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众人安静下来,侯天广却哈哈一笑,道:“众位大人勿忧,本官戏言耳。”
众官这才纷纷开怀,大堂之中又一幅欢声笑语的模样,只不过人人均暗藏心事。谁人不知尚书大人秉性,说出的话从无戏言一说,皇帝尚且畏惧三分,何况这些同僚?
当下,有先明事理者举杯向席间喜妈道:“喜妈一生行善积德功德无量,本官亦是钦佩。望喜妈念在下钦佩之情干了此杯。”
喜妈呆呆坐着,一动不动。
举杯者不敢放下,手举良久,尴尬非常。
喜妈亦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过半晌才小心翼翼举起装满酒的杯子一饮而尽,此刻她甚至着这要是杯毒酒就好了,一了百了倒也解脱。
可惜酒不是毒酒,而是一杯美酒,然而喝酒的人不会品,更不是品它的时候。
举杯者见状如获大赦,立马收回几乎颤抖的手接着一饮而尽,继而哈哈一笑道:“果然是好酒。”只是这好酒喝的有些苦涩。
有了开端,其他人纷纷效仿。喜妈推脱不了,凡敬酒皆饮尽。一轮酒过,喜妈只感觉天旋地转。她欲倒在一旁,可惜左右两边有侍女早接命令,见她要倒即上前搀扶。
侯天广踱步于堂中,见喜妈此状上前问道:“镇北将军夫人温碧芙中年产子可算顺利?”
喜妈不答。
侯天广回头对着众人笑道:“喜妈尚未喝开,众位大人可不敢先醉哦!”
如此这般,喜妈再也不推迟,不一会儿酒又一轮。
忽而,喜妈哇的一声将腹中酒水吐了出来。
侯天广上前又问:“温碧芙所生仅一子,是也不是?”
喜妈依旧不答。
这时侯天广内心已不再平静,回头怒道:“众位大人尚能喝否?”
这一声喝,众官又皆举杯,可喜妈几乎已不省人事。侯天广对其左右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会意将酒送到老太嘴边。
就这样,喜妈吐了喝喝了又吐,可从始至终一声未吭。终于,喜妈又吐却伴随着一股酸臭之味,这一吐却将胆汁也吐了出来,接着七窍开始流血,左近侍女啊的一声跳起,下一刻喜妈已倒于血泊之中。
侯天广见喜妈已死怒气渐消,却也不慌不忙的说道:“喜妈之死是为何?”
“秉大人,喜妈乃醉酒而亡。”堂中有人答道。
“哦。”侯天广故作疑态,道:“原来喜妈乃贪杯而死。本官可曾用刑?”
“喜妈乃尚书府之宾,何用刑之说?”众官皆道。
侯天广冷哼了声,又道:“刚才喜妈所言众位大人可曾听明白?”
众官面面相觑,欲言又止,实在是不知尚书大人所云。
侯天广呵呵一笑,道:“喜妈刚才说忆将军夫人当年产下一子母子平安否?”
众官会意,尽皆道:“正如侯大人所言,喜妈方才确道将军府昔日产子,母子平安。”
侯天广放声大笑,命众官退去。这场宴席总算散去,然而此宴可有一人醉?
若此宴尚有一人醉,非王中尉莫属,他眼见着侍郎乌沙就要戴在头上了,虽然不曾多喝,却也喝出了八分的醉意。这番回家如何,暂且不表。
次日清晨,一老太尸首曝于市,周遭酒气熏天。恰逢忆天辰身披战甲上朝,途径附近见聚众于市知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哪知他叹了口气便走开了。不好事乃他秉性,何况时有如此,他也无力再管。
不料,街边有人议论此事。或言道,死者乃喜妈一说全身酒气看似醉酒而亡。另有人道,平日里不曾听闻喜妈好酒,且昨日见她神采奕奕,如此说来定是受刑而亡。
忆天辰闻之,如醍醐灌顶。当下不及细想,踏着铿锵之声折返将军府。旁人眼见郁郁银发之人却有这番活力,有不识镇北大将军者尽皆骇然,可又谁曾知道昔日应龙关外的狂奔?
忆天辰回到将军府,见并无外人来过的痕迹,心稍宽。回到家中却一把拉起了尚在睡梦中的儿女。
“南儿快走!带着流樱一起走,越远越好再也别回来了。”
忆忧南见父亲惊慌,知道事情不妙。因为他从小扮流樱长大,父亲时常有教诲,将来要是有坏人来抓妹妹一定要保护好她。
“爹爹,是否有坏人来抓妹妹了?”
