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渊王妃是很少下厨的人,她每次下厨,兄妹三人都会争着夹菜。
夹菜给对方。
很难得,不是难得吃到的异常美味,是异常难得的奇特口味。
刘彭离至今还记得他三岁那年,第一次尝到母妃的手艺,那怪异的口感从嘴里直冲上头皮,让他足足上吐下泻了两日,更是吓得怀渊王妃险些动了胎气。
怀渊王妃从不觉得自己做的菜难吃,有一次怀渊王爷将府上厨子做的菜,和王妃做的菜放在一起,让她品尝。
王妃一一尝完,只说了一句话。“他们做的菜,卖相是比较好看。”
怀渊王爷疼爱王妃,并不道破,此后王妃下厨,他也都默默吃完,王府里自然无人再多嘴。
席上,兄友弟恭,怀渊王妃很是欣慰。
自古“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在刘不识看来,纯粹就是胡扯。
刘聆作为小妹,宠爱本就该得,但她是女儿家,所以另当别论。自己比她也就早了不到一个时辰,算得上是家中幺儿了吧。可是怎么母妃疼大哥,父王惯小妹,留他一人在中间,做什么都干瞪眼。
不过此时此刻,就是现在这样的场合,瞅着大哥碗里,堆得跟小山坡似的菜,刘不识小声嘀咕,“沉甸甸的母爱啊,就让大哥多分走些吧。”
“东君,你在军营辛苦,多吃些。”怀渊王妃夹起一筷子她的自创名菜,这可是她引以为豪的重头菜-油炸鹌鹑拌橙丝,为小山坡再添一把土。
刘彭离吃得够多了,“母妃,我自己来吧。”
他从小山坡地下翻出一片白灼猪肝,比起炸鹌鹑,是相当的美味了。
其实近些年,怀渊王妃的厨艺已经大有长进,至少吃完之后,不必再请大夫。
“去你舅舅家看外祖母了,如何,娘她还是决定跟着你舅舅到蜀郡去?”
看似埋头认真吃饭,实则根本没咽下去几口的刘不识和刘聆,听到母妃的问话,都关心地抬起头。
“外祖母已答应留在长安,不随舅舅去蜀郡了,说过两日舅舅赴任,外祖母便到长乐宫陪伴太后。”
刘聆放下筷子,跑到刘彭离桌前,“大哥,你是怎么说服外祖母的?我下午还同二哥打赌呢,我们都拿外祖母无法了,怎么你一去说,她就答应了?”
冒雪另取了张垫子,四角压上镶嵌着贝壳的麋鹿镇席,扶刘聆坐下。
面前没了碗筷,刘聆小手一挥,袖子便褪到了臂弯处,她用胳膊肘抵着桌子,托着下巴,注视着刘彭离。
“胡闹,聆儿,快回去坐好。”怀渊王妃发了话。
刘聆一听,也不挪位置,就将手手好,规规矩矩放在了腿上,腰杆挺得笔直,乖巧懂事的模样,和刚才判若两人。
她的眼神瞟向刘彭离,嘴唇张合,幅度细微得不可查,刘彭离想都不用想,她是在说,“大哥救我”。
“母妃,聆儿还小,都是自家人吃饭,不碍事的,就让她坐这儿吧。”
“她还小,都十四岁了,明年就该及笄了。公主府的静言,同她一样大时,亲事都定下了,这些日子听说在准备嫁妆,日子都订好了,再过两月便该成亲了。”
“唉。”怀渊王妃叹了口气“都是你父王,把你惯得不成样子。”
刘彭离一打岔,怀渊王妃果真没有让刘聆坐回去,她换了个放松些的姿势,和刘彭离并用一张桌。
重静言的婚事,刘聆知道。她是堂邑公主的女儿,长刘聆两岁,性子温和,待人和善。刘聆很喜欢这个姐姐,时常与她玩在一处。
可自从重静言订下这门亲,姐妹之间出府相聚的时间就少了。
刘聆问过重静言,对周淇印象如何,重静言答不出来。所以刘聆并不看好这门亲事。
“今日外祖母也提到了静言。”刘彭离继续道,“静言也算是外祖母看着长大的,外祖母一说,我便想了起来,离她的婚期也没剩多少时日了。”
他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她的婚礼,外祖母该去瞧瞧才对。”
“然后外祖母就同意留下了?”刘聆身子扑到桌上,迫不及待地问他,带翻了一角的镇席。镇席翻倒在地,哐当作响。
很显然,刘聆不信。
“并没有。”
“那是什么,是什么?”刘聆有些兴奋。
刘彭离拉着她的手,“聆儿,坐下。”
“哦。”刘聆乖乖屈腿坐下。
自己这个妹妹,还是个小孩子心性,一点都长不大呢。“我看外祖母整日无事,什么都不缺,感兴趣的,也就是看到那些青年才俊,大家小姐的时候,问他们年芳几岁,是否婚配了。”
“啊?那外祖母不会是想替我相门亲事吧!”刘聆急得站起,这下,四个麋鹿镇席一个不落下,丁里哐啷全倒了,还有一枚上的贝壳都摔列了口子。
刘彭离就知道她会是这么个反应。
“没有,你看坐下,毛毛躁躁的,没个翁主该有的样子。”刘聆安了心。“父王早放了话,说要多留你在身边今年。不然你以为,以前那些上门求亲的,怎么都不来了。父王舍不得,外祖母也一样舍不得我们聆儿,所以你呀,就安安心心在府里,继续当你的小魔头吧。”
刘聆笑得花枝乱颤,“嗯嗯!”重重点了两下头。
逗得刘聆开心了,刘彭离转向了还是一脸好奇,还有些茫然的刘不识。
看大哥望望向自己,刘不识突然就有点心慌。
“不识,就辛苦你了。”刘彭离缓缓开口。
刘不识更茫然了,“辛苦?我?”不好的预感在心头生起。
“等舅舅去蜀郡赴任,你就多进宫陪陪皇祖母她们两位老人家吧,没准儿还能给我找个弟妹,聆儿也能再多个嫂嫂疼爱了。”
大哥这都是说了些什么跟什么啊,他整个晚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话都没插一句,怎么他就成了舅舅的挡箭牌了?
