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跨出师范学校的小陈老师,第一节课上点名请同学回答问题:“……伍胜。”一念完自己险些笑场。武圣?还诗仙呢。
坐在教室最后排的一个小女孩,在同学的哄笑中起立。她违反校规地披散着一头长发,面无表情地教那只菜鸟念生字:“伍、月、生。”
当天回到家,伍月生对程元元说:“给我改个名字。”
程元元正在看《上海皇帝》,随口应了一声。心说我还不喜欢我的名呢,你姥爷不也没给我改!没想到第二天伍月生不依不饶不上课。程元元小时候可没用过这些招来威胁家里,只好郑重地答应下来。
几天后,新名字面对主人阴森的目光,瑟缩在户口本上:伍月笙。
程元元哈哈干笑,“这下老师不能再念成‘武圣’了。”她可不想当圣母。
在女儿名字问题上始终不肯多花心思的妈妈,逛起街来倒是不辞辛苦的,当然伍月笙也乐于奉陪,只是,自打上了中学以后,跟程元元一起出入公共场所,让伍月笙开始有了不愉快的经历。
程元元在县里小有名气,只不过她的名气出在某个特殊行业。
逛个街也能遇着客人,远远走过来面含淫色。程元元挡住女儿半边身子。伍月笙看得明白,也没做声。
那男人在她们面前停下,涎着脸跟程元元打招呼:“七嫂!”两只蒜瓣眼睛却把伍月笙上下打量好几遍,“帝豪新来的?挺漂亮啊!”
伍月笙起哄:“我可是老人儿了。”没有帝豪的时候就有她了。
程元元踹她一脚,“大人说话小孩接什么茬儿!”回头瞅着那人不知该笑还是该气,“胡咧咧!这是我姑娘。”
男人略微尴尬,摸着鼻子欲盖弥彰,“啊,我说这么漂亮呢,像你。”
人走之后伍月笙对着那背影轻啐:“瞎了狗眼。”回头看浓妆艳抹的母亲,“我就长你这么妖叨?”
程元元抚着耳后云发媚笑,“走吧,又想买个啥样式儿的裙子啊?我怎么发现你个子越长越高裙子越买越短……”
帝豪夜总会是立北县第一家挂牌色情场所,那几年政府机关比个体户捞钱还狠,扫黄打非都是来钱路。领着特殊经营许可证的帝豪惹人指点,但老板兼老板娘程元元,却因此暴富,成为整个立北县甚至全省最早一批拿大哥大的女人。冲着这份派头,光顾的客人,老老少少,都叫她一声七嫂。但七哥是谁,连伍月笙都不知道。
伍月笙的姥姥一共生了七个子女,程元元最小。叫声“七姐”不奇怪,“七嫂”是从谁那儿论的?伍月笙有时候也会琢磨琢磨,全当打发时间,但从没问过程元元。知母莫若女,程元元想说的话从来不用她问。
她家户口本上就两个人:户主程元元,长女伍月笙。
伍月笙一直觉得妈妈给她取名太对付太没水平了。据说程元元当年高考还是全市的文科状元。可惜,7月高考,8月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9月开学前她去大姐程裕子的医院做体检,意外发现怀了伍月笙。程老爷子大怒,程老太太大哭,程家上下大乱。最乖的七元居然出了这种事!今儿验血明儿验尿,一直到伍月笙生下来,程家老少十余口还是不知道以什么心态接受这个意外。于是程元元搬了出来。是时伍月笙还不懂是非,很是后悔没能替老妈的行为拍手叫好。伍月笙不喜欢姥姥家那一族势利人种。程元元倒没明确表态,只是甚少与娘家往来。
当然她也没有婆家可往来。关于伍这个姓氏,是女儿自己挑的。“本来你应该在六月生的,非得早出来那么几天。我可喜欢陆月生了。”话虽这么说,程元元对女儿这个名字还是挺钟爱的,连名带姓叫得齐全:伍月笙快来,伍月笙滚蛋。
生在五月就叫伍月生,那要生在年底呢?复姓十二?伍月笙对程元元有脑子不用的态度很是鄙夷。总之,她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往往都说:我叫程五月。把程元元愁得,“儿啊,娘叫程七元,你叫程五月!?这不整一辈儿去了吗?”
