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瑾年方十岁,个子才有书桌高,双腿跪在梨花木椅子,手中握着一杆狼毫笔,正在为一本兵书做出批注。这本兵书内记载一例战事,正是最为出名的一字涧攻防战。一字涧攻防战是晟朝统一战争内最为奇特的速攻战,素有甲士无敌称呼的镇北王仅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穿过三百三十里的一字涧,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了西蜀王城,逼迫西蜀王族开城投降,迅速平定西蜀全境。
统一后的旧西蜀依靠一字涧、炅阳道、木马阁等诸多天险,成为了最具有割据自立条件的地方,是一块最为无法稳定的地方。因为在旧朝混乱的时候,旧西蜀也是第一个割据自立,封禁边境,享乐五十多年,最终被镇北王平定。
何人封地旧西蜀都令晟朝不安,若是一位宗亲藩王,便是有了一处进可攻、退可守的自立王国。若是一位异姓藩王,晟朝庙堂怕是做梦都不安稳。若是没有分封一位藩王坐镇旧西蜀,容易滋生一位地头蛇,最后成为了一位异姓藩王,与晟朝离心离德。
晟朝庙堂提心吊胆,对于如何分封旧西蜀而寝食难安的时候,张首辅的一席话安定了庙堂的心绪。旧西蜀的境内一共有两个州府,是中原九国内州府最少的王国。晟朝平定旧西蜀后,按照对待旧西蜀的领土,没有增加或是减少一个州府,照常设置两个州府,派去了两名刺史,也没有拘禁两位刺史的家人。
晟朝庙堂尤为不安,担忧两位刺史互相勾结,占据旧西蜀的天险,成为了一方诸侯。张首辅一言安抚了庙堂的军心。自立诸侯乃是反叛晟朝的灭族之罪,更会殃及旧西蜀的全境,没有掌控旧西蜀民心的人不敢妄动。若是晟朝四海承平,国泰民安,占据天下民心,旧西蜀如何能够反叛晟朝?若是晟朝庙堂腐败,民不聊生,已经失去天下民心,到时候起兵反叛又何止旧西蜀一地?
晟朝庙堂鸦雀无声,从此不再对旧西蜀产生非议。旧西蜀等地的州府刺史每逢三年考核,政绩会由吏部评定,分出三个等级,不同的等级决定刺史的去向。政绩下等,就会遭到罢黜。政绩中等,就会平行担任其他州府的刺史。政绩上等,就可以进入庙堂。
每三年遭到变化,防止刺史在地方坐大,结党营私,尾大不掉,最终威胁到晟朝庙堂。
师瑾跪在梨花木椅子,手中握着一杆狼毫笔,面前的裁纸写下了许多的批注,都是对于一字涧攻防战的反思。
师效法随手拿起一片纸张,细细阅读纸上的内容。
兵贵神速,最忌行军臃肿,西蜀大将军花费五日既不能支援一字涧,也不能回防炅阳道,被迫回到木马阁,岂不是贻误军机?家国兴亡全然寄希望于一封书信,最终不及镇北王孤军深入的神速,岂不是贻笑大方?
师效法眉头紧皱,难说小儿见解的优劣点。出任吏部侍郎之前,师效法曾在兵部担任侍郎,对于兵法诡计略有研究。闻名天下的一字涧攻防战,师效法也曾做过分析,与其他同僚的见解相差无几,大多是佩服镇北王及其帐下谋士武将,敢行他人不敢行的事情,最终一举平定了旧西蜀。自家小儿的见解要比许多侍郎的见解出色许多,完全不像是一名十岁小儿,倒像是一名沉浸沙场多年的武将。
若是如此,自家小儿可称得上是文韬武略。
师效法放下这张批注纸张,“我与你娘亲仔细商议了一下,决定将你送回你外公的城池。再从那里挑选一处私塾,教导你的功课。到了那里不要担忧,你娘亲会与你一同回到你外公的城池。我会时常去看一看你。”
师瑾一听到私塾,神情暗淡几分,低下脑袋,似乎在生闷气。
“你是不喜欢什么吗?”
