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知尧昏迷了三天三夜,夫人便不休不眠地守了他三天三夜。
醒来是第四日的清晨,手被紧紧地攥着,他艰难地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扭头便看见了夫人,她斜斜地倚在黄花梨木框上入了盹,眼下青青紫紫的一大片,看得末知尧心头一痛,夫人一直在守着他。
夫人眉头紧锁,睡得很不安稳,不过半盏茶功夫,已然转醒后见他正不声不响地望着她。
夫人面露喜色,握着他的手还未撒开便要去唤仙医来。睡了三天三夜,唇舌干涩,说不出话来,末知尧右腕带劲将转身要走的夫人一把揽入怀中。
突如其来的拉扯,夫人惊呼着落入床上负伤的那人怀中,随后细不可闻地听见隐忍的一声闷哼,夫人心头陡然一刺,急忙着推开身,谁料他却揽的更紧了,嘶哑嘲哳着的嗓音带着笑意道:“别走。”
夫人最为清楚他的状况。三日前仙医来过,他肺腑皆有重创,若非仙身,恐怕这千斤一踏之下...怕是要一命呜呼了罢。而今初醒,他又这般倘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般,一副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来逗她。
夫人怒意渐起,心里的闷气和一股无以名状的情愫交织着,折磨得她别扭难受。她从他的怀里挣扎开,起身怒视他:“什么时候醒来的,为什么不唤醒我?”
末知尧权当她是耍小性子,奈何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只能挪着右手,伸出两指不依不舍地去够她的袖边,还故作一副撒娇姿态笑意浓浓道:“夫~人~,夫人莫气。为夫也是方醒不久,见夫人睡着,哪里能忍心将夫人唤醒?”
又见他撑着床榻起身来,若无其事地拍着自己胸口道:“夫人你看,我早就痊愈,已无大碍了!”
那日之伤深入肺腑,看似豪放轻松的动作,却让他迫不住眉头紧皱,一丝腥甜逆到嗓子眼。末知尧面色无常地将它压下,转眼正色道:“夫人,我与高神有要事报。”
他在生死一线走了一遭,醒来便要寻高神论政,他竟把这些看得比性命还重。夫人努力说服自己,抑住怒意劝慰道:“就是禀报高神,辞官告迁也不在这一时啊。这般急切作甚?”
他劝也不听,只管浅笑摆首:“如何不急,辞官告迁这事儿十万火急。”
夫人气结不语,见他披起外衫,蹬起长靴匆匆离开也不阻拦。
那日,他为护自己险些丧命,她心如刀绞,痛彻心扉,他却依旧一副云淡风清模样,满不在乎的模样。她心里酸涩、苦闷、害怕。在她面前,从未见他有甚忧愁,仿佛天生一张笑脸,一副笑相。在她面前,他永远以一副铁打的强者自居,一味的护她却从不告诉她。但他们是夫妻,是同林鸟,不需要这般的含蓄内敛,不需要这般伤痛自舐,隐痛含笑。
一如现在,他去向高神请辞告迁。他说这是十万火急的事情,哪怕是身负着重伤,也阻拦不得。她懂得他是害怕,并非每次都能如此幸运地赶在祸端之前护她周全,旧族借他负伤之余,只会变本加厉,强势来犯,届时她与青熊的安危必将遭受威胁,所以他等不了了。
可是这人什么时候才会上心?对她也罢,对自己也罢...他总是自以为是,以为这样瞒着了她、以为大不了就牺牲自己保全大局...
他只是将一厢情愿的思想强加给了她!若是上心,顾忌她的想法,那他便不会这般模棱两可,陷她于希望与绝望,内疚与自责,将她的心时时刻刻的牵挂住。
过分的坚强就是逞强,过分的含蓄就是冷漠。隐匿的爱意若是不倾诉,那便是罪过。
末知尧和夫人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末知尧只想要夫人快乐,可她不快乐。他留给她的永远是最完美的一面,把所有伤痛、负面情绪都收拾干净,再绝望再危急,也要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来。他不知道,夫人并不需要这样一副面具。
这么多年来,他始终觉得夫人是为辞官告迁而埋怨她,可他一面又觉得自己没错,因为他一生所求的不过是夫人和族人平安无忧。
昨日梦里,他似乎又将一切都经历了一次。可这一次,他似乎真的明白了,夫人想要的是什么。
兴许是在梦里,才让他由着性子肆意妄为了一番。
那是他们初来淮准山。为了铲除旧族,他夜以继日寻找旧族叛通的证据。他旧疾尚未痊愈,但却精于伪装。
夫人一问,他便又捶胸口、又划拳的,拿出十成十的力气展示自己的威风,待夫人走后,又如同一条死鱼般摊在藤木椅上难受个半天。其实,他自己也知晓这就是自讨苦吃,自己活该。但是若要让夫人担忧了,他宁愿自己再疼上一倍。每每如此,夫人同他似乎便没了话题,对他总是不冷不淡的。
梦中夜里,夫人秉着灯来看他了。
夫人问他:“你伤势如何?”
他启唇便要搪塞过去,隐隐感觉不过是在梦里,又何须再刻意隐瞒:“实不相瞒,还未大好。但我想着若是能早早将此事翻篇,青熊与夫人的安危才能彻底放下心来。其实,夫人...那日,在马蹄之下虽能护你周全...却让我心有余悸,无法释怀。若是,恰巧...我未能赶到...这让我如何能承受?我是怕了,所以我...什么都顾不上,那一刻苍生啊、天下都没有了,我只想护你!就是守着这淮准一片荒山,我们能平安厮守一生,与那些纷争都离得远远的,真的就只是我最大的心愿。”
夫人秉灯的手倏然收紧,眼里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光,她神情柔和了许多,并不如往常那般生硬和冷然,她的眼里噙着泪光,却闪烁着笑意:“我一直在等这一天,你肯于我道出心中所想,哪怕是烦忧、痛苦、绝望、欢乐,我不要你独自承受这一切,你要记着,我一直都陪着你,不离不弃。”
“夫...人?”末知尧怔道。原来夫人一直恼的是他总是报喜不报忧。
夫人终于笑了:“我知道你是为免我担忧,但是尧郎,你这般实则与于心上将我拒之门外无异。我们是夫妻,无须隐瞒。有忧也罢,有苦也好,也应该同患难共甘苦。你想想,若是你一个人沉溺于苦海之中,独留我一人在岸上又有何意思呢?你原本想着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牺牲你一人,保全众人,这你何尝想过我是怎般想的?”
末知尧讷讷道:“夫人...如何想的?”
“你若不测,我必将随之!我要的是我们都能平平安安,哪怕风雨阻拦,前途无路,也要齐心协力去试试。”
夫妻两人之间,哪里隔着什么深仇大恨,有的不过是心结,解铃换需系铃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