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苦思冥想了一整月,终于悟出一条致富的路子。
那时,在杭州的文二路和学院路每晚都有夜市。下午五六点钟的时候便有摊贩陆续到达,按照固定位置支架子搭摊位。所售商品均为低劣残次货物,虽是如此,由于价格低廉也不乏买主。天一黑,整个路段灯火通明,摊位鳞次栉比,顾客络绎不绝,大有宋人张择端所绘《清明上河图》之夜景版的感觉。
杂七杂八的小商品琳琅满目地摆成一排,诸如鞋袜服装,皮具箱包,日用小家电,家居小摆设。
“两元一本,一本两元”,卖过期杂志的摊位上一个高音喇叭反复吟唱着这么枯燥的两句。摊主目光呆滞地注视着过往行人的脚步。不少人只是随手翻看,看完丢下便走。
热火朝天的大排档是整条夜市的焦点,熊熊的火炉上摆放着各种烘烤,油炸食品,一些外地摊贩打着“正宗”二字兜售各地的传统风味小吃,因难得一见也难辨真伪。许多貌似文雅实则贪吃的女孩儿边走边吃边聊边顺嘴流油,光彩形象一笔抹煞。
贩卖小饰品的地摊上每每蹲着一大帮的男男女女,左挑右拣,讨价还价。女孩儿们的低腰裤总会是时候的滑落,暴露出光洁的脊背和各色内裤的花边,这些不断乍泄的春光无一例外地成为了周围色眯眯的男人们浮想联翩的绝好风景。
夜市的电话卡也是畅销一时的俏货。此处电话卡都是低价出售,例如五十圆面值的卖二十几块,有时还能在此折扣上大坎特坎。
我当时不了解这些电话卡从何而来,也奇怪它为什么会卖的如此便宜。有人说是电信运营企业内部的人员偷出来批发给这些卡贩子从中牟利,可我想不通的是这样的行为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得手吗?电信运营企业有那么多的电话卡不知去向难道就置之不理吗?我一直质疑此说法的真实性直到我看到了确切报道。
原来是多数公司将自己的电话卡交给代理商销售,代理商为促进销量便竞相压价,打折也就蔚然成风。如此说来电信运营企业岂不是养虎自贻患吗?因为电信营业厅是按面值销售的。其实不然,再快的刀也不削自己的柄。电信营业厅之所以仍坚持按面值销售是因为营业厅主要提供服务,出售电话卡并非利润的主要来源。用户不论在哪里购买,只要是本公司的卡,电信运营企业都有油水可捞。高明的生意人是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这就难怪为何打折卡遍布大街小巷的时候营业厅的价格依旧高高在上。这虽然没有欺世盗名的嫌疑,但却让不熟知市场行情的人有一种受骗上当的感觉。
某些商品因季节变化而不同,另一些却是四季常青的。但这些四季常青的商品对同一个卖主来讲并不意味着能四季畅销。由于竞争的原因导致很多商品的利润被分流,当时很多摊贩所售的商品意外撞车,抑或是某种生意有利可图,众贩便一哄而上,造成异常惨烈的竞争。
我经过一番实地考察,权衡利弊,审时度势,最后隆重推出具有高瞻远瞩战略意义并且足以垄断整条路的生意——销售盗版“敌威敌”。
这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可多多少少能有些收入,最关键的是不用对老板低三下四,因为自己就是老板。
非法出版物在夜市的行销是个众人皆知的事,也自有它浮出世面的一个过程,如同色情业在改革开放后的逐渐兴起。盗版的泛滥警方并非坐视不管,一次次地取缔换来的只是它一次次地如野草般春风吹又生,时间一长便成了顽疾,难以根治。
那时夜市只有盗版的唱片和电脑软件,盗版“敌威敌”还难觅踪影,唯有白天营业的电子市场独家销售,到了晚上这便是一块无人挣抢的肥肉。而当这一行当后来也一跃成为夜市上贩夫贩妇们瓜分的蛋糕时我早已退隐江湖了。
“到哪儿进货?”我把这事与尹易洲商量后,他两眼放光地问我。
“电子市场就能进到。”我告诉他,“我去问过了,他们零卖七块一张,批发五块左右,我想如果我们多进一些再跟他砍一砍,说不定三四块就能拿到。”
我们一拍即合,于是分头行动。尹易洲负责租摊位,我撑管进货。可难题即刻浮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进货需要钱,我的存折好久都没进账了,剩余的还得吃饭,付房租,不能全部掏空。
唯一的办法就是借。
“借?向谁借?”尹易洲问我。
“找我以前的同事,看看能不能借到。”我不太自信地回答。
我说的同事是章行。我曾有恩于他,他不能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吧?我是这么想的。于是打电话给他,不料这龟儿子想方设法敷衍搪塞。
“大哥,我最近刚搬了房子,手头紧。”
或者。
“我女朋友生病了,急需用钱,实在挤不出多余的钱孝敬你。”
我说:“你他妈放屁!你小子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你裤裆里有几根毛老子都掌握得一清二楚。还想骗我?你女朋友病了?你有几个女朋友?啊?老子现在大闲人一个,没事就满街蹓跶,看见你们两个狗男女多少次了,没叫你而已,昨天还瞧见你们两个压马路今天就病了?你可得给我记住你欠我个人情啊!”
