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一，我快要走了。”
伊一知道。
“我有些不放心。”程颂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伊一，我感觉李叔、何姨待你有些疏远，尤其是这几年，他们很少待在家里，这其中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她家的状况一直是这样，可是却没有人问过她原因，伊一把这当做一种“体贴”。
今天，程颂忍不住问出来，是真的有些担心她。
程颂扳过伊一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
“有吗？我们家就是这样的啊。”伊一对着程颂憨笑。
这样的回答，让程颂更添疑惑，“难道你不是他们的......”
程颂话刚说一半，伊一忍不住打断他，“想什么呢。”
其实，她家的情况小区里几家大人都是知道的。
伊一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叶，望向远处，片刻后缓缓说道，“程颂，其实我有个哥哥。”
程颂被这话惊地起身。
“我哥哥在一岁多的时候被查出患有神经母细胞瘤，一种很痛苦的病。对我爸妈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那是他们满心期待的第一个孩子。”
程颂没有插话，静静地听着。
“他们带着哥哥几乎走遍了国内的医院，得到的答案都是保守治疗，延续生命。”伊一觉的心口闷痛。
“哥哥总是高热、全身疼痛，家也不能回，一直住在医院里。爸爸那时还在矿区工作，不能总回家，所以妈妈更多时候要一个人陪伴被病痛折磨的哥哥。多亏有姥姥、老姨的帮忙，妈妈才能一直熬下去。”
伊一望向天空，头随意地歪向一侧。
程颂伸手环住伊一的肩膀，轻轻地拍着。
伊一低头一笑，转而说道：“我是个意外，应该是上天随意地安排。哥哥治疗中期时，妈妈身体也开始不舒服。西医说是肝炎，中医说是肾炎，可是打针吃药都不见好。后来等妈妈发现自己是怀孕时，已经是四个多月的事了。家里人都劝她打掉，当时家里的境况根本不适合迎接一个新生命，更何况是一个他们毫不期待的生命。最后，是爸爸说不管怎么样还是生下来吧，就当为儿子积福。”
伊一转头看向程颂，好像再说，我的出现好笑吧。
程颂手臂一带，让伊一靠在自己怀里。
“我好像天生就是来折磨人的。妈妈怀我的时候没少遭罪，生我的时候也是早产。家里人就跑去卜卦，说我是炉中火命，八字和父母相克，对哥哥也不好......我的名字就是算命先生起的。”伊一似不在意，自嘲地笑了几下。
程颂收紧环住伊一的手臂，嘴边的话却说不出来。
“我命大吧。”伊一得意的笑了笑，“我生下来就在姥姥那，姥姥说我挺好带的，懂事也早，可能是在妈妈肚子里候折腾太多的缘故。快一岁的时候，我去看过哥哥，那个时候我不太懂为什么哥哥要插那么多管子，还要住在家外面。但我知道家里最重要的人是他，我想让哥哥喜欢我，就上前去摸他的脸......”伊一突然停住。
伊一身体轻颤，程颂低头看着她，“伊一，别......”
“我想摸摸哥哥的脸，结果他突然很看起来痛苦......我被妈妈一把拨到后面，大家都围在病床前，没人注意到被撞倒的热水杯烫到的我，不管我怎么哭他们都听不到。后来我不能再去医院了。再后来哥哥就离开了......”
程颂心头隐痛，脑中浮现出伊一往日阳光快乐的样子......
“他们没有错，当时的情况是那样，谁都没有办法的。我们无法完全理解要送走拼命想留住孩子的那种痛苦。我妈真的经过很长一段时间才重新振作起来。他们也许真的怕了，怕再体味那种痛苦。”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长大过程中多少知道的，后来有一次在五台山，妈妈想做贡天，到庙里拜访大师傅，惭罪时我听到的。”伊一转而又说：“我的父母真的很努力在生活，他们在努力告别着过去。程颂，我该知足的。我健康地活着，不是吗？”
程颂看着伊一纯澈的双眸，他想说，“不，你可以要求得到更多的”。但话终是没能出口。
“何姨总去庙里也是因为这个吗？”程颂帮伊一捋着耳边的碎发，自然关联到二者间的关系。
“嗯，有人说哥哥前世罪业过重，所以今生来人世走一遭便又要轮回。妈妈经常到庙里做佛事，想着帮哥哥超脱罪业，慢慢地，妈妈开始学佛习法，内心才找回往昔的平静。”
“伊一，人都会有伤痛。”程颂看着伊一，“但不能因为怕自己疼，就用忽视来刺痛别人，更何况是为人父母者。”程颂的话并无指责之意，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
“父母也是人罢了。人生啊，何必活的那么负累，不损天德，不伤他人，随心活着就好，真情真意可有得，假情假意也不为过。”
程颂怔住，伊一的话让他有些震惊。17岁的孩子，怎么有如此的超然的想法。往日伊一俏皮灵动的样子跃入脑海，程颂却无法将之与眼前人重合。她那么在意别人的感受，那么珍视别人对她的情谊......却又告诫自己，假情假意不为过。
程颂疑惑的目光让伊一却有些烦乱，他终是没有看到全部的自己，现在他是否觉得，往日快乐纯善的李伊一只是镜花水月的幻影，自己喜欢错了人......