是不妥,可伍月笙很爱听李述叫她五月。
伍月笙在小学六年级时候就认识李述了。
那年帝豪刚开业,只有十几个小姐,长相也都一般,好在够嫩,只比伍月笙大个三四岁的光景。贫苦人家孩子,体力好得很,赶一晚上工,第二天还成群结伙去闲溜哒。不知是谁先发现路口那家纹身店的,先后几个小姐都跑去纹了花样。伍月笙看着好奇,也想去纹。程元元起先还起哄说:“跟萍萍去,纹完了不用给钱,把萍萍留那儿陪他哈哈哈。”
沙发上,穿着黑色内衣内裤涂脚指甲的萍萍被提名,头也不抬地接道:“我倒是想陪。”她是帝豪第一个去纹身的小姐,整个后背是一幅鲤鱼荷花图,纹得很生动,鲤鱼随着她的动作好像要游下来。大伙儿都说她是看上纹身那小爷们了,才豁出疼了不顾纹这么大一片。你一句我一句越扯越荤。
程元元嘴上骂着,比谁乐得都大声,猛然注意到一知半解地眨巴两个乌溜溜大眼睛的伍月笙,才想起该表示一下母亲的威严:“伍月笙你不行去纹哦,弄得跟这些货似的,回来我打不死你。赶紧上学去。”
伍月笙揣着妈妈热乎乎的警告,大步流星直奔街头的纹身店。
“木木”是它的店招。
李述解释说:一个木,是脱了鞋的李,一个木,是摘了帽子脱了衣服的述。这是原始状态的我。伍月笙骂:流氓。李述哭笑不得,这个小他六岁的丫头,想法成人到他从来都不敢听懂。
伍月笙第一次推开“木木”的门时,李述正专心致志地在纸上画着一颗煞气的狼头,听见门响,伍月笙已经大大方方地绕过来看他的画板。她问:“这狗脑袋也是往人身纹的吗?”
手背拂开垂挡在眼前的流海,李述对这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轻轻皱眉:“不给你纹。”
这句话说完的五年后,李述用红颜料在伍月笙的左手腕上纹了一只变形蝙蝠。伍月笙忘不了那种感觉,明明很疼,却不想躲,也不想还手。
因为情愿。
中国的习俗里,逢五逢十,都算得上具有重要纪念意义的年份。跟李述认识整第五年的时候,伍月笙身高长过了一米七,可仍旧是那张娃娃脸,披泻一头黑发,梳了中分,长发遮掩两腮,使脸看上去稍显细长。
尽管嘴上不服气,伍月笙其实很懊恼自己没继续到程元元的妖艳。
程元元自然发现了,愈发喜欢在女儿面前扮妩媚,“气质是可以培养的。”
伍月笙冷笑,“身高能培养吗?”看着勉强进一米六这档的母亲,“我爸是不是很高?”
程元元很惊讶地挖耳朵瞪眼睛,“谁——?我不认识你说这人啊。”想了想,“你姥爷高,你属于隔代遗传。”
伍月笙翻白眼,“我要是有半点儿像他,他能这么烦我?”
程元元坏笑,“那是你自己招人烦。”脸不红不白地说着睁眼瞎话,“我看长得挺像。真的,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咋这么像……”
伍月笙听不下去了,“我是基因突变。”
程元元哦一声,“那也有可能。你这小孩儿是挺奇怪。”
伍月笙不客气地说:“随根儿呗。”
程元元说恼就恼,一个抱枕飞过去,“你随什么根随什么根!个头都没随着我,别的也少赖我。滚滚滚,看你就来气!”