我的确是经常在街上看见章行和他的女朋友,至于“昨天”的说法纯属欺诈。
章行被我逼得无路可退,束手无策之下答应借给我三百块钱。我心说,这就算不错了。这年头都挺难,借钱的,要账的,大家谁不是厚着脸皮向对方提要求?有多少人为此还撕破脸,真不值得。
想是想得开,却无法为此沾沾自喜,三百块钱作为白手起家的资本简直是杯水车薪。
“打牙祭都不够。”我无奈地对尹易洲说。
我当时有种感觉,我认为如果向齐瑞丽开口,她一定会慷慨解囊。这感觉没什么根据,没有根据地相信一种感觉就是盲目。可是由这盲目促成的结果我却十拿九稳。
说到风便扯篷,我动身去找齐瑞丽。我必须亲自登门方显得我态度诚恳。电话这东西太不可靠了,欲将还钱时先用它通知对方的确是能够联络感情,非但能联络感情还有加深信任的功效。倘若借钱,用电话准得把事情搅黄。
我赶到齐瑞丽工作的地方,她正准备下班。
“李谭。”她见到我面露兴奋,“你来看我吗?”
“是啊。”我不忍让她失望便撒个谎,随后又追加一句,“哦,我找你还有点儿别的事。”
“什么事?说吧。”
我说:“想找你借点钱。”
“多少?”她说着就掏钱包。
我忙解释说:“我说的‘借点’不是真借一点儿,我打算做点小生意,所以……”
“哦,那我身上可没带多少,我明天取来给你吧,做生意得上万吧?”
“不用那么多,小生意,有个八百一千就差不多了。”
“一千五够了吧?”
“够了够了,太够了。”我激动不已。
“吃饭了吗?一块吃吧?”
我不好意思地说:“哎哟,我身上可没带多少钱,有钱也不会向你借了,等我发财了一定请你。”
齐瑞丽笑笑说:“不用你请,今天林彩请客,她还在等我呢。快走吧。”
“那我真是赶巧了。”我心说,又能白吃一顿饭。
在路上,齐瑞丽说她打过很多电话给我一直提示对方停机。我说我总欠费所以总停机呗。
一间装修得颇为豪华的餐厅里,林彩一人坐在靠近落地玻璃窗旁边的座位上,不时抬头环顾四周。林彩看见我和齐瑞丽一同走进去,很惊讶。
“哟,你怎么把他也带来了?”
“没什么关系吧?”齐瑞丽讨好似地问。
“那正好。”林彩一指我,“今天你请。”
我毫不客气地坐下,说:“真不好意思,我今天来的目的就是准备白吃。”
“他现在经济危机。”齐瑞丽帮腔,“这不就是来找我借钱来了吗?”
“怎么?还没公司肯收留你?”
“谁希罕他们收留啊。”我居高自傲地说,“哥哥我不久就要当老板了。”
“他想做生意。”齐瑞丽替我解释。
“你做生意?”林彩半信半疑,“又打算卖假药?”
“一听就知道你不懂市场行情,现在卖假药的人多了去了,我还会趟那个浑水?”我故作严肃地说,“我准备卖假酒,工业酒精参凉水,喝死一个算一个。”
“缺德不缺德,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跟你开玩笑,你真以为我要干这个?”
“说真的,你打算干吗?”齐瑞丽很认真地问我。
我说:“我打算为人民大众的生活做一点精神文化方面的普及工作。”
“说得多宏大似的,跟没说一样。”林彩不屑地白我一眼。
我一手托腮,一手弹钢琴般的敲打桌面,环顾左右:“我饿了,该那个什么了吧?”
“你不说我们就不上菜。”林彩威胁我。
我也不甘示弱:“行啊,那咱们就这么耗着吧,看谁先在饥饿面前俯首称臣。”
林彩不在乎地说:“我是无所谓,瑞丽可要受你株连了,你良心上过得去吗?”
“哎呀,我就是在夜市卖盗版‘敌威敌’。”我不耐烦地说,“非逼我把商业机密说出来不可。”
“卖盗版可犯法。”
“一码归一码,嫖妓还犯法呢,不照样繁荣娼盛。”我理直气壮地说,“又不是坑蒙拐骗,以次充好,那些家伙就是冲着盗版才来的,不是盗版他还不买呢。这是周瑜打黄盖两相情愿的事,只要有买主,我管他那么多干吗?”
正说着,服务员把菜都依次端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