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尘加快了步伐,过了两日,已来到河东路。
荒山甚多,草地亦广,大多不见人耕种,行经市镇,可怜,一片焦土。
还能有谁,不过是统治者的报复,昔年,北汉殊死抗争大宋,双方死伤惨重,花费的代价极其高昂。
杨继业苦战宋军时,其国主下令投降,小心眼的赵匡义怎么可能对河东有好脸色。更何况如今,朝廷早已将其设为了宋辽间的缓冲地带,主和情绪下,难免有歧视的眼光。
掠各地之财物,以满足京都之乐,古来几曾有变?统治者的温柔,何时普洒天下了!
当日下午,他就来到了太行山脉前。
“莫无忌!”落龙溪边,水尘遥望群山,运足了内功长啸,声音在群山间回响,传彻不休,停下来驻足等候。
一刻钟后,两个黑点迅疾无比地从远方往这边奔来,又过了半刻钟,黑点行近,看得出面貌了。
两人年岁不大,皆披道袍,身手矫健,一人持着石刀,另一人赤手空拳。
“水尘?”
持着石刀的道童左看右看,和另一人对视了一眼,问道。
水尘轻微点头,道:“是我,阁下是?”
“薛鸿!”“丁祥!”
二人皱了皱眉,眼前这人太邋遢了,一头凌乱的长发,袍子肥大破旧,竟不丝毫打理。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年纪真的好小啊!师傅没骗人的话,就要喊师叔了。
“那就没错了,走吧,别让师傅师伯久等。”赤手空拳的道童,眉头跳个不停,不动声色道。
二人转身急行,比肩骏马,水尘艺高人胆大,不多问,轻松地就跟上,一道道内力贯通周天,丝毫不费力。
前方的二人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加快了速度,水尘仍是稳稳跟住。
太行山脉极长,险要辽阔,粗略扫一眼,少说也有百里,一路行来不见高树,丝丝条条的嫩芽从枝头抽出。
雪尚未干。
比这更险峻的路,水尘都走过,手段更硬了,自不放在心上。
三人发劲急奔,不多时已上了一座山头,两道童对他点头道:“在此候着。”走上了一间石梯,消失不见。
水尘心绪不免激荡,观赏起初春之美景,立在山巅崖前,任凭劲风刺骨时而大作,俯瞰山下风光。
刀削斧劈,都是时光岁月的痕迹呐。身下的崖壁近乎为一条垂直的形状,直通大地,又似是书页,久经人翻。
寒风呼啸,水尘听得身后衣袂飘空之声相继传来,不由淡淡一笑。
“水老弟,景色不错吧!”
“吁!”莫无忌长啸一声,天上落下来一只神骏无比的奇鹰踩在地上,高约七尺,翅膀伸开足有丈二长短,煞是威严,他伸出修长的手温柔地抚摸。
“此处清福,几人能享?”有人大喝,飞跃而来,双掌击出。
水尘转过身,凝神出掌,劲力整合在一处,猛然出手。
砰!风在哀鸣!
两股风撞在一起,劲力回震。
“崩”的一响,水尘不可控制往地下陷两寸有余,迎面的一个老头连续三个后空翻,落于五丈外。
“娃娃好实力,老怪这次没夸大其词,有资格住在这里。”老头目露精光,笑道。
“莫老,这人是?”水尘疑惑道,顺手笑着在脸上抹了一把,瞬间大片的灰尘被扫落,显露出纯净稚嫩的面颊。
只一交手,就知道此人几乎不比莫无忌弱,也是一尊罕见的绝顶高手。
“度厄教的老家伙,是我当年的生死兄弟,不必与他客气,称林平就是。”莫无忌满不在意道。
林平不悦道:“什么林平,你是莫老,我好歹是个林老。可没什么,名字只是个代号,我不讲究。”
林平看起来出乎常理的客气,水尘心里清楚得很,是有莫无忌的面子在,更是因为自己的实力足够超绝。
“比之灵素如何?”莫无忌询问。
“有甚之,难说不及之处,那孩子太骄傲了。”林平严肃思考了一会儿,赞道:“天下是这些孩子们的。”
“传承不失便可。”
“见过林老哥。”
“你怎么来了这里?不回藏地了?”水尘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世人有几成能活到九十岁呢!贫道大限虽未至,但也要早做打算,藏地再好也不是家呐。”
“前些时日,你言出逍遥子之威风,贫道正巧入中原,访八方旧友,幸得一道线索,是天山逍遥派吧。”
水尘眨了眨眼,赞道:“厉害。”还是正统力量势大,原著号称无人可知的隐世大派都被挖出来。
“这算什么?”