忆天辰一手抓起一个孩子小跑至后院,将二人送进了一辆马车。这后院马车忆天辰备有多年,因旧已换好几次了。
刚送出门,忆天辰往马屁股后一拍马儿就跑起来了。随后又上马跟随。若是城门有所阻拦,忆天辰打算唯有拼出一条血路了。
果不其然,马车未到城门口,一队皇城守卫便拦了去路。
“本将军要出城门,何人阻拦?”忆天辰大喝。
“兵部尚书大人有令,今日封城任何人不得进出。”守卫兵长道。
“放肆!本将军出城,何须过问兵部尚书?如阻拦者休怪本将军刀枪无眼!”
守城者接命令如有出城者格杀勿论,而且特别提到了镇北大将军忆天辰亦不例外。
守卫纷纷拔刀上前,奈何忆天辰怒目而视,大吼道:“谁敢!”
正是:
虎老不受羚羊欺,英雄迟暮亦英雄。
铁枪银发犊子情,万骨岭威今重现。
整个南国,谁人不知镇北大将军威名。他这一吼,守卫纷纷退去。
忆天辰随即驱车出城。见马车骨碌碌出城北去,他却折返回到了城门口。刚一回来就见数百御林军往城门而来。
御林军乃受皇帝亲召,如此几百号人追来,忆天辰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眼见数百御林军赶来,忆天辰横枪立马立于前。
所幸的是,皇帝并未亲临。为首者兵部尚书侯天广是也。
侯天广见忆天辰单枪匹马拦住了去路却也不慌。他驱马上前道:“忆天辰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欺君之罪该当如何?”
忆天辰答道:“欺君之罪当斩,罪将自当于圣驾当前言明。”
侯天广点了点头,笑道:“窝藏他国余孽又当如何?”
“自当满门抄斩。”
“拦御林军却又如何?”
忆天辰仰天大笑,道:“纵是粉身碎骨,忆某人何惧?只可惜乱臣贼子当道,我自罪不可赦,临死为国除害总算对得起皇帝陛下。”
侯天广闻言大惊,知之夜长梦多,当即将手向前一挥,“陛下有令,格杀勿论!”
本以为数百人捉拿一人当手到擒来。谁知前排兵十数支长枪刚刺出去,忆天辰拔出腰间佩刀,一招横砍可谓横扫千军,刀刃所过之处长枪尽断。
忆天辰却也不必发狠,当下退守城门且战且退,直至退无可退又纵马向前,一人一马竟也将数百号人逼退回去。
御林军终归是京城兵马,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这几百号人想要捉拿忆天辰实属却不易。
这番来来回回,久战不下。侯天广越看越惊,不觉调转马头退至最后。
谁曾想,若非忆天辰所行缓兵之计,区区数百御林军又怎能保得住侯天广的项上人头?
又战半晌,忆天辰越战越勇丝毫不见疲态,侯天广已汗如雨下。哪知,一声令响。远处一太监大喊:“皇上驾到!”寻声而去,皇帝龙撵率众官已至,后有随行兵马数千。
在场御林军纷纷开作两列,侯天广忆天辰亦皆下马,叩首皇帝万岁。
片刻,皇帝龙撵升帐,只听皇帝说道:“好一个万夫不当之勇。北伐灭龙大将军威风不减当年,可惜乃朕之不幸。也罢,你犯如此之罪,朕可容你天下百姓满朝文武岂能容你?”
忆天辰不做辩解,答道:“忆某人对死何所惧,只叹不能战死沙场耳。”
“好!”皇帝拍手笑道,“你且尽管用武,朕不信我朝除你竟无一人有如此之勇。”说毕命众将听令,得令者不乏有忆天辰昔日所属副将,左将军狄鲍右将军顾之维等。
皇帝点将十数人,与忆天辰对峙。莫说与忆天辰交好者顾之维等人,这些将领自知当初留龙氏余孽并非区区恻隐之心,实在不忍用十五万兵将之命来冒险。
“将军,皇命难违,恕小将冒犯了。”顾之维说得恳切,如吹沙进眼好不难过。
“如此甚好。”忆天辰哽咽,除此之外他又能说什么呢?
下一刻,喊杀声响起。这番交战又能如何?十数将领,铁杆长枪远非御林军所比,纵然如此忆天辰之勇武又何惧哉?终究是他心如死灰不忍对他们下狠手,始终不忍伤他们分毫。
刀枪相接,声音之劲,直在门洞中回响。
直至日悬高空,忆天辰银发散乱,手中虎口血迹斑斑,又一枪至他无力再躲,胸口护心镜亦抵挡不住铁枪之威,枪尖入心直捣黄龙。一枪至十数枪接踵而来,枪进枪出,亦如大刀剜心血如喷涌。
铁枪落,人坠马,激起一阵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