舅舅是不愁了,他却要被安排去相亲了,刘不识真的很无辜。
“怎么是我啊?我也还小。”刘不识发出了抗议。
刘彭离和刘不识的桌挨着,他伸出大大的手掌,重重拍在了刘不识身上。
“大哥也想帮忙的,可是你也知道,大哥的亲事急不了,只能推你出去了。没事,就因为你还小,不急,不就正好嘛。你慢慢挑,大汉那么多名门闺秀,你至少替舅舅挡上两年吧。”
他这几掌的力道拍下来,瞬间让刘不识产生了泰山压顶,被委以重任的感觉。
他又从刘彭离直射过来的眼神中,读出了“靠你了”的意思。他肯定,这不是错觉。
大哥这么依赖他,这种感觉,刘不识很受用,于是乎,妥协。
一顿饭吃下来,最开心的还是刘聆,其他几人都各怀心事,早早回了房。
清风拂面,芙蕖半开,月色如雾。波光倒影中,鱼戏莲叶间。
楼台之上,刘聆蹲在地上,手中拿着鱼食,引得戏水的鱼儿纷纷簇拥上来。
“那个周淇哪点好,怎么堂邑姑姑就把静言姐姐许给他了。”刘聆甩掉手里剩余的鱼食残渣,在衣摆上拍拍干净,坐回凉亭的石凳上。
她本蹲着,这一猛地站起,顿时感到头晕目眩,眼花缭乱。
冒雪低斥,“说了多少次了,让翁主动作放慢些,翁主总是不听。”她给刘聆揉着头,责备中尽是关心之意。
刘聆晕得直犯恶心,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我这不是越想越气嘛,就一时没注意。”
“翁主总不待见那个周淇,他是哪里惹到过翁主吗?”
“也没有,我和他能有什么交集,面都没见过几次。但就是每次一碰到他,就觉让人生恶。”
冒雪被刘聆这翻话逗乐了,“翁主这是偏见,是不是翁主见不到重小姐,所以才不待见他的?”
“才不是!”刘聆恢复了力气,说得词严义正,“我第一次见到周淇时,静言姐姐还没和他定亲呢,他就已经让我觉得讨厌了。”
冒雪疑惑,“这就奇怪了,那个周公子看起来举止得体,长得,也不丑啊,不至于让人见了,就心生厌恶的地步吧。”
刘聆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他长得再美再丑都一样,我还是不喜欢他。”
“长成舅老爷那样,也一样?”
刘聆没有立刻作答,她有些惊讶于冒雪会突然这么问她。
刘聆认真思考了好一阵,“就算他长成同舅舅一般无二的模样,我也一样不喜欢。”她确定地说。
这下吃惊的,就变成了冒雪。
“翁主难道,不喜欢美男子?”
刘聆含了颗柤果在嘴里,“好酸。”她眉毛皱在一块儿,“呸呸”两声吐了出来。
“喜欢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拿起一颗梅子,“诶,你知道后面一句是什么吗?”
“是什么?”
刘聆吞下梅肉,“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否之心,人皆有之。”
她又拿了颗梅子,“这是孟子说的,他还说过一句话,叫养其大者为大人,养其小者为小人。”
刘聆摇头晃脑,俨然儒生模样。
冒雪听得似懂非懂,“翁主是说,那个周公子是小人?”
“我可没说。”她指了指柤果“我是说,这个山里红看着香甜可口,实际上,就只有表明看着好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