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排一处约有二三十人,今下午刚认识的师兄吴越成。远见他在灯光下手举一明光锃亮之物件演说着。哦!那分明是一铜制盆具。只闻听青云观铸件房能铸铁件,不曾想还能铸出铜具。不得了,老子发明之八卦炉被他们用至极至。
另一处仅有十几人,从衣着面相上观,他们必是入山不久的弟子。下午在书房见过的师兄颜庆来,他身后挂有一幅十二生肖图,边言说边比划中,必是在授讲摸骨面相术。
只见背手在室内巡走的先生,行至庆来师兄处,替他言说一番后又去往它处。
观得此情此景的李淳风心中叹道:‘算我李淳风命好,来对了地方。’
闻得身后似有异响,返身一看,原来是道成师兄来至。二人相互问好后,师兄言道:
“我之大课,马上开始,师弟一道进去坐坐吧!”
淳风笑道:“早就闻说,青云观袁道成为道、儒学拔尖之才,师弟自然愿去聆听。”
讲堂内间息后,弟子们将桌、凳移至一处。进至讲堂的李淳风,见先生正向自己招手,示意去他身边就坐。施礼坐下后,先生轻声道:
“我们今晚听听道成课授,改日你也要把自己所学讲授一番。”
“我行吗?”李淳风问道。
先生微笑:“怎生不行,至元道长与黄冠子著述,还有许多弟子不曾知晓。虽说是儒学馆,这儒学本就从道家繁衍而生。且听道成今天讲什么吧!”
袁道成站立台上后,众弟子顿时肃立。见先生起身,淳风连忙站起。道成单竖右掌,躬身宣道:
“无量天尊。”
下站众弟子同样躬身竖掌,齐宣
“无量寿福”。
相互再次施礼。斜视身旁先生,老人家竟然也将这课礼做得一丝不苟。
站于台上的道成师兄,讲的竟然是‘慎道’著书《慎子》。李淳风知道,老子、庄子、慎到三位先贤都崇尚自然。而三人论述的归宿却不一样,老子看到自然伟大,提出‘绝圣弁智、复古归朴’;庄子崇尚自然,却又对未来有些绝望;慎子认识自然,他则相信人类会处理好与自然关系。这些高深的道家论述,在南陀山时就已习学,今讲堂中弟子似乎早已习学。因今天的道成师兄,是将‘慎到’论述,引用到君臣关系来讲。意为臣子怎样处理与君王之关系,怎样去理会君王之意图,而协助君王处理国事。这些论述是儒家的君、臣、父、子、礼、义、廉、耻之延伸。
听得师兄讲课,李淳风忽想到了已中断数年的科考。天下即将趋于稳定,大唐必会像大隋一样,恢复科考。朝中科考题目,必离不开此等内容。原来先生高瞻远瞩,是在为未来的科考培育授教人才,实在了不起。
不知觉间,戌时已过,道成师兄结束了课授。弟子们谢礼后,议论着走出讲堂。起身的先生笑对李淳风道:
“观你方才神态,定有比道成更深之论述。过些时日,你就同道成分别来馆课授吧!”
