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金秋的一个午后,暖阳透进落地窗,洒到地上、办公桌上,揉满一室的温煦。"咔",倪秋按下快门,捕下窗外的夕照。一只飞鸟划过去,他忙举起相机来,未及调焦,按下快门后,鸟已不知去向。他翻出刚拍的相片来,打量一阵,有些失望--照片里只有飞鸟短促的尾巴,还模糊在光影里,瞧得他双眼生疼。删掉不中意的照片后,他插上数据线,传到网上去。
办公室里只有少许的人,赶着余下的工作,除了键盘与笔的低吟,一丝多余的声音也没有。他算是其中最不努力的一个,同事跑去食堂吃饭,他感觉着肚饿,也想要去。
记得抽屉里尚有两袋方便面,寻出来一齐撕了泡上开水,这东西不抵饿,两袋也只是稍许打发味蕾,肚腹是难有展望的。汪岩安排的销售计划还未拟出来,别说写文案了。公司最近的销售额大幅下跌,他是销售部的职员,被汪岩委以大任,要想出拯救市场的方案来,也便保住自己的饭碗。
汪岩新调来销售部不久,四十上下年纪,脸面还算干净,一对眼珠子光彩不竭,尤为犀利;他平时话不多,可是一说起话来,便教人透心的凉。他也是从小职员做起的,不过只做了几日,便成了销售主管。
公司里传闻董事长是他老同学,沾了这层关系,倒真似个人才,一切的规矩便要对他破例。他对部下监管甚严,谁出了点幌子,走了个神,定要被他揪出来训斥一番,交代些任务限期完成,方才罢休。
他见倪秋倒还认真,上班的时候,一丝不苟,一低头就是半晌过去,只是做的文案有些差劲--细节漏缺不少,整体计划还似乎要起内讧,矛盾积压着喘气的机会也没有。他便有了些兴趣,给个任务,以便了解这个年轻人的内心世界。
倪秋饕餮完面食,爽劲过去,愁意滋生,苦恼着,陷入茫然。刚迎窗捕捉落日的闲适,仿佛随了落日去到世界的另一边,捉摸不得。办公室陆续活动起人来,问候声起,玩笑打趣的话语继之弥漫,散布四处,充盈耳际。
他的心倒不是水汪汪的了,而是油腻腻的,突然落了火星,燎起胸腔来,闷得难受。双手捂住耳朵似乎没有效果,外界的声音只是个引子,引发胸中的火来,要熄灭便只得靠内心周旋了。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手机短信铃声响起来,更添了他的烦扰。他摁停铃声,双手抱住头,痛苦不堪的样子。旁边的同事奇怪的看着他,想问一声迟疑一阵又禁了口。只见他双手一阵抓挠,头缓缓垂了下去,像烈日下新拔的小草,颓靡不振渐趋萧条。同事议论开了。
"他怎么了,你知道吗?汪岩好像挺器重他的呀?"
"汪岩?呵呵,被他器重,你还有闲日子过吗?我想他是精神承受不了高强度的压力,快崩溃了吧!"
"你们俩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吧。弄销售方案那很简单,我要是跑得勤点,这案子就是我的了。他呀是自己逼的,一个写文案的,想当作家又没有那个能力,没灵感、没才情,被意念折磨着,自然是这幅模样了。你当他上班时那么努力在谋划些什么玩意儿,还不是意淫出来的小说......"
倪秋恨了三人一眼,眼仁里快迸出火花来,三人心虚的闭嘴回眸,假意工作。倪秋并没听清他们的讨论,只觉得心烦,再受不了所以爆发了,手下两行墨迹的草纸,被他抓起来揉得骨酥筋碎,挤成一硬团,呼啸着进了纸篓。这才缓过一口气来,心下平缓了些,打开手机查看短信。
信息来自"小蝶":"泥鳅,每天你都要快快乐乐的哦!当你看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我也看着你呢!"他吃了一惊,两三步走到窗前,对面高楼里亮堂堂的,相距不远,一个女孩子正挥舞双臂跳着招呼他。她是杨小蝶,倪秋的女友。他心里淌出一股暖流,也回手示意,当下心里的想法,只希望拥着杨小蝶问她"你为什么跑对面去了?"
