,更接近于侧趴在衣服上,那件制服的另一半卷起来,盖到背后。
我坐到一边想戳戳她的脸,结果手才伸到一半,苏渃醒了。
起初的一瞬,她清秀的脸上露出了阴暗的表情——但仅有一瞬。好像是在她睁开眼睛看清来人后,下一刻,我看到的便只是正常可爱的女孩子,抱怨撒娇一般的表情了。
……
她抓起我僵住的手指,完成了“戳”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