伍月笙快乐地滚出家门,带了两只大头梨去“木木”打发时间。
李述在一个女孩子肩膀上纹了只小蜘蛛,纹好后涂抹凡士林霜,又嘱咐一些注意事项,却没接她递过来的钱,擦着手上的颜料说:“明天店就关门了,最后一份活儿,送你吧。”
女孩白捡个便宜,甜甜地道了谢出门。在门口撞上神色郁卒的伍月笙,两人同时进出,肩顶肩挤了一下。伍月笙轻骂:“要死啊。”
那女孩正要还口。李述说:“哦,五月来了。”
听见店主这句话,再看伍月笙一脸挑衅,女孩咬咬嘴唇走人了。
伍月笙掐着半斤重的梨子出神地目送她后脑勺。
李述好笑地收起纹身笔,唤她过来,“水果是给我吃的吧?”
伍月笙龇牙乐,“美死你。”转身在他画板前坐下,大口啃着梨。
李述撇撇嘴:“高考成绩出来了吗?”
“估计没有吧,我妈她们一天几遍电话地查,有信儿早疯了。”
“你这么聪明,肯定能考上大学。”
“李述你说许愿考不上大学好笑吗?”
李述说:“不好笑。我们不会嘲笑病人的。”
梨子不假思索地砸过去。
李述急忙闪身。身后一只小画框被击中,玻璃应声而碎。他气得直笑:“拆店啊?”
伍月笙一点愧色也没有,“反正你也要关门了。”
愣了愣,李述孩子气地抓抓头发:“原来你早就来了。”
刚才在门外听到他的话,有一瞬,伍月笙的思维停摆了,那是一种不愿接受某种讯息的反应。此刻得到确认,脑子再度出现真空带。“木木”关掉了,李述要去哪?嚼着梨,沉默地看他收拾画具、图案本。看他取下那个坏掉的画框,想把画纸从里面拿出,碎玻璃渣扎破了手指。一点点凝重起来的红色,让伍月笙有点心跳加速。
“我给你留个纪念吧五月。”李述拔出玻璃渣儿,举起手指对伍月笙笑,“现成的颜料。”
伍月笙撇嘴,“那我要纹全身。”看不把你透成人干。
李述还是笑:“全身可不行。”
突然意识到他不是说着玩的,伍月笙摇摇头,“我妈不让纹。”
李述才不信,“怎么会?七嫂那么时髦的人。再说你什么时候肯听话了。”
伍月笙起身伸个懒腰:“我去逛街了。”
“五月,”他望着她,“我妈来了,要带我去南方。”
她朝着大门走,脚步未停,抬起一只手摆了摆。
几分钟后,伍月笙折回“木木”。李述蹲在那一小堆碎玻璃前,吮着受伤的手指,另一只手托着肇事的凶器——被伍月笙咬了两口的梨。
伍月笙提醒他,“喂,不要拣掉在地上的东西吃。”
李述绷了绷,还是忍不住要笑,举起梨来瞄准她。
伍月笙举起背包挡下抛过来的炮弹,从包里又掏出一只梨来,“我请你吃梨,你给我纹一只蝙蝠行吗?”
纹身针白光闪闪,一头连着线,一头在伍月笙的皮肤上打出淡雾。红色颜料随着针的走线慢慢溢开,把之前画好的细线氲粗,触目惊心。
刺痛很剧烈,但还在承受范围内。
“不是血。”李述知道她在盯着看,“针下得浅,不会出血,长好后也看不太出来,以后想洗掉也容易。”
伍月笙想说那你深点下针,一开口却问:“干嘛给我纹在手脖儿上?”
