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医院后的那段时间里,钟离溪收到两三个朋友的电话,说是有个女孩哭着说他在下坝过去的路上出了车祸。他向他们解释了事情的源尾,说自己还不曾牵过女孩子的手呢,那能那么轻易出事。其实是牵他过女孩子的手的,还轻吻过那女孩的额头,在某个细雨纷飞的黑夜里。也在那夜同她别离,那件事情成了他深入骨髓的内疚,他也从未苛求得到女孩的原谅,只期望将来某一天能够有所弥补。然而如今的他却连弥补自己都成问题,不知还要亏欠多少将来的自己。
凌晨时分他才拖着行李回到家里,奶奶睡后将房门反锁着他便不忍心打搅,掏出手机退掉贵阳到沈阳的火车票,然后看着夜幕发呆。他靠在老墙檐下,想着医院里发生的事情,心里浮动着些无奈和酸楚。
染血的衣裳被他换下塞到了书包里,因为不想让这件事情被奶奶知道。但明天他该如何向奶奶解释错过了火车呢,如果奶奶清晨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墙头睡着了她应该会有些难过的吧!他有个开洗衣店的朋友,在桥北的老巷子里,平时是和他关系的还不错,以前还会和自己坐在火车路旁的小山丘上喝酒,看云雀追着列车的尾巴穿过桥头的隧道朝云南驶去。
“去他那也好,顺便同他告个别。”钟离溪说着,起身看着背后的老墙,在那墙后的房间里,也不知奶奶睡得是否安详。
“走了,奶奶。”他用自己最标准的普通话说着。他嘴角向上轻扬,“北国的远方没有您,我还能从梦里看见……也不知你是否会讨厌我这思想上矫情的孙子。我错过火车了,在今天,我走了很长的夜路到家,现在又要走很长的路离开......”
他知道,这些话语没法当着奶奶的面说,毕竟在农村这样看起来是个异类。农村更注重物质上的需求,而他如今还是个连自己都无法养活的人。所以他觉得自己愧对很多东西,愧对所有爱他的人。
说完,他便拖着行李离开了,只剩村口荡起几声闲逸的犬吠。以此同时奶奶正起夜出门,情不自禁的望着那条连接着环海路的小道,感觉有什么人趁着黑夜悄悄的来过。
钟离溪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五分,正是万家灯火寂寥时。
“如今该去哪儿呢,那家伙应该睡着了吧,也不知城里的夜摊上还有卖炒粉的没有。”他突然觉得肚子里空荡荡的,想起自己从中午到现在就吃了盒三块钱的素粉。
凉风吹弄着他的衣角,路旁的野草沙沙的想着,他回头看着来时的路,能见的也仅是几步而已!他应该怕黑的呀,初中时夜里都要开着灯睡觉。为此他有些自嘲的冷笑,因为自己敢于面对黑夜并非是添了些勇气,而是对黑夜里任何赫人的结果都任其往来了。
他冲那座正朝自己的没有墓碑的孤坟招手:“也许那些曾为你落泪啼哭的人都已经无法记得你了吧,无论你拥有怎样的过去也只能是孤独的陪伴着湖畔的水鸟。”
他想,那孤坟里的骸骨是否会同庄子路遇的骷髅头那样,对生与死也有非同常人的见解。如果骸骨对生与死有自己独到的见解,那么他钟离溪呢?他总会思考这些哲学家才会认真思索的问题,很多时候人们都问他是否闲着没事干,闲来无事打打游戏多好。有一次,他坐在万家福的楼顶上很认真的对王璟说,为什么我们总认为自己是活着的而不是某个人做的一场梦,或者是场什么人拍下的电视剧。王璟拍着他的肩膀说:“鸟溪,梦里的人从不认为自己是死亡了的,对于梦来说,梦便是现实。这样解释你能够明白吧!”
“或许吧,也不知道某一天我是否会同卫玠那样因梦成疾。那样的事情如果降临在我的身上应该会很滑稽,估计会被我妈当成疯子送到草海湖畔的疯人院里暗无天日地孤独终老。”
“别想了,傻鸟!你没有玉人卫玠四大美男子的颜值,你最多只是那好色的登徒子。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自己的思想太过于浮夸,对活着的价值产生不解的疑惑了,那便回小城开家你喜欢的奶茶店,安静的做个余生平凡的人。”
“可我不甘于平凡。”钟离溪应声道,看着马路上往来穿梭的车辆,“毕竟我很卑微。”
“总有一天你会向往平凡,羡慕道路旁的每一棵樱花,羡慕天空中的每一只飞鸟,像罗布泊的胡杨那样活着。你知道,我所说的并非是指胡杨那种死了也屹立不倒。”
“也许我更羡慕一现的昙花。”他凝望着远方,商业区的灯光五彩斑斓,不时还夹带着往来车辆冗杂的鸣笛……
他对那座孤坟鞠了个躬,也不在乎坟里埋葬着的曾经是个怎样的人。他继续走着,挺羡慕这个时代没有宵禁,夜里无处可去的话沿着街区走到天明便好。以前太过于害怕黑暗,反而错过了许多风景——朦胧的树影在微风里飘摇,像是姑娘穿上了素雅的连衣裙。
他来到城市中央的大街上,四周悄然无人,连房顶上的广告屏也暗淡无光沉默着,天桥下偶尔驶过一辆难得不再鸣笛的汽车。他穿过灯光暗淡的枝干街道来到摆夜摊的市场门前,这里也早已是人迹凋零,零时搭建的敞篷里面稀唠唠地坐着几桌吃着烧烤的酒客。他们言语鄙陋,谈论的尽是些伤心的过往,似乎年轻人的忧虑都和异性有关。
他找了家没人的摊子在敞篷最里边坐下,问老板要了份鸡蛋炒粉,然后从桌上拿起瓶矿泉水喝着。老板给他上了几串烧烤,说是快要收摊了,留到今晚的话已经坏掉了。
他对着老板说了声谢谢,玩笑说自己这个样子是不是特像个乞丐。老板坐下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满脸认真的说他少些乞丐的气质。
“那岂不是连乞丐都不如了?”
