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官对我们的基础训练已经持续了三天,训练内容基本上就是常用的法术构成的方式。
根据当今的解剖研究,人类或是魔法动物、魔法植物都拥有某种结构的魔法器官。人类腹部里在右下有一个小小的球状器官,我们称之为“奥莫根”,具体大小因人而异。据说,构成法术的原料“魔素”即是在此从我们摄入的空气、食物中提纯、聚集。
要高效率地利用这些元素学上的“万能药”,就得接受“银蚀”。但有关银蚀的知识被王室学会紧紧攥在手里,普通术士无从了解。
候选术士一般是单独进行训练的。轮到我时,我被带到一个地下室,有个治愈术士等着,还有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光头男人,他仔细打量了我一番。
“不错,身体还算强健。”他说道,“大概禁得住银蚀吧。”
我的心脏陡然紧缩了一下。
随后,他开门见山地开始指导我用三种基本的架势构成法术:云法、水法、以及岩法。
“释放法术不像是造个马车房子、拿原料按图纸开工就行。建造法术的原料是不稳定的魔素、工人是你的身体。你必须好好训练工人,让他不至于把原料放错地方,否则就会出现魔素在体内爆炸或者一条手臂烤得外焦里嫩这类情况。”他慢慢说道,“闭上眼,集中注意力,试着感受并且控制魔素在你手臂里的流动,开始可能会有点困难,不过很关键。不要说谎,我也能感受到你的魔素是否在流动。”
这个简单。从十三岁开始我无须闭眼集中注意力都能办到。但我还是闭上了眼,然后惊奇地睁开眼说道:“哇,就像无数条小溪。”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接着说道:“这就是我们调动魔素时最基本的架势:水法。这是最自然、风险最低的方式。接下来感受下云法。”
他对一旁的治愈术士喊了一声,对方走过来,双手轻轻握着了我的手腕。“保险措施。”光头教官说道。
“接着,集中注意力感受魔素流动,在水法的基础上试着将你的魔素聚集起来,要相信你的神经能处理好你交代的任务,这有点唯心主义的意味,但很多普通人甚至某些植物都能办得到,更不用说你们这些小天才了。”
这个也不难。我稍稍尝试便感知到手臂里的魔素开始聚集起来,如同一团团的积雨云,我试着将聚集起来的魔素推动至手掌,但在手腕处就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我们把这东西叫云,记录在案的九成以上的魔素体内爆炸是由失控的云引起的,保险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
我赶紧打散了云,魔素重新化作了溪流。光头抬了抬眉毛,有些惊讶:“不错,控制得很流畅。”
接下来是所谓的“岩法”。光头让我试试将云压缩,但无论我如何闭眼集中注意力、控制云的流动,云始终无法进一步聚集起来。看来虽然是基础之一,岩法也是更为高级的技巧。稍作尝试后我便放弃了。
“记住这样一个基本规律,架势速度上,水大于云大于岩,而消耗同等魔素的情况下,架势速度越快的法术,强烈程度越小,风险也越低。在实际使用时——通常是指战斗,你需要做权衡。你我都是血肉之躯,死活就在一瞬间。”
“我们训练完成后就要去杀人吗?”
“也会用来杀魔物,但通常是杀人。不用太担心,你们在第一次实战前起码会有三年的修习时间,毕竟近年来王国的战事并不激烈。”
“有平民卷入了术士间的战斗该怎么办?”