针停了一下,瞬间只剩下嗡声低响。
手腕被抓住不能动,伍月笙动了动手指,“这多容易看见啊。”
李述抬起头,娃娃脸近在咫尺,一双大眼莹亮,她的神情似质问似费解。
“容易看见,不好吗……”他低下头继续刺绘,话被高速走针的声响盖住。
伍月笙听不清,也不追问,没提醒他大声。静静凝视的,不是手腕外部渐渐形成的图案,而是李述的脸。
跟五年前她刚踏进这屋子时看到的一样,这张脸很专注,眼神有些酷。李述有不自禁咬下嘴唇的小动作。
五年来一直是这样。
李述这人话不多,朋友也不多,又没什么亲人,小时候爸爸就进了监狱,至今没出来,妈妈跟别的男人去了南方,把他养大的奶奶去年过世了。这两年立北县陆续开了几个纹身店,“木木”的生意虽然被顶了,维持温饱却也不成问题。店里没活儿的时候他就画画和捏泥巴,画摆在橱窗子上,有人来买就卖掉,泥塑倒是一件也没卖过。有个常来买画的生意人看中一件雕像,商量了几次,价开得不低,伍月笙听得都眼冒光,李述还是不肯卖,推说材料不好,搁几年就得开裂纹。伍月笙看不惯他这有钱不赚的傻劲,买的都不介意,卖的还装什么装啊。趁他不注意偷走就给卖了,掐着一叠钱上门去邀功,“发现你家少了啥没呀?”
李述斜眼看看原本摆放那件泥塑的位置,“你给抱回家去了?”
伍月笙一脸坦荡,“我妈说好看,摆我家电脑桌上了。给我一张买个发卡。”抽出一张,其余钱都放进他抽屉里。
李述狐疑地拦住她,一查钱数就知道来龙去脉了,“你这丫头啊……”叹气,看她举钱对着光线照水印,又问,“买发卡够吗?”
他常无意识地说她“这丫头”,怎样怎样,满满的纵容和溺爱。伍月笙没什么经验地猜想:爹跟女儿说话,也就这种语气吧。她当然也不是多想为李述赚这笔钱,只想知道,他的原则,她如果冒犯了,会怎样。
高中毕业的伍月笙,就同长大后的一样,不认为爱情客观存在,却不否认李述吸引了她。而且她也相信,自己对李述来说,并非什么都不是的人。
总之,这些都被他的离开粉碎。
李述离开之后,伍月笙去了离立北县不远的一个城市念大学。很普通的学校,校园小得程元元形容是“划根火柴能绕操场跑一圈”。伍月笙的成绩向来还不错,考了这么一个大学,程元元与其说是失望,倒不如说是意外。
伍月笙觉得她妈真是个反复的女人。当初填志愿的时候,明明是她自己说的:念书别离家太远,最好能考个省内的本科,周末还能开车接她回家住。
伍月笙倒也没想走远。李述离开立北之前,伍月笙根本没想要上大学,就计划着高中毕业了,让程元元花钱在县里给她谋个差事,重复着家里——单位——木木,三点一线的生活。
程元元不知道女儿的这种想法,对她手腕上的那只带翅膀的红耗子可看得很明白。“这是啥玩意儿啊这是。这个死小木,临走到底把我儿给祸害了。”
伍月笙对母亲粗犷的用词感到好笑,“说的啥话,纹个身又不是破处了。”
程元元没逻辑地说:“那我不管。他走都走了,你少想他。”
得承认程七元的眼睛,要么不看,看就比谁都清。伍月笙怒,“别惹我!”甩门进了房间。
程元元挠门,“你摔谁!啊?你摔谁呢?”
轰烈的母女大战,一方在阵前叫骂,另一方则守城不出。家里电话铃铃做响,卧室里的不接,程元元也不接,没一会儿,客厅沙发上伍月笙的手机响了。程元元一个箭步冲过去,大声念来显:“李……这小崽子还打电话干啥?”
伍月笙开门出来,伸手。程元元老老实实交出手机来,贴着女儿,竖耳倾听两人对话。
李述一如继往地嘘寒问暖,问功课,问五月和寝室同学相处好不好。
母亲程元元自惭形秽,不好意思听下去了,讪讪地给伍月笙一句,“差不多行了,收拾收拾上学去。”
伍月笙一挑眉,程元元瞪回去,下楼奔帝豪找人撒火去了。
帝豪下午两点多,宿舍里几个工作人员刚起来。程元元笑骂:“几点了还絮窝?一个台都没坐上还他妈挺知道歇逼养眼儿的。”
立马有眼伶嘴俐的贴上来,“七嫂,今儿咱家大学生不回来么,你咋这么早就过来了?”