“看如何比较吧,在咬人这件事情上人便不如狗,吃人的话狗就差人远了。起这么早是要赶火车吗?”
“没有,错过了火车而已!”
老板是个思想比较有趣的人,钟离溪就那样坐在桌前同他聊了好久,直到对方要收摊回家。闲来无事也无处可去,他便搭把手帮忙将东西装上三轮车,简单的和老板聊了几句后才漫无目的的离开。
凌晨四点五十九分钟,小城的天气还尚未朦胧,几个进城卖菜的农民已在农贸市场门口同倒卖的小贩商量着价格。人间真的很忙,总要为活着而奔波,而活着的人则是为了更好的活着。
而极少数人是个例外,像钟离溪一样茫然不知所往。他看着城关清真寺顶的月牙,也不知什么才是自己真正的信仰。
天明的时候,交警队打电话向他确认些事情,最好到交警队去喝杯茶。
他说那种地方的茶喝着有些不自在,就不劳烦他的热情邀约了,出事故的地方有摄像头,那东西比自己更会说话。如果想问些别的事情,自己也只是个碰巧经过的路人甲而已,山洪爆发前毫不知情,估计医院里受伤较浅的那个姑娘更了解整件事情的前因。他还让他们去医院的话做好调解的准备,估计两个家庭还在那掐架,那是群容易冲动且蛮不讲理的人,可能会搅得他们脑袋疼,即便偶尔他们也和蔼可亲。
钟离溪抬起头,朦胧的睡眼注视着电线杆上的麻雀:“王璟说得对,有时候我真的会羡慕一只飞鸟,哪怕是电线杆上的麻雀。”
也许是因为麻雀的烦恼人无法理解得到,它们也未必不知忧虑。
他摸出支烟,靠在电线杆上点着,像是个随波漂流饱经沧桑的流浪者,而并非个刚满十八岁的青年。摸出手机给洗衣店的朋友打了个电话,问他有没有从女孩的被窝里醒来,自己奇迹般的拖着行李在这座城市的大街上行走了一夜。
“你又疯了?”韩江旭在电话那头问道,“老王昨天也在城里游了一夜,不过人家有女孩子陪伴着。说是等去学校的火车,但谁知道他们干了些什么勾当。”
钟离溪说那感情好,自己昨天完美地错过了两趟火车,连上沈阳的火车票都退了,问他的洗衣店介不介意洗些血迹。
“感觉你比老王还要无耻呢,都弄出血迹来了,这和你往常对女孩过敏的事实有些不相符合。”
韩彻一边给他打着电话,一边给顾客送来的衣物贴着标签,满口标准的威宁哲觉方言。能将老师完美念成老厮的那种。他同时还是个三无画家,没粉丝,没顾客,没什么名气。但他热爱绘画,最喜欢画夕阳下的城市,云雾里的火车和篝火里的渔船。
钟离溪熄灭了烟,听着对面那些略带污浊的言语,竟无力吐槽,但他知对方脸上绝对没有那种调侃自己的坏笑。他听见电话那头有东西摔落的声音,估计又是那家伙忙乱中碰到了他自己的画板,洗衣店里始终架着块画板似乎还很让人难以理解。
钟离溪穿过城北的老巷来到小韩洗衣店门前,对方正支着画板临摹着几只电线杆上的麻雀。他蹲下来打量着那副油画,麻雀们表情抑郁,和凝望雨幕时的自己有些相像。对方也不抬头,只是用手指了下屋子意示那里有凳子,蹲着累的话自己去拿。
有人来取衣裳他也不抬头,只是说取衣裳的话到架子上找相应的标签就好。那人也凑过身来看他画画,丝毫没有因为他的态度露出一丝厌恶,反而在眼神里带点崇拜。那姑娘看了许久,微笑着说:“我猜,这因该是副残画。”
“你这么知道的?”韩江旭立刻停止了着色,转身欣喜若狂的看着那姑娘。
“因为我也画画。”那姑娘迟疑了一下,想着画画的人多了,觉得这是残画的应该没几个,便继续补充到,“我,呃......也不太说得清楚。”
韩彻反而因这句话轻笑起来。“其实,”他说,“我也不太清楚。”
钟离溪一脸茫然的看着她们,这种时候,其实他才是那个不太清楚的人。不过听他们那么一说,他也觉得残画似乎更有韵味。他喜欢残云遮半的夕阳,零落些花瓣的红杏,只是不知道画的“残”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他也不去问,毕竟那两人谈得如此津津乐道,自己这个对世界本就没多少好兴趣的门外汉又怎么好去打扰呢?