淳风道:“南陀山中,弟子倒是习学一些道、儒之学,不知可否管用。”
“道、儒、医同属一家,怎不管用。”
言说中李淳风、袁道成陪同袁天罡回至观星楼。去至书房,李淳风见先生颇有谈兴,即陪同先生谈至夜深方歇。
次日寅时刚至,青云观百余名弟子,已在明从俨引领下顶着凛冽的寒风跑了起来,李淳风默不着声的夹在队伍中。待到人人头冒热气,天边微露曙光时,在大师兄口令下,弟子们一招一式地演练起太极拳、掌。领练的明从俨闻得队列中与往日有所不同,站立队列前,竟闻得一股强劲之罡风从队列中飘出。循风而望,这罡风出自昨日来观的师弟李淳风拳、掌间。闻他罡风之力,知其武学修为不在自己之下。心中赞道:‘好一个将仕郎,不愧经历过千军万马。’
待到演练结束,从俨向所有弟子引见了李淳风师弟,并言道:
“师弟武学功力定不在从俨之下。”
淳风抱拳,向师兄、师姐们行了团礼,并拜见了秋姑。从俨师兄之言,在场弟子们自然相信。秋姑身边的绛云、追云们嘻笑着,要请经历过战阵的淳风师兄显露几手,把李淳风闹了个脸红。考虑到自己刚入门墙,此时演练,有不谦之嫌。早就闻言,袁天罡武学天下无双,我李淳风怎敢班门弄斧,故尔坚辞。几位姑娘却不依不饶。正值淳风难堪,一旁先生言道:
“淳风刚上山,人又腼腆,就饶了他吧!时日还长,怕他日后不为你等演练。”
见师父圆场,众人方笑着散去。
辰、巳时分,在从俨师兄引领下,李淳风先至医馆。馆内患者排起了长队,不少妇幼在等待秋姑诊治。颜庆来、蔡继几位年长师兄,坐诊的坐诊、配药的配药、摹写方单的、抓药的、捣药的,十余名师兄弟妹忙个不休。
那边厢更有那些疗伤以及慢性病患者,坐在医馆内、由许望亭、颜庆来师兄,带着几名男女弟子,在为其换药诊疗。见医馆一片忙碌,李淳风拜见秋姑与其他师兄后,同从俨退出。淳风叹道:
“早年在至元师父与家父处也曾习医,且背得些方单。如今与师兄们相比,实实惭愧,来日还请师兄多予授教。”
从俨笑道:“师弟言重了。青云观医馆,天下少有。内、外、妇、幼、骨、疮、推拿齐全,仅有师父他老人家方为全能。如今师兄我还得向师父和秋姑习学。秋姑年岁虽与道成师兄差不多,但她之妇幼病医技却是天下无双,并且为一代炼丹高手。日后师弟多向她学吧!”
听师兄言说后,淳风问道:
“如今青云观麻沸汤、丹、散、丸名扬天下,听说是名叫秋姝的师太用生命换来,可有此事?”
从俨即将当年秋姝姑婆,炼配麻沸等药是得了师祖孙思邈真传,后传与秋云。同时又将医治妇、幼病之技悉数授教于秋云。秋姝姑婆确是以身试药,而致身亡之诸事,讲与了淳风。
药坊内,倒显得不怎繁忙,十来个师兄弟,在坊中井井有条的劳作。药坊有十余间房屋,申泉清师兄乃是坊主,见二位师兄弟来至,忙施礼恭迎。
七八个师兄弟正碾药、切药、磨药。有两人守着两口大锅,穿着单衣,在搅拌药浆。泉清师兄言说:
“锅中药浆要熬成膏状方可。这些都是常见病症用药,为便于携带,故要将其制成丹、散、丸。待到二月二开市、三月三清明节楗梶堰开闸日、三月初八青云观庙会,观中成药会一抢而空。故尔药坊三十来人,如今忙不迭休。”
淳风忙问:“三十来人?怎只见这几人?”
从俨笑道:“其余师兄弟,均轮番入山采药去了。”
淳风伸了一下舌头,笑道:
“淳风寡闻,确实这药坊用药量大,那采药必然艰辛。”
泉清师兄道:“采药不但艰辛,更是危险。有不少稀有药材,它偏偏生在悬崖峭壁,采药还常遇狼虫虎豹。好在师祖爷研创了一套轻猿功,如今弟子们人人习练,确实受益不少。”
“什么轻猿功?”淳风又问。
从俨笑答:“轻猿功乃师祖爷独创,专为采药时攀崖越涧,对付野兽。师父他老人家把此功纯精后,又将其分为阴阳二功。其中十八守势、十八攻势,阴阳相合,威力无穷。来日老人家必会授你。”
药坊尽头大屋中央,立着一座丈多高之铜炉,下面正燃着雄雄大火,两个师兄正往炉堂添柴。淳风一见铜炉便对师兄问道:
“此炉必定就是传说的‘老君炉’?”