师瑾憋着嘴巴,想了又想,最终决定说出实话,“我不想去私塾。私塾太没有意思了,一天到晚讲解圣人经典,我在家中书房都可以看完,干嘛要去私塾。”
师瑾并不反感私塾的先生们,只是觉得私塾略微束缚自己的个性,自己喜欢阅读兵法战争,可私塾内只讲圣人经典,听不到兵法书籍。私塾倒是会有儒家六艺,其中便有射、御两门,强健体魄。射、御两门无法在城池内施展拳脚,私塾先生会带领门生前往郊外,练习射、御两门。尤其是射、御两门最为繁琐,箭矢和弓箭都是刀剑无眼的凶器,先生们就去掉箭矢的箭头,再用白布包裹住箭头,大大地剔除了箭矢的危险性。马匹和马车更是危险,若是有了磕磕碰碰,私塾内的先生都要头疼好一阵子。
师瑾还没有尽兴、纵马狂奔的时候,就听到私塾先生呼唤回城的声音,每一次都是恋恋不舍,却又无可奈何。久而久之,师瑾就不喜欢私塾的氛围了。
积怨已久,最终爆发。一怒之下的师瑾涂黑了老先生的胡须和私塾内的雕像,只为了老先生逐出自己,不愿再待在私塾。
“那你想要去做什么?”
师效法在衙门和庙堂内还有些交情,凭借着积攒多年的交情为儿子谋取一份好差事,还是不成问题。一提到终生志向,师瑾的双眸闪过精光,抬起小脑袋,呼吸急促,有些兴奋,当即说出了自己的志向。
“我想去沙场,当一名大将军。”
书房内出现死寂般沉默。
师效法双手背在身后,双拳死死地握住,努力地捋顺呼吸,压下心头的怒火,有些不敢相信先前听到的话,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再说一遍。”
师瑾又低下了头,有些犹豫了,听出父亲语气内的火气,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志向,“我想去沙场,当一名大将军。”
师效法的怒火喷到了嗓子眼,最终被压下了,双拳死死地握住,好不容易才捋顺呼吸,看到书桌摆放着几本兵法书籍,转瞬之间明白了儿子的志向。或许,自家儿子的志向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有过考量。
“你可知,我晟朝从军士卒年龄最低限制是多少吗?”
“十八岁,正是及冠之年。我晟朝自从四海承平,马放南山,并不鼓励少年从军,多次对藩王采取削减兵力的举措,即便是神都的羽林军和散落各地的边军都有过削减的举措。庙堂之内,文臣重于武将,同为一品,除了几名功勋卓著的老将军,少有几名武将可以与文臣平起平坐。即便在地方,刺史统领州府军政,辖制校尉等诸多武将。换言之,武将是最不吃香的一条道路。”
“你既然知晓,为什么还要走上这条道路?”师效法略有不解,也察觉到自己对于儿子的关心终究是少了,竟然连自家儿子想要当上大将军的原因都不知晓。
“因为,大丈夫,当如是也。”
师效法眉头紧皱,听着自家儿子略有不敬的言语,愈发佩服自家儿子的豪迈志向。
大丈夫,当如是也。
根据史料记载,这一句话出自某个朝代一位开国皇帝,这位开国皇帝见到旧朝皇帝出行仪仗,分外羡慕,情不自禁下脱口而出。这位开国皇帝经过多年混战,厉兵秣马,最终一统中原,成为了开国皇帝,将多年前的羡慕变成了手中的现实。
与这一句话同时闻名天下,还有另外一位英雄说出的话,他也曾见过旧朝皇帝的出行仪仗,说出了一句霸气而狂妄的话。
彼可取而代之。
这两句闻名天下的话,掀开了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
师效法当然不会认为自家小儿要去灭了晟朝,当一位开朝皇帝,而是要去成为一位名留青史的人。就像那位开国皇帝遇到了旧朝皇帝的出行仪仗,从此立下一个高不可攀的志向。
“加入军营还有八年,这八年的时间你先磨砺自身。若是可以弄出一个名堂,我自然不会拦你。你的实力必须要达到上品七星,才能去做你想要去做的事情,明白了吗?”