程元元冷眼斜睇,“她是我妈呀,回来还得我在家伺候着?”
马屁没拍中,反被踢个重伤,口鼻蹿血地退下去。
萍萍落井下石,“该!不该发洋贱的时候瞎贱。”
“这你就不知道了萍姐,贱有贱的好处,人阿淼打的是价格战。”
那阿淼也当真领情偷懒,“薄利多销啊,咋地?”
程元元哭笑不得:“你们就彪吧。”心里也知道这些妖精是看出自己心情不好,故意在这儿卖傻充愣唱大戏哄她开心呢。
萍萍她们是最早来帝豪的一批人,小的也都二十好几了,有的嫁了,有的攒点钱回老家做小买卖去了。剩下这几个平时花销没度,搭济家里又多,现在年老色衰的,抢生意比不过十七八岁的。干脆下了台,问能不能给七嫂打个杂帮帮手。程元元丑话说在前,你们带班就带班,别两天半骚劲儿一上来,又跟人滚包间里去了。萍萍说我们有数,给七嫂站一辈子吧台没问题,总不能卖一辈子皮肉吧。话说得都挺好,刚开始也真站得住,后来大抵就挡不住钱砸。程元元比她们更有数,只要不出大纰露,睁只眼闭只眼的事。很多原则,从帝豪开门做生意,和这群货打交道那天起,她就揣住了。
确实买卖越来越大,身边总得有信得过的帮手,这几个跟了她这么些年,人品方面先不谈,起码知根知底,懂得怎么用。新招的一些小姑娘,本来也说只站吧台卖酒,站着站着,看见别人都大把大把进钱,没几天都下来捞了。污泥里能长出白荷花,夜总会可走不出清倌人,自甘堕落,程元元开这买卖的,能说不让做吗?岁数都那么小,浮华环境,很容易学坏。
在这方面,程元元就完全不担心伍月笙。从小就待在帝豪,听的看的比别家孩子多,人情冷暖精着呢。也许某方面来讲很残忍,剥夺了童年本该有的天真无邪,又怎么样呢,象牙塔里的公主清纯可爱,男人来了就把辫子放下去,弄出小公主了还没明白咋回事儿呢。何况摊上这种家庭了,成长也由不得自己说了算。她程元元不是超人,里外就这一双手,抓得这个抓不得那个。不盼着伍月笙出人头地,能顾全自己平平安安长大就行。
而伍月笙也确实很懂事,懂事得叫程元元想想都恐慌,她不能阻止女儿机器一般快速接收各种良莠知识,并消化进脑。不过这并不糟,程元元除了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反受女儿的教育之外,对一切感到满意。
直到最近,伍月笙上大学了,程元元那一点不太成形的不安渐渐扩大。见多识广和看破红尘可是两码事。
没错,这孩子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吃亏的事从来不干,惹她的人没一个好下场。方圆百八十里,整个立北县,相信在现在学校里,也没人敢惹她。问题就出在这儿。伍月笙好像就没什么朋友,这很不好。女朋友也就罢了,不外乎放假一起吃吃喝喝逛街买衣服,程元元自认能胜任,男朋友咋办啊?