“正是,但早年老君炉不似此炉。”泉清答道。
淳风即问:“此话怎讲?”
只听从俨缓缓言道:“早年老君炼丹炉要小得多。因炼丹太少,经师祖爷和师父多次研修改铸,方成此炉。如今恁大丹炉炼出丹、丸自然就多,今炉内正炼麻沸丹、丸。就这大炉炼出之丹、丸,远不够使用。师父正与越成师弟商议,再铸丹炉。”
淳风闻言,又问道:
“难不成这大炉是铸件坊铸就?”
“正是。师弟可知,商、周时代就有铁鼎、铜鼎问世?”
“这我知道。后因战乱,技艺失传。据传到得老子时代,道家人又研创出了冶炼之术。采那山中铜、铁、煤矿炼出钢铁,再铸成铁、铜之器。”
师兄笑道:“师弟所言,一点不差,铸件坊大铁炉,同这药坊炼丹炉均称老君炉。传说是老子创研,我看未必是老子所造。是那个时代不假,但必是道家多人所为,只是无从考究。就拿这青云观二炉,就是师祖爷和师父共研,如今也只称其为炼丹炉。后世定会造出更好之炉,恐也不便更名”
几师兄弟说笑着,辞别泉清,二人去向铸件坊。
几十间高低不一的铸件坊中,看得李淳风眼花缭乱。锻打铁件的、造桦皮纸的、石、木雕刻的、烘制茶叶的以及缝制衣衫的,总之是种类繁多。
一路行去,师兄弟妹们都在友善的向二位师兄施礼,或打招呼。原来今日晨练后,观中就传开。师父新收弟子,乃军中将仕郎,曾经历过千军战阵。本有相当道行功底,今又辞官不做,来青云观拜师学艺。师父看好之人,弟子们自然尊称师兄。青云观有不成文规定,后入门年长者,尊称先入门年轻者为师兄;技艺不如年轻者,亦尊称年轻者为师兄。故一路走来,许多弟子都称淳风为师兄,且示以友好。
炼铁房中,越成师兄迎出,施礼问安。
吴越成中等身材,与明从俨相比,高差无几,只是显得比从俨粗壮。吴越成比明从俨小几岁,比李淳风长几岁。他也是十五岁入观,几年后又把兄弟吴越能领入观中。除习道、医、儒学外,他兄弟二人酷喜铸件。将二人领入炼铁房的越成言道:
“请师弟随意观看,师兄我正做一紧要之事,暂不便陪伴。”施礼后去至炼铁房旁一小屋。
四五丈高的炼铁炉,顶端冲出屋顶。铁炉呈八卦形,自是按道家八卦方位而建,故名‘八卦炉’。百丈山中广有铁、铜、煤矿。炼铁、炼铜自是得天独厚。
两个身体健壮的师兄,正合力拉推一巨大木制风箱。炉堂内炉火熊熊。几个师兄弟身着单衣,伸铁钩、铁铲往炉堂内轮番翻弄。见师兄与新入门师弟来至,有的上前施礼、有的笑脸相迎。二人抱拳回礼后,从俨言道:
“如今山中打制铁具较多,故而这铁炉从入冬至明年开春,要炼三、四月,方够铸件坊使用。”
二人边行边看,进入越成刚才进入之室。只见越成正与一面貌相似之人,在锻打一成形铁剑。越成放下手中活计,向师弟引见了对面之人:
“此乃胞弟‘吴越能’。”
淳风忙向师兄施礼道:“淳风拜见师兄。”
越能扔下手中大锤还礼:
“师弟不才,见过师兄,今日晨练时,越能离师兄不远,见得师兄身手,好不佩服!”