“明白了。”
师瑾没有觉得父亲的条件严苛,立即答应下来,平时也有修行,实力自然是超出了下品一星,并非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夫俗子,却也不是腾云驾雾的世外仙人,需要一步步去积攒自身的实力。
师效法走出书房,微微摇头,感叹岁月不饶人啊。
师瑾的桌面尽是兵法书籍,没有一本修行法门,想要在八年的时间内达到上品七星的实力,必须去珍惜每一刻钟。师效法的藏书多是圣人经典,还有名家兵书,没有一本关于修炼法门。
师瑾翻箱倒柜,就差掘地三尺,也没有找到一本修行的书籍,正在懊恼的时候,灵光一闪,突然间想到了神都内最近摆下的擂台赛。为期六十天的擂台赛正好过去了二十天,一共决出了十名优胜者,前五名都是王公贵族的子弟,后五名都是江湖高手。朱融、姜潮之等人住进了鸿胪寺安排的庭院。
今日正是第十一场擂台赛的第二日,按照以往惯例,将要决胜出第十一名优胜者。自从朱融出手打断了王公贵族垄断名额的谋划,越来越多的江湖高手登上擂台,争夺观摩万碑林的资格。
九大藩王之内,除了北海王的世子最先到达神都,门客荀长青大显身手,其余八名藩王的世子陆续到达神都。北海王的疆土沾有北方的边疆和东边的大海,训练出一批雄勇善战的骑兵、纵横四海的水师,属实是藩王内气焰最为嚣张的藩王,何况是晟朝皇室的宗亲。
临江王、镇北王、平北王、城阳王、靖远王、九湘王、宣仁王、贤卿王八位藩王的世子陆续到达神都,心有灵犀,一同参观汇聚了天下豪杰的擂台赛。
赐予江湖的七十个名额,三教圣地分别拒绝了晟朝庙堂的赏赐,便分给了江湖上的各大门派,还有一些条件,不许门派内成名多年的前辈拥有观摩万碑林的资格,也不许前来神都参加擂台赛抢夺剩余的三十个名额。
没有得到观摩万碑林资格的门派,许多前辈和弟子前来神都参加擂台赛,一试身手,想要夺魁。本就是门派获得资格的前辈们,纷纷向掌门请辞,直接退出了门派,没有身份的束缚来参加神都擂台赛。
朱融本是一个无名门派的长老,寻到一处名山大川,潜心修行数十年,少有在外界出手,没有打响门派的名声,只好亲自来到神都争夺资格。姜潮之本就成名八十多年,斩灭心魔,今朝破关而出,实力精进,毫无意外地夺下名额。其余几人也都是江湖上实力强劲的高手,实力大多是在上品七星之上,虽是有些勉强,却击败了其他的竞争对手。
一时间,神都内风起云涌,诸多高手汇聚于此,颇有一种上品七星的高手是街头白菜的感觉。你若是没有上品七星之上的实力,都不好意思登上擂台,迎接下一名挑战者。
九位藩王世子的门客实力大多接近,都是在上品八星左右,没有一个人在上品九星。毕竟上品九星是接近天人境界,可以窥见仙人法门。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愈是向上探寻仙人法门,愈是困难重重。
许多人终其一生没有跨过上品九星的门槛,倒在了漫长的岁月。
“父亲。我想去观赏擂台赛,借鉴他们的修行法门。还请父亲应允。”离开书房,师瑾匆匆忙忙的小跑,最终在长廊追到了师效法。
“我与你一同去吧,也去见识一下江湖豪杰的风采。”师效法也想出门透个气。吏部尚书休养在家,吏部一共就有两名侍郎,另外一名侍郎还去当了擂台的裁决官,诸多杂事都落在师效法的肩上。今日恰好是休沐,师效法也曾出去透一透气,缓解心内烦闷。
师瑾的脸色有些为难,没成想父亲会与自己一同前往擂台。有着父亲在旁,师瑾会有束手束脚的感觉,难以全副身心投放在擂台。
师效法当即明白自家儿子的想法,“我是吏部侍郎,负责擂台裁决乃是衙门的同僚。我若是在一旁,你也可以好好地观赏,不必受到他人的打扰。若是只有你一个人,个头还没有大人高,怎么去观赏擂台赛?”
师瑾心急擂台赛,觉得父亲言之有理。
此时的擂台赛距离结束还有两个时辰,守擂者乃是一名来自西北的荒野刀客,身材魁梧,目露凶光,身长七尺,击败了一名挑战者,实力约莫是在中品和上品之间,飘忽在六星和七星之间。
刀客手中的刀更加奇特,是从一柄环首刀改良而来,要比寻常的环首刀带有弧度,刀身一指的距离是刀刃纤薄、刀背增厚,挥舞如满月,斩首如落叶。
刀客本身的实力不俗,虎视眈眈地观察擂台下的人群。人群之中,还有几名刀客看不透实力的高人。这些高人各自围绕在一名少年的身边,神情自若,仿佛对擂台赛并不关心。
刀客只要守下两个时辰,便是第十一场擂台赛的优胜者,有资格进入梦寐已久的万碑林。刀客距离万碑林还有一个很近的距离,就是自身位置和擂台场下的距离。
一些蠢蠢欲动的江湖高手按捺不住,最终跳上擂台,挑战刀客。刀客修行刀法多年,配合独门的心法,加之改良而来的佩刀,进退之间滴水不漏,刀术攻防没有破绽,击败了登上擂台的挑战者。
师瑾和父亲赶到擂台,靠着吏部的侍郎,寻到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恰好可以看到擂台的全貌。这个地方就是吏部官员记录对战胜负的地方,师效法父子两个人的站位就像是距离此地最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