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她深深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头顶一尘不染的天花板,心底竟莫名有些说不清楚的黯然,毕竟如她所忆那一张也曾带来人生启迪和感动的人物素描,一直都夹在她最常翻看的素描画本底层,最终还是被她连同所有画册一股脑扔进了路边垃圾桶。
是啊,乔绪花……无耻又龌龊以自己的怯弱和自私狠狠刺伤了那样孤独无助又疲惫不堪的乔青的乔绪花,现在还在如此“恬不知耻”做着自己虚妄无度又荒诞不经的白日梦,确实真正在变得那么残忍无情了,几近快要生生灭绝自己所有的人性了,毕竟乔青到现在还残留在这世上啊,还没有真正离开啊,还在那冰冷又黑暗阴暗的角落里僵硬地躺着啊。
瞬间,她只觉心莫名间又被狠狠穿出一个幽森恐怖的大洞来,而这一次她手里执的正是那柄最为龌龊无耻且鲜血淋漓的鬼刀,那……她沉潜心底仍在念念不忘的“梦”。
原来,“人”终究可以只为自己活成如此无耻又自私的模样啊,即使代价是要她亲手屠戮干净心底最后一点独属人心可怜又可悲的哀悯了。
蓦然,她惨笑了。
不,乔绪花……该活着。
画,又是什么?
这是……她全部的自由与热爱呀,还是……用颜色与线条编织的另一个“灵魂”啊,是千疮百孔现实里她历经那么那么多苦难和绝望才好不容易找到的,那唯一一个着迷的又快乐的“乔绪花”啊,她又怎能如此轻易舍弃?
可……这却从来都不是乔青想要她不顾一切竭尽所能去实现的“未来”,即使现在的乔青已经……“离开“……
或许,又或许她真的如乔青曾经想象和期待的一样,从此读完高中、考入名校、修好专业,然后进入名企、找到“爱人”、生下孩子,再继续耗费心血扶养孩子、偿还房贷和车贷,再坚持到离职、退休、养老,那一路看得清楚路线也看得到尽头的“人生圆满”了,并不如她想象的那么糟糕,至少这条路平淡无奇、波澜不惊,她并不必像此时因为坚持对自己保有绝对的坦诚而倍受伤痛与绝望毫无休止的折磨和煎熬,毕竟她都选择一生不再做真正的自己了,这世界还能有什么能真正卑鄙无耻对她造成任何伤害呢?
思绪到此,她莫名更觉得痛苦,就像好不容易挣脱重重束缚破茧而出的蚕蛹,终究要逼迫自己丢下此时即将化蝶的真身,重新将无所依托的灵魂塞回到那一个空洞无物的蚕茧里,逼迫自己重新系上那一丝又一丝冰冷又钻心的束缚,再毫不犹豫狠狠打上一个死结。
是啊,乔绪花……要活着。
就必须只以这样惨烈又悲哀的方式。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给现在的自己留出些许喘息的空间,即使此刻她心底依旧那么清楚,这不过是另一种自欺欺人作茧自缚的骗局,走到最后都不可能再走到乔青期待能在她身上实现的所谓的“圆满”里,毕竟说到底现实的她也曾走到过真正的乔绪花心底,就绝不可能再像从前没有做过真正的乔绪花的她,还能那么无知无觉、无哀无痛走到乔青满心期待的这貌似的人生圆满里。
那现在她到底又为什么要去做这徒劳又悲哀的一切呢?到底为什么偏偏还要逼迫自己继续活成符合乔青期待的那“圆满”模样?只是如果她现在不这样做了,不然还能怎样继续下去呢?
同样是残忍又惨绝人寰且痛不欲生的路,而她现在终于愿意主动放下那些没有答案的争斗,宁愿以如此悲壮又可怜的方式继续平凡的生活,最终对乔青的付出和期望弃械投降了,全然只因为不知从何时开始连她自己都开始莫名期望着,从前乔青那一切一切的牺牲最终还能在她身上换得一个符合乔青期望且认定了“值得”她付诸一生的结局,纵然唯一的代价就是让她彻彻底底放弃真正的自己,彻彻底底被那段难以继续也终难以阉割的亲情所奴役和囚禁的“傀儡”,可这到底又有什么关系呢?
毕竟她依旧是个人,只能做个人,即使是以悲剧和荒诞的方式继续,她也绝没有勇气那些乔青嵌入自己灵魂的部分,不论那到底是不是一种荼毒、伤害、讽刺,为人子女最大的“孝”,难道不是为他们的付出抛弃自己的一切,甚至自己真正的灵魂吗?
毕竟她依旧是个人,只能做个残缺不全又无能为力的悲剧殉葬品,活得那么可怜又痛不欲生得随了乔青那一生的夙愿了,她到底又有什么不开心的呢?
是啊,为人子女,这个世界很早就教会她,要懂得感恩和忠诚,要懂得孝顺和深爱,偏偏就没教会她该如何在这突然断裂和坍塌的亲情废墟之上重新建立另一个自己,另一种没有了乔青的生活。
所以,放弃吧……乔绪花,你该尽你为人子女的最大本分了。
默然间她深闭上双眼,瞬间放空思绪,莫名其妙渐渐苦笑了,也释然了。
是啊,这辈子还能有什么比向死而生的殉葬路来的更激烈刺激又癫狂痛快的呢,至少选择这样了,以后、以后的以后她都不必再那样纠缠不休自我怀疑、质问和反思,也就不会有所痛、所伤、所感,毕竟连心都彻底丢了,她还能有什么样的遗憾无法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