“师兄见笑了,淳风初入山门,诸事不懂,来日还得师兄多多指点。”
二人说话时,只见越成又从炉中用铁钳取出方才锻打之剑。越能立时上前,抄起大锤。越成一手持钳一手持锤,小锤敲到何处,大锤即砸向何处。兄弟二人配合默契,叮当声中,轻重有序。
观看中的李淳风知道,大隋朝规定,民间不得打制刀剑。如今隋唐之争,隋已几近消亡,谁还来管。青云观铸剑,定有其中原由。
方才吴越成匆匆离却,就是为铸此剑。观中仅越成兄弟同师父袁天罡知铸剑原由。多年前,袁天罡得到‘干将、莫邪’二剑后,爱不释手,常在书房把玩观赏。二剑之‘锋利柔韧’,天下无双。此铸剑技艺早已失传,袁天罡决意找回铸剑技艺,即把酷喜钻研铸造术的弟子吴越成叫至书房,与其反复研究后,让越成找回此锻造技艺,锻造出等同之剑。几月来,兄弟二人均在此小小的锻打室内,反复试验,如今离成功已越来越近。此中原由,刚入山门的李淳风自不知晓。
时已过午,吴越成请二位师兄弟在铸件坊随意用餐之后,二人辞别,往各道观行去。刚入山门的李淳风,要去三清殿、天师殿、老子殿拜祭一番。
陪伴淳风的师兄明从俨,在路上还告诉了师弟、观中除却诸坊外,山下有田地二三百亩,所产粮食足够观中所需。近年来,观中弟子们把家眷接至,在山下逐渐形成村落,名为‘百丈村’。方才铸件坊所见缝衣、烘茶等手工劳作之人,他(她)们都是村中之人,在观中有偿劳作。
观访过各坊的李淳风感叹不已:‘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华夏历史中,有不少道学者,他们终身从事学习、研究、发明创造。自隋、唐始,道家各地观、坛中,多数有作坊。按今之说,就叫企业、工厂。除传授道、儒、医文化知识外,同时还研修各种技艺。不少传统书典、历史小说中言及的‘火工道人’、‘炼丹道士’,他们就是道观中有技术之人。而‘游方道士’则是为生计奔走江湖,或游学中的道学者之称谓。他们为人看相、算命、看风水、择婚配嫁、造房、丧葬,选择黄道吉日。道士们多少都懂得些医技,游走路上,他们还会为人医治一些伤风感冒、顽癣脓疮之症。甚至还有人能治一些疑难病症。游方道士之称谓,从唐末宋初就有,至今已有一千年历史。
天色近晚,淳风、从俨参拜各殿后返回,从俨笑言:
“昨日交与师弟山规,不知是否已读?”
淳风脱口言道:“淳风已熟记心中。”
此言一出口,二人俱惊。从俨吃惊是有所疑惑,而淳风之惊是自己不谦虚而失口。李淳风乃为读书过目不忘之人,昨夜睡前读了一遍,今晨晨练前又读了一遍,自然熟记。
惊悸之余,二人会心相视而笑,从俨道:
“师弟此番入门,与众不同,可喜可贺。”
淳风笑道:“此话怎讲?”
“师兄我入观二十余年,从未见过有初入门墙弟子,第一日就带去参看各坊,且是由我陪同,此为一。昨日你与师父对话言说,我一直在身后。闻得你家学渊源,今晨又见你功夫了得,师兄我自佩服。昨晚师父与你谈至夜深,想必今夜定是继续,老人家是在考较你之学问。师父道行乃当今天下第一,从他眼神中都能看出,老人家喜欢你。也许师弟日后会是师父之衣钵传人,此为二也。”
“哎哟!承蒙师兄抬爱,淳风受宠若惊。”
从俨又笑指观星楼言道:“观星楼头,师父历游时,仅有我与道成师兄上得。此楼第五层,为今天下道家之圣殿,想必师弟会很快登临,成为第三人。”言毕忽又叹道:
“还有一人曾上。”言语间似有不快。
早就闻得观星楼之神圣,李淳风自是向往。道成、从俨师兄之外,还有一人上得,此人必是与二位师兄比肩之人,忙问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