“多大的年纪，你懂什么叫假情假意吗？”程颂抬手捏住伊一的脸，向两边轻扯。
伊一有些吃惊，原本感觉程颂在看到自己更深一面会有所失望......
“这么乖，都不闹。”程颂转而捧住伊一的脸，上前重重的“啵”了一下。
看着伊一还是没反应，程颂更是一下接一下，每口都像是在逗小孩一般。
伊一的心安定下来，还好。
两个人身上都没带钱，准备求助“好心人”。
高晓宇笑骂着挂断了程颂的电话，他也喝了酒，只能打车去接这二位“爷”了。
看着就要出门的宋晨，高晓宇一把拉住，“走啊，和我一起接人去。”
“不了，还有事。”宋晨笑答着离开。
无奈，晓宇同学只能自己去了。
“伊一，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就住我家吧。”程颂握着伊一的手，慢慢地走着。
伊一疑惑地抬头问：“为什么？”
“替我多陪陪我妈。”
伊一笑了，“我以后会常去看苏姨的，只要她不烦就好。但住就免了，你不用为我担心，我挺好的。”
程颂没再说话。
“程颂，我有个问题想问。”伊一的脚随意的在地上来回踢着，低着头也不看他。
程颂好奇这丫头怎么突然别扭起来，“嗯，问吧。”
“你......你什么......什么时候喜......喜欢我的？”伊一觉得他俩之间问这个实在太别扭了。可这个问题憋在心里，好不痛快。
程颂难道没听清吗，怎么不答话呢......
伊一忍不住了，抬头看他。
谁知，程颂正用甜的腻人的目光望着自己。
伊一“啊”的一声低头把脸捂住。
程颂抱住她，“不记得了。”程颂挑起伊一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久到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无声无息的就走到了我心里......伊一，我的性格有些话真的说不出口，但我想告诉你，有你我真的幸福。”
幸福，自己的存在能让另一人感受到幸福。伊一觉得心头温润，这种“肯定”于她而言份量很重。
有的人要走着走着才能遇到，有的人是遇到后一起走着。他们便是后者吧。
从今往后，他们之间多了一种新的情感，比友情更令人牵挂，比亲情更让人悸动。
程颂把伊一的手紧紧握在手中，两个人的心更近了。
高晓宇到了以后并没有急着过去，而是点颗烟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们俩真的走到一起了，既意外却也是意料之中。但高晓宇却有顾虑，他们都还年轻不是吗，现在做出选择真的是对的吗......
熄灭烟蒂，高晓宇懒懒地走过去，看着两人你侬我侬，不得不称赞爱情的奇妙，别人还好，程颂竟然也有这甜腻的表情。
“诶诶，注意点哈，公众场合。”高晓宇过去给了程颂一肘。
伊一有点不好意思，这等于在晓宇面前承认他们俩的关系了。
“你不看的挺好吗，一身烟味，远点。”程颂嫌恶地推开高晓宇。
呦呵，行啊，练出侦察兵的本领了。
高晓宇从后面扑到程颂身上，使劲儿蹭着，两个大男生闹开了。
因为上军校的缘故，平日里他们比同龄的孩子多了一分稳重成熟。其实也不过是18岁的年纪......
伊一笑着跟在后面，开口喊到；“我想上山庄。”
“想就去，现在就走。”高晓宇随性，总是想到即做到。
“明晚还要看演出，难道上去再下来？”伊一不以为意的说到。
高晓宇一愣，随后痞笑到：“那就不看了呗，还折腾什么。”
这回轮到伊一发愣了，她转头看了程颂一眼，程颂对高晓宇的话却不甚在意。
“那......那也没有换洗衣物啊。”伊一还再想高晓宇的话有几分真假。
“钟叔那还能少了你几件衣服，要走就走，现在去到那都要天黑的。”高晓宇看了看手表。
“那宋晨怎么办？”
“明天让这小子开车上去，正好带些东西。”高晓宇答得到是很快。
伊一发现，决定权在自己了，左瞧瞧，右看看，两位少爷一派悠然自得.....那就去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