伍月笙过这个年二十岁,也到了谈恋爱的年纪,却从来没见她跟男孩子特别亲近,也就早些年纹身店那个逃兵小木。而且伍月笙跟小木虽然亲近,却也绝对不是搞对象。这一点她当妈的还是清楚的。按理说,伍月笙要盘儿有盘儿要条有条,会化妆会挑衣服,舍得花钱。又考上了大学,有文化有层次,不该是没人理的主儿。程元元特意在伍月笙开学之前做了一番动员:“上大学不用死念书,多交些朋友,好好玩玩。别光闷头拾掇自己。”
伍月笙乖乖应声,努着下巴指向新来的小姐,“妈你看阿娇,头烫得跟傻逼似的。”
程元元扭头瞧瞧,“那就是个傻逼。”头发不长还弄一脑袋大卷,客人想亲她都得先给头发按下去。“昨儿电力的那伙人来,她又上去黏乎人家。就找萍萍她几个挠她!”
伍月笙闻言挑眉,“你别老向着程萍她们行不行,不让人家挑理吗?啊,一个月领你那么多工资不好好站吧台,跟小姐抢客人,妈不妈姐儿不姐儿的什么玩意!你还跟着煽乎。”
程元元词穷,“唔,客人偏得要点她……”
“阿淼进房结帐从来不知道给服务生要小费,这你咋不吱声呢?该管的就不管了。”
“真的吗?我咋没听说。”程元元转着眼睛,想了一想突然急了,“这事儿没人跟我说,都跑去告诉你了,是想咋地啊!?”
伍月笙皮笑,“你多上心盯着买卖吧,帝豪黄了拿啥供我上学?”
程元元说:“不用你操心,老实把这几年大学混下来,然后赶紧找个人给我嫁了。”小岁数把帝豪的买卖看这么透,也挺让人头疼的。
伍月笙摇头晃脑,“你都没嫁,我急什么?”
程元元恼火,“我起码有你了!”她也知道没能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是她的失责,可她非常不高兴伍月笙把单亲这两字做独身的借口。
伍月笙第一次表态:“妈,我不结婚。”
程元元惊呆了。
萍萍劝程元元别太急,伍月笙还没到愁嫁的年纪:“人家大城市的,北京上海啊,结婚都晚,有的快三十才结婚呢。”
程元元一听差点没疯了,“她要拿这话拖我还了得!”她愁的不是早晚,愁的是伍月笙压根儿没打算嫁。伍月笙不是那种会拿“不想结婚”来表示羞涩的女孩儿,更不可能开这种玩笑找揍。
难道真看上小木了?程元元尽可能地往乐观的方向想,怕她不同意,故意说这种话来吓唬她。有可能,伍月笙那怪物,为了让别人哭,自己可以陪着哭。这么想着,李述再来电话的时候,程元元换态度了:“这孩子还挺有心。”
过渡一阵子,再试探伍月笙反应:“你跟小木一天都聊啥那么乐呵?”
再后来直接用自己的感动来感动女儿:“现在这样男人真不多了,女人到处有,谁不图方便就近下手?”
伍月笙一概不理。
程元元下最终通牒:“让他回立北县,妈给他办个公务员,你俩结婚吧。”
伍月笙动容地说:“你死心吧,噢?”她对程元元的转变感到无聊,但也不制止。并不是因为脾气好,实在是这个妈无聊的事儿干得太多了。
而且渐渐的,李述不再频繁来电,程元元自然也没词可唠叨。
大学四年到头,伍月笙一个男人也没带回家来,揣了毕业生安置表去省城一家三流报社实习。程元元万念俱灰,加上多年忙碌,近来连着好些天辗转难眠,随便去医院查查,竟诊断出来个神经衰弱,调理的中药开了半后备箱,喝药的时候破口大骂伍月笙不省心。
伍月笙抚着她后背顺气,再看那些药,坚持认为程元元是到更年期了。四十出头,换别人是早了点儿,但她太能操些没用的心,也该更了。
程元元咬牙:“你不更年期!我求你快进青春期吧……你自己转圈看看,谁家像你这么大姑娘还没个对象呢?也不怕人家寻思你是不是有啥病。”
伍月笙脸一绷:“哎我说你这嘴太损了噢。”
程元元不在乎,只要能刺激到伍月笙麻木的感情神经,比这更损的话她都能说出来。“我又不指望你立马嫁出去……咳咳,拍死我了你个祖宗的……总该挑个差不多的交往交往啊。”
伍月笙脱口就说:“是人家挑不上我。”
“放屁!”程元元在她大腿根狠捶一把:“上学那会儿一放假多少男生往家打电话?你呢,跟人说话就好像要一棒子打死谁似的,谁敢挑你!”