莫老平静道:“逍遥子确实强势,至今仍在世上,料近古稀重逢之年,称得上了不起!可道门也不是吃干饭的,一人不能力敌,还不会联手么?”
“逍遥子再强,还能比得过西楚霸王吗?但他既然隐世,我们也不会动手,这是规矩。”
他相当的自负,纵然知道逍遥派当世存有两尊大宗师也不放在心上,这就是曾横行天下带来的胆气,更是对道家底蕴知之甚深的体现。
始于广成子前的数千年传承岂是等闲,任凭皇朝变迁、世家更易,从不落幕,累计的底蕴绝对是世人无法想象的。
水尘微微点头,又听到他道:“门徒行事收尾不曾妥当,或许引动了天山派灵鹫宫,到时候就劳烦你去处理了。”
水尘应下,身处中原,有些事避不开,更何况他早就期待与童姥一战了,一尊绝顶高手还难不倒他,正好观那不老还童的神功。
“倒是你,不是要看花花世界吗?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莫无忌笑道,他有消息来源,早就知道了情况。
“哼!”水尘忍不住发脾气:“我的热闹好看吗?”
莫无忌嘿嘿低笑了两声,道:“还是个少年,对你的吸引太大了。我告诉过你,江湖尘嚣遍地,因果错综复杂,非是正直之所在,可不是个好去处”
林平更是大笑连连:“嘿嘿,你还没遇上相思苦,到时候有你受的。小友,吾劝你凡事都往坏处想一点,总有好处。”
“为老不尊!还不介绍林老哥。”
水尘冷冷地瞪着眼。莫无忌倒也不以为意,二人见面就已交心,绝不虞有他,笑道:“四十年前林平可是有赫赫威名,一手‘五气朝元掌’论战藏地活佛,打出了中土的威风,世有人称通达道士。”
他自怀中取出了一册竹简递过来,水尘接过,上书《五气朝元经》,立刻翻阅了一遍,结合自己的修行,很快就明白了一些,惊喜道:“果然不错,我的修行正需要此类经典弥补,以此参照,足以大大推进感悟的效率。”
这是本直指道家大宗师的法门,不过要彻底修成,还需要很长的时间,并不是说理解透彻就一定能修成,非得积累足够才行。
看一本书还远远不够,需要亲身去经历、去了解,这才有成功的可能。
在山上这些日子,正好可以精修五气朝元之理,温养五脏六腑,炼就神明之感。
“既得了道门真传,当得上继任者。怎么,薛鸿丁祥还不出来拜见师叔?”
两个道童满脸不情愿地从石梯拐角后走出来,认认真真地向水尘行礼。
这两人年纪足足比他大了一半。
水尘强忍住笑,规矩地还了一礼。
此地原来是道家的隐府,随着大批活不下来的邻人来投靠,如今也是成了不弱的势力,只是在江湖上基本没有名气。
勉强算得上,一个救助无路可走的百姓的组织吧,罕有人知。
第三日,来了名一流剑术高手,言称奉天师府之命,送来了剑术宗师的手札,足足有六本,毫不藏私。
不过,林平倒是给他戳明了,所谓的天师府,只是江湖同道给龙虎山张家的尊称,并未得到朝廷认可,所以不必宣扬。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水尘的心逐渐沉稳下来,不禁为过去所行略感一丝不妥,他的杀性终究是太大了。
真正的修行,第一步就应当是修心。掌兵戈者,绝不能为兵戈所控。
他一日日地读书,不停地反思,其他人看在眼里,无声点头。
此地的经书绝不止一本,足足有四十册,为道家传人的一处行居,拒不受朝廷管辖,领无路可走的百姓聚集起来,自力更生。
三月过去,书就读完了,他不能说变得更强了,但是相信,以后的自己一定更加成熟,务必不至妄动杀伐。
认清自己,是一种比武学更重要的修行。
只是林平却颇感奇怪,时常自语:“世人修行道家功法,都是愈发出尘,水小子偏是反着来了,并未入歧途啊,好没道理。”