“你不拿凳子请人家坐啊?”钟离溪说道,又加了一句,“年轻人不喝杯奶茶什么的吗?”他抬头示意了下对面那家优茶多,这时两人的脸上都显现出几丝羞涩的微红。他知道,像韩彻和自己这样剑走偏锋的人意见个知己不容易,错过了可能这辈子都无法遇见下一个懂自己的人。
钟离溪走过巷子,站在奶茶店的柜台前说:“给我来杯冷的蓝山咖啡,虽然像我这样的人觉得咖啡都是一个味,但蓝山听起来比较好。钱给对面那个开洗衣店的要,你也可以问一下他们想喝点什么。”
韩彻抬头望向钟离溪,钟离溪坏笑着朝他招手。有些时候,人的生命里总需要那么几个能够“捣蛋”的朋友,他们以坏人的姿态左右着你的抉择。
“店长姐姐问你们想要喝点什么,这好多字哎,我只认识烧仙草。”钟离溪说着,轻声问店长是否可以在咖啡了加点冰。
店长微笑的点点头。
“你朋友画画不错,也不知道他的画卖不卖。”
店长有些期待能从钟离溪这儿得到答案,洗衣店墙上挂着幅“撑雨伞的人”她很是喜欢,但让她吃惊的是,钟离溪说:“就对面那个,遇见个欣赏他作品的人,他巴不得画一堆送你。”
店长很高兴自己似乎可以买到他那幅画,便轻声对钟离溪说:“你问他五百卖不卖,太贵的话我也有些吃力。”
钟离溪很惊讶这店长居然那么喜欢那幅画,自己填的诗词一块钱都没人要,心中不免有些悲凉。而那奇妙的哀伤,似乎还挺符合自己的气质。他笑着对店长说,对面那俏丽姑娘以后可能会常来,偶尔请他们喝杯奶茶就好。
店长探头看了下他们,很愉快的答应了
钟离溪让韩彻快点过来,顺便将墙上那幅“撑雨伞的人”拿过来抵债。听到有人想要他的作品,那家伙简直高兴得像要疯掉,取下墙上的画便走了过来。钟离溪推了推他,他才意识到那姑娘还坐在巷子对面。
那姑娘站起身,韩彻也朝她走了过去,然后两人一起走过来。至少他陪她走了几步,也算不上太过失礼,折返倒还显得绅士。
至于以后他们能走到哪里,也许便只有时间能够有所了解了。
钟离溪取了咖啡,回到店里找了台空闲的洗衣机将染血的衣裳扔在里面便不声不响的离开了。他喝着咖啡走过那条熟悉却又不知为何让人感到陌生的小巷,从列车行驶的长桥下经过坐在小山丘上凝望着某个熟悉的方向。
他的心思并不在他所凝望着的远方,而是在别的地方。在家很安静的小餐馆里,姑娘问他要着衣兜里香橙味的棒棒糖。在那没有时间的地方,阳光透过玻璃门照在姑娘的画板上,将画纸上的人儿染得金黄。姑娘的笑声很是甜美,夹杂这她那浅色衣裳里散发着的薰衣草香。
她姓董,不像宋冬野歌曲里的董小姐那样会在孤寂的时候点一支烟,甚至不染KTV里的酒水。
眼角朦胧的时候,钟离溪仿佛能透过空间看清她的模样。看见她背着粉色的书包从巷子里经过,蹲在天桥上的地摊前挑些廉价而又可爱的小首饰……偶尔也看见她趴在床头像孩子一样哭泣,眼泪染湿了那只灰色的玩具熊。
每当那是他都会止不住的心疼,想陪她去遥远的地方看海,光着脚丫在海滩上放风筝。可是如今他闭上眼也不能看那个姑娘了,脑海里只有她那浅淡却又难以泯灭的名字。
火车从山丘前经过,不再带着群叽喳地云雀。钟离溪想要看那家小餐馆,但房屋挡住了他的视线。
隧道那头传来阵鸣笛声,长久不衰,近乎凄婉。他觉得列车是这世间最无情凄凉的过客,不带情绪的送走很多人,就算深藏心里的也不曾被放过。他也将会被它带走,沿路用些风景抚慰。可自己却是个不太容易被收买的人。
但这样的倔强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被套上枷锁罢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机里的照片,那姑娘正看着他笑得很甜。他躺下身子,凝望着蔚蓝地苍穹,那里没有飞鸟,也没路旁的樱花树,仅是在睡意朦胧的时候依稀能够看见只很小很小的风筝在撩人的微风里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