“你能不能别把偷听人电话的事儿这么光明正大说出来?”
“你就是成心!”
“我就是成心,那些男生都小孩似的,给我当儿子我都看不上。”
“那年开奥迪在学校门口接你那个呢,你们寝室小塌塌鼻儿说那是哪个系的教授。”
伍月笙崩溃,“人家孩子都满地跑了吧。”
“我说当年!”程元元把药碗重重放在玻璃茶几上。
伍月笙啧一声,“这是房东的家具,你可别给砸坏了。”
程元元骄纵道:“我赔!”姿态优雅地侧倒下去,“唉,你啥时候能了我这桩心事啊……破沙发真硬。”
“就你娇贵。”
“你毕业是打算就留在这边了还是回立北啊?我先给你买套房?”
“实习完事儿再说。”
“那我这两天找找,租一大点儿的。这小破屋咱俩人住太挤了。”
伍月笙吓一跳,“你你你能在这儿住几天啊。”
程元元听出来了,很不愉快,“你烦我啊?”
伍月笙直言,“我可不烦你么!天天磨叽我,要了命了。”
“哎妈呀,这亏了我没指望你养老,要不哪天你还不得给我活埋了。”
“你赶紧回去吧,帝豪交给那群货我可不放心。”
“切,她们还没胆儿坑我。哎?伍月笙,我想在这儿开个网吧。”
“想想就行了,早点睡吧。我把这稿子校完。”伍月笙打个呵欠,她是真听困了,伸手去拿烟,发现空了,转身去翻程元元的皮箱。嚯,带好大一箱衣服,看样是真打算长住。一直摸到最底下,抽出一条“555”,嘻嘻发笑。
程元元总骂她抽烟作死,倒也不管,“死崽子。一个月能挣上几条三五啊?”
伍月笙甜嘴,“我妈供着就行了呗。”程元元自己是不抽烟的。
“唉,有我供到头儿那天,你快找个人给你买烟吧。我早点儿退休给你们哄哄孩子。”
伍月笙就估计她快绕回来了,弹弹烟灰,翻看纸稿漫不经心接道:“你别退休,我没孩子给你哄,再闲坏了。”挨了一拳,不痛不痒地接着说:“为啥偏得找男人?我自己挣,一样抽得起三五,也饿不死你。”
程元元换个套路改扮慈母,“我主要就是想找个人替我照顾你。”
伍月笙笑得直呛,“让我自己消停几年吧。”谁照顾谁啊?
程元元目光灼灼,“你找个男人,我立马回立北去,一天都不烦你。”
程元元到省城探亲兼疗养的第一夜,在与女儿的舌战中熬去了大半。没睡几个小时就醒了,看看表,推伍月笙起床。伍月笙神智不清地嘟囔:“你打鸡血了啊?”
“几点上班?”
“……”
自己回答:“九点吧?你还不起来?不得化个妆拾掇拾掇啊?”
伍月笙怒吼:“谁看我!”半天没有声音,她疑惑地拉下被子露出脸。程元元用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酸楚目光盯着她。“我服了我服了。”她爬起来,洗脸刷牙蹲大便。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她妈正拎着两件衣服纠结地挑选着,门口一双高跟鞋擦得锃亮。伍月笙又一次喊服了,“你有这工夫倒给我弄点饭吃啊……穿那件灰的,有条一样色儿的围巾给我找出来。”
“嗯,配个围巾是好看。”女儿就是有眼光。伍月笙饿着肚子描完整张脸,挽头发的时候程元元大叫:“那头发盘起来干什么,显得挺大岁数的。”
伍月笙耐心告罄,多一句话也没有了,插好簪子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