杨小蝶嘴里喊着话,可是隔了玻璃窗,啥也听不清。这个时候,楼对面的落地窗上贴上了两米长短的一张大照片--一片皑皑雪地里,两人着圣诞装偎在一起冲着镜头傻笑。那是去年圣诞时候,两人一起拍的。
倪秋的眼眶有些湿湿的,嗔骂到:"小妮子,也不闲累的!"杨小蝶弄好照片,在一旁跳起舞来,她身后原先办公的职员不料有此免费的节目,都聚过来欣赏,倒搞得她羞涩起来,拘谨不安。步伐有些凌乱,跳至尾声,倒似驱鬼的道师神颠颠的乱蹿了。
倪秋忍不住笑了,这个夜,轻薄了许多,开始的厚重感、沉闷感荡涤净净,他的心复归安宁,刚过去的一遭恍惚即隐,潜归记忆的深处,一般念想倒勾引不出它来。
街上静静的,夜风吹打到身上有些凉意,杨小蝶披着单薄的外套,瑟缩着说些话;两人缓步走着,倪秋大气的忖度了自己的御寒能力,脱下自己的外套来披在杨小蝶的肩上。杨小蝶坦然受了这份关怀,回眸冲他傻傻地笑。两件外套似乎组成了一个强大的聚能环,她忽然来了兴致,嘴里哼出曲儿来,轻快干净,流畅爽朗,像夜莺自在的鸣叫,轻悠悠浸透了不着边际的夜空。
回手拉着倪秋的手,摇着晃着,示意他一块来,喉咙并不停了顾着喘气,哼曲儿变作唱歌了。倪秋不似她这般悠闲,心里有些事情隐着,不大痛快却也说不出来。杨小蝶唱得累了,偎着他说些工作的事。
她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想凭专业去做幼教,可是周转来去也没找着像样的,甚至不像样的也有好些人抢着,自贱的降薪以求得饭碗,她找得心累了,既没她的份,也不想再往一个死胡同走下去。她以前的同学给她找了份工作,联系她去看看。她今日去看了,工作倒是很悠闲,只薪水低得惹人厌恶。她向倪秋数落了一阵,颇不满意的样子,其实心里已经接受了。
倪秋突然想到她的舞蹈,随口问道:"你刚才为何到对面的楼里去了,想跳舞了来我们公司嘛,也正好让我那些同事见识见识,开开眼界。"
"不行啊,我去你们公司了,我的工作谁来替?从现在开始,我也要凭自己一份力来养家,你累了的时候,就回家来歇着,让小女子来养你。"说时一本正经的,倒不似玩笑话。只倪秋看着她天真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突然醒悟过来:"你说的工作就在我们公司对面那栋楼里?哈哈,难怪你跑那儿去了。以后可得好好干活,这工作先将就着吧,我还指望你养我。"
杨小蝶很以他的玩笑为意,扭过头去娇嗔道:"不要,谁要养你?"这种态度常能释放女人的魅力,于倪秋来说,也与酒的魅力一般无二了。他环过手臂搂住她的腰,紧紧的搂着,身体熨帖一起,在旁人看来,便要开玩笑的说:"他是冷得受不了了,所以找女人搂着。"
倪秋收了脸上的笑意,缓缓说道:"原谅我了!?出了大学校门,你也有了工作,让我们一起努力,正式告别你的学生时代!"
"肃穆的秋日,快乐的是秋蝶。"杨小蝶高兴的叫起来,这是他俩共撰的口号,主要是无聊时候的想法,常用到闲聊的时候,以共勉共进,聊表同进退的心,相濡以沫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