“这是人伦、政事或者外交上的问题了。通常来说,不要卷入无辜平民,我们曾经吃过亏;但如果是敌人,是平民还是术士也就无所谓了,这是你对陛下尽忠的前提。”
接下来两天就是对魔素控制的重复练习。直到第三天,教官才让我开始练习使用成型的法术——分别用水法和云法、在手掌中“凭空”聚集出一簇只有一把匕首大小的黑色金属尖刺,就像某种奇怪又危险的冰雕。
他们说这是某种结晶法术,只不过结晶法术通常是冰结晶或者石质结晶,金属一般的结晶比较少见。此外结晶法术的战斗能力很弱,通常用于后勤或者特殊作战。
“没有一定远程投射能力的法术很难用于正面作战。”光头解释道,“不过,对很多追求安逸的术士来说反而求之不得。”
“这种东西居然能轻松干掉一个成年男人。”在旁观看的治愈术士随口说道。
“只凭这么根树杈子当然办不到。”光头神秘兮兮地说道,“你面前的这位小天才另有办法。”
随后他看向我,表情严肃地说道:“接下来,我们要复现那晚你杀死鲍里斯通的过程。”
基础的练习还算顺利,期间夏洛克居然找上了我。他的手下直接来到术务司和我见面,主动提出了更具悲悯之心的收购方案:梅耶尔加的宅子能完好保住、现金也从六百多加价到了八百五十七。
我当即答应了下来。夏洛克手眼通天如此,再不快点解决掉这事,我在那晚的罪恶说不定也要成他讨价还价的筹码了。
总的来说,这几天我完全从噩梦中解脱了出来。略微让人不安的是,治安署对我的限制比想象的严格,我在第四天才获准乘公务马车回家。在此之前他们也派人告知了老朗格基本情况——当然不包括那晚的惨案。
治安署应特使大人要求做了旅店案件的保密工作。但依然无可避免地有风声在白谷城周围打转。
“……听说梅耶尔家那个养子了吗,是不是犯了什么事被关在城里,已经三四天没回家了……”我在回秋野镇的路上的一个驿站休息时,听到有人在议论我的事,似乎都是附近的农民。
“……搞不好就是鲍里斯通被杀的案子……家里产业不行了,要劫财救济……”
“……你蠢吗?那个好心的小少爷怎么可能杀人。最近不是说总督招了一批术士好苗子吗?我看梅耶尔小少爷就是被总督招去了……”
这时我脱下兜帽,微笑着走过去向他们打招呼。
“嗨,这不就是梅耶尔小少爷吗?”几个人看了我,都有些吃惊,随后,他们看到了我身边的监视官员,马上就换了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向我毕恭毕敬地问了好。
但恶名向来难以掩盖,特别是在那晚我被人亲眼目击了的情况下。它就像被遗忘在杂物间的烂肉,会在某天生满蛆虫;臭味从门缝中溜出、悄无声息地开始蔓延,直到肉块腐烂殆尽,人们再也找不到它。
我在中午到了家;梅耶尔家宅位于秋野镇的中心地带。我拿钥匙打开生锈的铁质院门,穿过杂草掩盖了的鹅卵石小道,走进了昏暗的客厅;老仆人斯通正好在打扫地板,看见我时怪叫了一声,向我问好后就急急忙忙地带我上了楼。
在弥漫着草药和麦酒气味的房间里,我看见了一如既往半卧在床上的老朗格。
“我听他们说了,你跑去白谷城不光是去见夏洛克,还机灵地参加了特使大人的法术选拔。”他慢吞吞地说道,我感觉我能闻到萦绕在他词句之间的酒味。
“……原谅我,只是因为一些巧合,特使大人注意到了我。”我隐瞒了一半的内情。“当时我别无选择,只能接受这个机会。”
“他威胁你了?”
“这……没有。”
“那看来你很中意嘛。”老朗格笑了笑,“尽管去吧,这是最能出人头地的好机会,十月份你就成年了,去让国王见识见识我们汉诺尔人的本事……”他边说边挥了挥拳,“该死的法彻尔人。”
我略微交代了近况后,老朗格就开始犯迷糊了,语句支离破碎。斯通拿来掺了助眠草药的热茶喂他喝下后,老朗格便倒头呼呼大睡起来。
“安格医生怎么说?”我在门外走廊和斯通具体谈了夏洛克的事后,小声问道。
“安格先生说没什么大碍,老爷的酒量已经控制得很好了。”斯通露出宽慰的笑容,小声说道:“治安官大人告诉我们这几天的事之后,老爷开始是有些生气,不过您看,老爷能控制住情绪,已经理智很多了。”
“确实是出乎意料,我也算松了口气。情况好转了就好。”
“不过,少爷。”斯通收敛起笑容,显得有些为难,“您离开这几天里,我上了年纪的一个人,打理这么大个宅子都有些吃不消。既然宅子保住了,以后肯定会有更多日常事情……”
“唔,确实,该再请个仆人了。”我看斯通有些踌躇的样子,于是说道:“你的妻子还住在老家吧。”
“啊,是的……”
“把她接过来,以后你们俩替我好好照顾老爷。我会拜托夏洛克大人每周替我给你们薪水和老爷的日常用度。”
“太好了,谢谢少爷。”
之后我开始收拾远行必要的物件。收拾好东西之后,还没呆多久,官员就进屋催促了。于是我慢悠悠地下楼、再次走过已经打扫干净的客厅、穿过反射着阳光的石头小径、关上了被晒得烫手的铁门,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梅耶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